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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逝去,西平郡王萎靡不振地靠着墙壁跌坐下去。
此番抗旨前来盛都面圣,他本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大概是以为他性情温顺,从来与人无争,不足为患,公孙戾放了他一条生路。尽管半个时辰前他还当着公孙戾的面,低声下气又大逆不道地请求,请求公孙戾准许他将他未过门的王妃的骨灰迁回宁州郡。
公孙戾龙颜大怒,一脚踹在他的喉骨将他掀翻在地,劈头盖脸地痛斥他说:“常言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一件穿不了的衣裳,你竟敢抗旨冒死来盛都求朕。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
西平郡王从地上爬起来,擦去嘴边的血渍,整饬好衣襟,再一次端正地跪在公孙戾跟前:“四哥既说兄弟如手足,那为何不顾念兄弟之情要残害手足?为何不能放三哥和八弟一条生路?为何要逼得九弟走投无路,诚惶诚恐地去守皇陵?为何要将没有犯错的十二弟流放到遥远的琼州?
郑媱是父皇为臣弟钦点的王妃,过了文定就是臣弟的妻,如今,她身既殁,臣弟要求迁回她的骨灰,乃是情理之中。如今,四哥依旧不念手足之情,浮光掠影的体恤都吝于施予臣弟!”
“混账东西!”公孙戾狠狠捅了他两脚,捅得他腹部绞起一阵阵穿肠的痛苦。“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出口,你活腻了是不是?”公孙戾一声冷笑:“死了这条心吧。郑媱被右相曲伯尧一箭射死后,尸身就被焚了,如今,却是连灰烬都不剩,朕又上哪里给你找骨灰?滚——朕不想再看见你,马上给朕滚——”
。。。。。。
夕阳如一块红彤彤的胭脂饼,悬在宫城飞翘的檐角之上,一双燕子剪剪掠过。西平郡王闭上眼睛,犹记那年,画舫之上那女姝尴尬低首的情景;他从水下交错的青荇间拾起玉搔头;他说着美人之贻时她霞飞的双颐。
他一出生便占尽了父皇母后的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猎过无数宝贝,阅过无数美女,从来没有一样东西如她那样让他着迷,着迷得无法自拔,宁愿沉沦丧志。他是人人称羡的魏王,是天之骄子,他在音乐上的造诣无人能及,无数女人对他趋之若鹜,他一个多情的眼神、一个拨弦的举止便能颠倒众生。唯独,唯独她拒绝他的靠近,偏偏不正眼瞧他。
他公孙羽不服,于是不顾她的意愿向他父皇请旨赐了婚。大婚在即,世事难料,弹指的光阴便物是人非,良辰美景和佳人俱作了古。兄嫂被杀,爱妻被夺不成反被诛,叫他一腔恨意怎能平?
重将玉搔头掷在鼻端轻嗅,含在唇间亲吻,西平郡王终于忍无可忍地落下悲愤的泪水。
不远处的脚步声渐渐急促,那人飞奔而至,一下子跪在他跟前,用两只雪白而温暖的龋奈兆×怂氖郑∽琶妓嫠黄鹞奚淅幔骸巴跻!�
西平郡王迎着夕阳睁开眼,看清来人,立时狂躁不安。每每多看她一眼,他就会从心底漫出无边无际的恐惧与愧疚来,西平郡王奋力地甩开她的手,惶急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避开她,嘶吼道:“你走,本王不想看见你,走——”
她仍是不走,急急追逐着他趔趄虚浮的脚步,时不时伸手拉他一把,却总是被他嫌恶地拂开。
夕阳转过宫城飞翘的檐角,斜斜照进重华门外漫无尽头的甬道,将落寞的西平郡王撕裂成长长的一竿瘦影。
她锲而不舍,任他嫌恶地在前头骂骂咧咧,依旧执着地跟在他身后行走。
她是左相顾长渊庶出的、离经叛道的小女儿,顾氏琳琅。
自宫中回来更衣时,曲伯尧却找不到之前放在那件衣裳里的绣帕了。东翻西找,快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仍是不见那绣帕的踪迹。此时,恰逢卫韵进屋。卫韵疑惑地问:“相爷在找什么?”
他依旧埋头翻找,问她:“你收拾屋子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方绣帕?”
“绣帕?”卫韵挑眉,吟吟一笑,从袖中拿出递给他道:“是这方吗?”
他急忙抢夺过去,一展开,翻来覆去,只见洁净的绢子上一双夜合花,眉心拧成一团。
“是这方吗?”卫韵追问。
“洗过了?”
“是啊,”卫韵笑道,“奴家见那绣帕上有血渍,就拿去洗了。”
他转过脸来,正色而平静道:“卫韵,本相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所以对你百般信任;如今看来,本相待你似乎太优渥了,本相早就说过,不要有多余的心思。”
卫韵一颗心砰砰直跳,忙跪地垂首道:“奴家不解相爷这话何意,奴家真的只是见那绣帕污了,才拿去洗的。”
钟桓的声音忽然自外头响起:“主子,西平郡王求见。”
“以后不准动本相的东西!”曲伯尧竟勃然大怒,瞥了她一眼,又缓和了语气:“西平郡王来府一事,不要告诉郑媱。”说罢阔步出屋。
卫韵抬起头来,略作沉思:看来,他的心里真的已经容不下任何人。
卫韵去找郑媱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而郑媱午睡才刚刚起来,正由春溪给她梳头。卫韵轻叩了两声房门,得到应允后施施然入内。
郑媱转过脸来,笑道:“卫夫人来了,正巧,我刚刚准备去找卫夫人呢。”
“哦?”见她笑得这样开朗,讲出的话也完全没有了最初的犀利,卫韵有些诧异,“这么巧,我也有事要找郑娘子呢。”
“的确巧了,”郑媱阻止春溪为她上簪,“既然卫夫人来了,那就不必出门了,这簪就不上了。”又笑对卫韵:“那卫夫人先说。”
卫韵低头看了腕上所搭的一件男人中衣,说道:“从前我就听说郑娘子生有一双巧手,绣出的花样独一无二。相爷这件衣服破了,却一直舍不得扔,就劳烦郑娘子在这里绣一朵夜合吧。”
郑媱移目瞥了一眼,欣然应允:“好。。。。。。”娉娉婷婷地起身,纤细的五指一攥,轻轻抽了过去。
卫韵趁机近距离观视。香腮罥霓晕,绿腰沉水熏。郑媱脸部的气色较之以往似乎好了许多,眉目间也没有忧愁,卫韵心下更加诧异。忍不住又多看了郑媱两眼,竟发觉她眼神中一点倔强的锐利已消靡的无影无踪,整个人温润得如琼脂迷魂香,氤氲而出的香气沉沉却叫人微微目眩神迷。
凝视她溶溶月色般无瑕的容颜半晌,卫韵方开口道:“郑娘子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心情也似乎不错。”
郑媱一双瞳仁内柔意毕现,微低了螓首,两靥泛红,曼声细语道:“我实在想念媛媛,昨日我问过他了,他告诉了我,我与他说想去看看媛媛,他应允了,还说改天要带我一起去看媛媛。得知媛媛现在被照拂得很好,知道她安然无恙,我也就放心了,算是不负我母亲死前嘱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是,令妹如今的确过得好。长。。。。。”卫韵话到此处,心中突然警醒,再次定定地对上郑媱期待的视线,她分明是急切渴盼着她的回答,原来是在套她的话。险些说漏嘴了,卫韵莞尔一笑:“令妹如今的确过得很好。”又问郑媱:“刚刚郑娘子说准备去找我,郑娘子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
“哪里是什么要求。”郑媱执起她的手笑道:“我一个人总是觉得无聊寂寞,想去与卫夫人叙叙话罢了,就是怕有些时候不便,叨扰了卫夫人。”
“哪里会叨扰。”卫韵拍拍她的手,“郑娘子没事就多出来走动走动,相爷也期盼着见到郑娘子呢。”卫韵说完便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去看看厨房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春溪,你呆会记得来端膳。”脚步到了门槛处时又忽然回头,一敲脑袋:“哟,瞧我这记性,我来找郑娘子还有一要事呢,今日府中有贵客,相爷特意让我来通知郑娘子,不知郑娘子想不想见那人。”
郑媱目中疑惑。
“是西平郡王,”卫韵再次莞尔,“西平郡王他人,现在就在府中,专程为了‘死去’的郑娘子而来。”她微微以袖掩口低笑,“也许此刻正与相爷剑拔弩张呢。”
“郑娘子,你要不要去幕后看看故人?”
“不去了,”郑媱面色柔和,笑道,“就如卫夫人所言,郑媱已经死去,魏王也成了西平郡王了。。。。。。”
卫韵微笑着颔首,姿态娴雅地转身闭门。
长。。。。。。长。。。。。。长。。。。。。
“ 长。。。。。”“长。。。。。。”“长。。。。。。”
郑媱喃喃重复,冥思苦想,莫非,是长公主?
21、多情
多情却被无情恼
郑媱问春溪:“右相府与长公主府的关系如何?”
春溪蹙着眉想了想,回答:“似乎并没有什么来往。”
媛媛应是在长公主府里了。
长公主公孙瑛,公孙戾的姑姑。出嫁不至一年,驸马暴毙,长公主无儿无女,却没再嫁,守了几十年的寡。外界传其性情乖张,行为放荡不羁,异于常人。但她几乎不与朝臣来往。
他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性情乖张、不与朝臣往来的长公主与之为伍?
曲伯尧见到西平郡王公孙羽的时候,他正立在正殿外数十竿子修竹之下,鼓张的衣袂随着竹涛飒飒清响,曲伯尧上前两步,向他一揖:“西平郡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入殿。”
“不了,”西平郡王斜了他一眼,冷冷道:“本王怕自己一身晦气脏了右相大人的玉堂金屋。更怕媱媱在九泉之下不肯原谅本王,死不瞑目。”
他笑,顾了顾四周:“既然西平郡王不愿入殿,那本相就只好怠慢西平郡王了,此处环境清幽少人,倒也是侃话的佳处。”
。。。。。。
刚刚从郑媱居处的月门走出,便有婢女匆匆赶了过来,向卫韵禀告:“夫人,外头有个女人,自称是西平郡王妃,吵着闹着要进来。”
“西平郡王妃?”卫韵狐疑,举步前行。。。。。。
绕过长长的朱漆回廊,卫韵一眼瞥见数十竿子修竹之后,曲伯尧和另一长身玉立的男子身影,不巧那男子陡然回眸,却是将卫韵看得一怔。他应该就是西平郡王羽了,羽风流倜傥,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传言说他温润如玉,眼神漫如桃花,能看醉人。此时的西平郡王却与传言判若两人,绷紧的面部极为严峻,眼神却无一丝丝桃花气,倒是能冻住人。
西平郡王漫不经心地掠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与曲伯尧讲话。卫韵也匆匆收回视线,去会那自称是“西平郡王妃”的女人了。
还未步至府门,女人急切而自信的呼喊已经飘入卫韵耳中:“让我进去!我是西平郡王妃,是来找西平郡王的。”
卫韵浓烈的好奇心被挑起,加快了步伐,现身府门时,只见一个女人挤破了脑袋要入内,却被守门的家奴拦住了,卫韵冲拦住她的家奴呵道:“快放了人,不得无礼。”
那得以解脱的女人抬起头来,蛾眉淡淡,明眸善睐,雪肤上施了层薄薄的脂粉,没有女儿家半分腼腆的霞色,是个和郑媱年纪差不多的妙龄女姝,姿色亦与郑媱不相上下。她着一身莲花色的百褶裙,移步时一摆一动如曼展的芙蕖潋潋出波来。
她毫不避讳什么,近前两步直勾勾地打量卫韵,讲话时音声更与娇软毫不相干。她一眼辨出卫韵的身份,喊了声:“曲夫人。”
卫韵怔了怔,也只有府外的人会唤她一声曲夫人,叫她听起来却是格外的舒心。她仔细打量眼前这美貌的小娘子,倒像是个待字闺中的。卫韵笑道:“小娘子,西平郡王的王妃不应是郑府的二娘子么?你为何要称自己是西平郡王妃?”
那女姝自信笑道:“现在不是,很快就是了。”笑时靥边香辅微开,倒让卫韵想起了靥边同样生有浅浅香辅的郑媱,虽然两人是迥异的美貌。
西平郡王再次愤然怒斥曲伯尧:“你曾在相国府为她授业六年,我实在不解你为何下得去手,哪怕留她一命,让她进宫。。。。。。也比让她死了的好。”
话落良久,仍不闻曲伯尧答话,西平郡王追问,曲伯尧方缓缓抬眸,眸中映了修竹郁色,深泓得叫人愈发捉摸不定。他说:“看来,你并不了解郑媱。”
西平郡王一声冷嗤,咬牙道:“别跟本王说你了解,你不过是想为你的自私自利找借口来安慰你未泯的良心罢了。你不过是怕郑媱万一,万一得宠于陛下,再蛊惑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