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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反常的行为,让冀临霄免不得懵然,一阵疾风刮过,将他手里的青荧纸伞掀飞出去,斜雨骤然淋了一身,冰冷刺骨。
他也顾不得淋雨了,低身探入马车底,唤道:“织艳姑娘,本官扶你!”
“走开!”他伸出的手被夏舞雩拍开,她瑟缩着在狭小的厢底挪动,把自己像个蚕茧一样的包裹着,“别碰我!走开……不要杀我,不要……”
“织艳姑娘,冷静一些!”
“别碰我!你们要干什么!珑姨、珑姨你在哪里?珑姨救我!”
珑姨?是谁?
“织艳姑娘,你看清楚是本官,雨势太大,你先上车!”冀临霄探身入厢底。
夏舞雩已经瑟缩到另一侧的车轮旁:“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冀临霄清楚的看见,她白。皙的手臂已经被粗糙的车轮勒出一道道印子,可她还蜷缩着恨不得钻到地底下。从头到尾她都不敢看冀临霄,就仿佛他是厉鬼、是恶魔。
“织艳!”情急之下,冀临霄喊出她的名字。
眼下这里除了他们两人,就只有车夫,那车夫已将纸伞捡回来,跑到冀临霄身边,焦急道:“织艳姑娘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跌下马车,变成另一个人了似的?”
冀临霄心一狠,一咬牙槽,长臂一捞,箍住夏舞雩的腰,不容拒绝的将她朝外面拉。练武的人不论速度和力道都远胜于常人,任凭夏舞雩再抗拒,也很快被冀临霄拖了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她疯狂的扑打。
冀临霄紧箍着她的身子,两个人都湿透了。他横抱起夏舞雩,可对方竟开始撕咬起他的胸口,他疼的眉头拧紧,闷哼出声,只得一狠心,抬手点了她的睡穴。
夏舞雩失却力气,惊惶的眸子闭上,晕了过去。车夫打着伞送冀临霄上车,他抱着夏舞雩坐定,说道:“去软红阁。”又看了夏舞雩一眼,改口说:“先找家医馆。”
***
斜雨不断,马车自满世界的水色里跑过,当空电闪雷鸣。
幸亏冀府的车夫有能耐,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安全到达城中心的医馆。
医馆的郎中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给夏舞雩切脉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斟酌了用语许久,问道:“敢问公子,这位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冀临霄有种不好的预感,回道:“老先生有什么话尽管直言。”
郎中小心觑了眼冀临霄,说道:“那公子可要有心理准备了。”
冀临霄心下一惊:“你说。”
郎中叹了口气,全都说出来:“公子,如果老夫没判断错的话,这位姑娘在幼年时期定然经历了惨烈无比的事,给她落下阴影,导致会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陷入自身幻觉当中,呈现出精神失常的状态。”
冀临霄听到这里,心里已很是震惊,不想郎中又说出更重磅的事情。
“至于这姑娘的身体,唉,这要怎么说呢?老夫开医馆几十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还能活着的人……”
“此话何意?”
“唉,公子你瞧见她肤色了吧,较之寻常人白了太多,依老夫行医多年的经验,她这身皮肉至少有一半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冀临霄只觉心被吊了起来。
“都是……用医术和草药生出来的。”
冀临霄愕然的动动唇,一时不理解郎中的意思。
郎中道:“她曾经失去过一半的皮肉,不知道是被割掉了还是怎样,但却被人用医术和草药将她缺失的血肉重新生出来,只怕就是因为她长期使用药浴的缘故,肤色受到影响,才会和常人不太一样。”郎中咽了咽口水,叹道:“缺失了一半的血肉,按说是根本活不了的,可她却活下来了,还能恢复到这个地步,真不知是哪位神医施展的妙手,竟能做到这般境地。老夫行医多年,也听说过列国出了不少姓名不详的神秘医者,这般绝学,只怕不比当年的罪臣季樘差啊……”
冀临霄的思绪被郎中的一席话扰得纷乱,一时间五味陈杂。乍然听到夏舞雩隐秘的事,即便他对她没什么好感,亦即便他不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听这三言两语,他也能猜出她曾经有过极度惨烈痛苦的过去。
——我是东南边陲之人,自小父母双亡,从前是做流民的。
这是夏舞雩曾经说过的话。
如果她所言为真,一个没有父母庇护的小女孩,又没有人收养她,真的不知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冀临霄不免心生怜悯,表情凝重的看向纱帘后闭着眼的夏舞雩。她惨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眉心还皱着,像是沉睡在什么恶梦里面。
再看一眼同样神情复杂的郎中,想着他方才提到的“罪臣季樘”,冀临霄更是难以压抑胸腔里的憋闷感,只得绷紧面孔,强迫自己莫要叹气。
他的生父,曾是大燕国几百年难遇的奇才,不仅担任都察院御史之职,还是统领太医院的传奇神医。
许多人都称赞,季樘有生死人肉白骨之能,堪比活神仙。可纵是活神仙又如何?他走错了路,做错了事,留给后世的便只能是“罪臣”的骂名。
关于爹的事,冀临霄自问知道的太少,只因他从三岁起,就被爹赶出了家门。
他也很多次的询问义父,能不能多给他讲一些关于爹的事,可义父却总是噙着眼泪摇头,对他说:“临霄,虽然在很多人眼中,季樘是个无耻小人,但那些是是非非不是旁人可以评说的,在我眼里,你爹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义父还说:“我知道你对他们有怨,甚至恨你娘,但我希望你不要恨她,如烟她只是因为嫉恶如仇,才会年纪轻轻便落得惨死。有时候我在你身上会看见她的影子,你的嫉恶如仇、你的刚正不阿,都和如烟一模一样。”
“公子?公子?”见冀临霄不知在想什么,郎中出声唤了他,“公子,可需要老夫开个药方?”
冀临霄回过神来,脸上紧绷的线条有些微的僵硬。他拿出些碎银给了郎中,要他为夏舞雩开好方子,抓了药,这才放心抱起夏舞雩离开医馆。
上了马车,冀临霄嘱咐车夫将马车驾驶得平稳些。他把草药放在手边的木盒子里,抱好夏舞雩,忽的听见她微弱的呻。吟声。
他低头,看向她埋在他胸口的脸。
☆、第10章 砸场子
她的肤色的确白的病态,涂抹上浓艳的水粉和青螺黛后,这种美丽便像是沙漠里流过的甘泉,勾动人的心魄,却又脆弱而单薄,不知是否会在瞬息之间支离破碎。
额前的碎发遮挡住她的神情,但冀临霄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安详的神色。而当他看清了那揪心的神色时,他才惊觉,自己竟伸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了她耳后。
尴尬的把手收回来,一片赤霞笼罩脸孔,冀临霄想松开她,又怕她会掉到地上去,只好就这么抱着,努力把视线搁在远离她的位置。
想起从前也曾因为突发事件,搀扶过义父家的干女儿,还被那小妮子故意吃豆腐,软绵绵赖在他怀里。当时他甚是不满她的恩将仇报,凶巴巴的命令她老实跟着他去找郎中,不许对他动手动脚。
而现在他抱着夏舞雩,却感到所有感觉都和那时不一样,身体竟隐隐有些燥热,视线也像是被看不见的蛛丝牵引着,总想拐到她身上去,这真是一种痛恨自己的心猿意马却又欲罢不能的矛盾感。
无意中瞥见她锁骨下的那半朵花形的刺青,冀临霄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
罂粟。
***
连夜的雨不曾停歇,满城淅淅沥沥,间或有寒鸦的悲啼。
夏舞雩自回到软红阁,就被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一层层的帘子隔绝了床榻和外面的光线,整间屋子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醒过来的时候,夏舞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手心下滑腻温软的衾被给她很熟悉的触感,她用指腹摩挲过衾被上的绣花,不敢相信这竟是她自己的床。
她回到软红阁了?她是怎么回来的?软红阁现在还被贴着封条吗?
很多问题相继涌入脑海,夏舞雩弯腰摸到绣鞋,蹬在足上,摸黑找出火石,点燃了烛台。
这里真的是软红阁,她自己的房间,所有的帘幕都被放下来了,窗户被遮得牢牢的,没有任何光线照射进来。
夏舞雩托起一盏烛台,走到窗边,小心的将窗帘撩开一个小角。外面黑漆漆的,窗纸上都是模糊的水迹,还能听见雨水滴打的声音和远处打更人的高唱声。
看起来,她这一觉睡到晚上了。
忆及晕倒之前的事,便能猜到是冀临霄送她回来的,她在精神异常的时候也许做了什么伤害他的事,她有些记不清,也有些愧疚。
不管怎么说,这次是她拖累御史大人了。
托着烛台,将置于室内的其它烛台一一点燃,奢华的闺房总算明亮起来。夏舞雩放下烛台,焚香净手,随着清心提神的熏香缓缓满溢在室内,有人敲响了她的门。
“请进。”
来者是老鸨,显然是见到房间里亮灯就来了,还送来了晚饭。
夏舞雩正好有事要问她:“是御史大人送我回来的?”
“……是。”老鸨神情忧郁的说:“姑娘今天不该在外面跑啊,明知道今天可能会犯‘旧病’。”
“没办法,晓月书院那么多孩子,不能不管。”夏舞雩说罢,拉了个椅子出来,示意老鸨坐下,又给自己也拉了个椅子落座,“敢问妈妈,软红阁现在可还贴着封条?”
“已经撤了,你回来没多久,京兆尹衙门那边就过来撤掉封条了,听说是御史大人说服了京兆尹衙门。”
御史大人竟还做了这事?夏舞雩有些没想到。
她再问:“十天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京兆尹衙门要查封软红阁?”
老鸨的眼底闪过一丝薄怨:“还不都是若情那丫头做的好事。”
“若情?她做了什么?”夏舞雩没有想到。
老鸨说:“她瞧着你不在,就想把你的生意抢过来,也不管那些命妇尚还盯着我们呢,成天招摇的不行。这下好了,那些曾经迷恋你的官宦们全捧她去了,这些日子她海赚了一笔,也教那些命妇又盯上我们,告到京兆尹衙门那儿,把软红阁给查封了。”
“弄巧成拙,实在不聪明啊。”夏舞雩听得哭笑不得。
“可不是么?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将她赶出去了,这种善妒的货色,我最是看不上。”老鸨越说越生气。
夏舞雩刚醒没多久,脑子发懵,想东西多了就觉得脑仁疼,也不想再管若情的事了。嘱咐老鸨一句“看着她点就是”,便拿起竹筷夹菜吃。
她已饿了许久。
可还没能吃饱,就听见房外寻芳客们的喧哗声有些奇怪。往日里寻芳客们吵吵闹闹的内容都是差不多的,却不像现在这样,净是一个男人哈哈大笑的声音,且这声音还有点耳熟。
夏舞雩正要仔细听,房门就又被敲响。敲门的姑娘都没得到她的首肯,就推门匆匆进来,慌里慌张道:“织艳姐姐,不得了不得了了,软红阁来了个麻烦的家伙!”
“麻烦的家伙?”夏舞雩挑眉,不解的问。
姑娘气鼓鼓的说:“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人!跑到软红阁来,用三百两银子包下三个姐妹,却是和她们在大厅里打马吊!那人倒是能耐啊,回回等着姐妹们给他点炮,胡了一把又一把!三个姐妹把那三百两银子全给输回去了,就改变策略不给他点炮!谁知那人接下来居然回回自摸,连东西南北中发白都能自摸,结果还倒赢回两百多两!织艳姐姐你看看,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泼皮,是隔壁青楼派来砸场子的吧!”
“你别着急,我去看看。”夏舞雩安慰了她,这便起身过去。
她怎么觉得,姑娘口中那痞子的行事作风,甚是熟悉呢?
走出房间,夏舞雩朝一楼大厅看去,一眼就看到一张四人桌子上满桌子的马吊,软红阁的三个姑娘各坐在南北西位,跟东位那男子打得如火如荼,没一会儿又传来姑娘们的唉声叹气,和那男子自摸后得意的笑声。
“哥又赢了!小娘子承让、承让!来来,把钱给哥!都不许耍赖啊!”
夏舞雩的唇角抽了抽,这声音,这口气……
她加快步子沿着楼梯走下去,随手扯过老鸨手里的绢帕,如软风似的踱到男人身后,冷冷一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把青楼当赌坊的糊涂人。我说公子你赢的也够多了吧?就别为难我这几个姐妹了,让我来陪你赌个几局可好?”
男子在看到夏舞雩时,眼睛立刻就亮了,笑道:“好啊好啊,正好鄙人也想换个东西玩了,小娘子请上位,先说好鄙人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公子且放马过来就是。”夏舞雩小手一挥,绢帕悠悠落在男子的面前,如下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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