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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陈伟背出这首诗的后两句,郭嵩焘知道刘锡鸿这一次是自取其辱了。
“正如诗中所言,褒姒和妲己,若是遇到了贤明的君王,也一样能够名留青史。所谓的狐媚惑主,不过是后世文人为暴虐无道之君的亡国之败找的些许托辞罢了。若是君王贤明,又岂能天下大乱?那些读书人一边指责前朝昏君无道是灭国之根,一边却又将昏君无道之缘由归在区区几个弱女子身上,倘若偌大的国家真毁于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之手,那堂堂华夏男儿又有何脸面自处呢?”
萨拉看着刘锡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之色,但她说话的语调依然如平时般温柔悦耳。
第四百四十六章反目
“民妇虽为英吉利人,但既已嫁入陈家,即为陈家之人,并非是民妇想身为英吉利人,实乃如刘大人适才所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民妇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和国籍,却可决定嫁与何样的夫君。这是民妇比褒姒和妲己幸运的地方,因为她们没有选择夫君的可能。”
说到这里,萨拉转头看着陈鸿,眼中满是幸福。
“我比妲己和褒姒都要幸运,我找到了如意郎君,可她们,不但永远没有机会得到象我一样的幸福,还要被扣上‘红颜祸水’之恶名。”
听了萨拉的话,刘锡鸿想要反驳,但他搜肠刮肚了半天,竟然找不出一个词来反驳她。
此时郭嵩焘望向萨拉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敬意。
他无法想象,一个西洋女子对中华文化竟然如此精通。
刘锡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自觉的转头望了郭嵩焘一眼,似有求助之意,但这一回郭嵩焘却视而不见,没有开言帮他脱困的意思。
刘锡鸿恼羞成怒之下,瞪着眼向陈廷轩说道:“陈公,这就是你陈家的儿媳么?在下今番算是领教了!”
“刘公不必迁怒于旁人,有道是君子立于世,须自重自爱,万勿自骄自傲,否则必自取其辱。”萨拉微微一笑,说道,“民妇所言,不知刘公以为如何?”
刘锡鸿再次语塞,他怒瞪着萨拉,一张瘦脸因为恼怒而变得扭曲,小陈伟看到他面目狰狞的样子,望着母亲的眼光分外凶恶,不但没有害怕,而是本能的跑过来将身子挡在了母亲的身前,对刘锡鸿怒目而视。
“刘公适才所言,民妇受益匪浅,”萨拉看了刘锡鸿一眼,转头向郭嵩焘含笑行礼,“犬子授课时辰将到,民妇携犬子就此告退。”
“夫人请便。”郭嵩焘说道。
看着萨拉带着陈伟翩然而去,刘锡鸿再也坐不住了,他起身端起最后一碗茶,揭开盖子,一饮而尽,然后将茶碗重重在桌上一顿,拱了拱手:“告辞!”
看到刘锡鸿的无礼举动,一旁的郭嵩焘惊得目瞪口呆。
这“端茶送客”的最后一个动作,原本是主人做的。
“送客。”陈廷轩面无表情地说道。
老管家高喊“送客——”刘锡鸿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客厅门口走去,郭嵩焘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和陈廷轩父子拱手告辞,陈廷轩微笑着上前,牵着郭嵩焘的手,亲自送他出门,陈鸿则跟在了父亲身后。
看到陈廷轩父子的神色一如刚见面时,郭嵩焘心下稍安,上了马车。
回到客厅里,陈廷轩面对两把方才郭嵩焘和刘锡鸿坐过的椅子低头不语肃立良久。他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
“刚才父亲也看到了,郭大人是有心和咱们结交的,可那个姓刘的……”
“我等父子当年初到英吉利,衣食无着流落街头几近毙命之时——大清朝廷在什么地方?好容易盼来了郭大人这样一位爱护海外华民的好钦使,可大清朝廷偏偏又给配了这么个副使……”
就在陈鸿向父亲控诉报怨时,萨拉将8岁的小陈伟带到陈廷轩面前。爷爷一见孙子,立刻笑眯眯的俯身下来拍了拍陈伟的小脸蛋。
“伟儿啊,刚才这张椅子上坐着的是郭嵩焘郭大人,你觉得他如何?”陈廷轩看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在陈伟的印象中,郭嵩焘是个慈祥和善的老爷爷,他随即不假思索的回答:“伟儿喜欢郭爷爷。”
陈廷轩笑了,对陈鸿和萨拉道:“瞧瞧,还是我孙子聪慧过人啊——”接着又指向另一把椅子,“这把椅子上坐着的是刘锡鸿刘大人——”
不等陈廷轩把话说完,小陈伟就径自快步走向那把椅子,还没等在场众人反应过来,小陈伟用尽全力对着椅子猛力一踹,“哐当”一声,那把比自己还高不少的八仙椅一下子便翻到在地。
“伟儿不要他!”陈伟噘着小嘴,气哼哼的说道。
很显然,刘锡鸿的那副狰狞的面容在陈伟幼小的心灵中已然形成了阴影。
“嗯——”陈廷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换做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去逗弄刚踹完八仙椅,累的有些喘气的小陈伟,“伟儿乖,我们就不要它,来人啊,把这椅子拿出去劈碎烧了!”
见到陈廷轩出人意料的举动,萨拉先是微微一愣,但她立刻便明白过来,陈廷轩是打算做什么了。
在郭嵩焘到来之前,萨拉便已收到了林义哲委托罗特希尔德家族信使带来的一封长信。林义哲在信中详细说明了郭嵩焘和刘锡鸿一正一副两位驻英钦使的情况,并且嘱咐萨拉遇万不得已之时可“相机行事”。因为林义哲在信中的告诫,萨拉对刘锡鸿一直十分警惕,而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着实令她动了杀机。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公公竟然也会有了同样的想法。
此时的萨拉,看着开心的逗弄着孙子的公公,略一思忖,还是没有将林义哲的信拿出来给陈廷轩看。
差不多与此同时,在回公使馆的马车里,刘锡鸿还在脸红脖子粗的和郭嵩焘争论着。
“那毒舌洋妇一再折辱与下官,郭公竟然无动于衷不发一言,真叫下官心寒!”
“此是云生你自取其辱!此地本非大清,云生偏要英人随大清之礼,本就是强人所难!”郭嵩焘想起刘锡鸿对萨拉的那句“西洋之妲己”,便气不打一处来,“有称人儿妇为妲己之使臣乎?”
“古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陈家竟然连祖宗仪冠都能忘记,华夷之大防都不要了!就是受了这洋女的媚惑!”刘锡鸿一提到萨拉,立刻肝火上升,嗓门也大了起来,“说她是妲己便又如何?!”
“瞧瞧!瞧瞧!”郭嵩焘顿足喝斥道,“云生,你都胡说了些什么?真是斯文扫地啊!”
听到郭嵩焘的喝斥,刘锡鸿觉察出了自己的失态,但口中犹自振振有词的说道:“生为大清人,死为大清鬼,即令饿死,怎可去国?这等****弃民,自弃王化,不惜背祖宗庐墓,出洋谋利,实则孽由自作,是以****多年不问,若此后能潜心向化,为国效力,或可赎前罪于万一。可以今日所见论之,穿洋服,娶洋妇,此辈虽非彼地土生,实与洋民无异!下官为朝廷使节,出言教训这等屈身事鬼之辈,乃是维护朝廷颜面!”
“维护朝廷颜面?”郭嵩焘怒道,“传将出去,堂堂大清国出使大臣,连起码的做客之道都不懂!朝廷的颜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堂堂****使臣,居然屈尊去一商贾家拜访,若是传将出去,朝廷的颜面又何在?”刘锡鸿硬挺着脖子,仿佛斗仗的公鸡,“下官今日所为,保的是国体朝纲!不是你郭公的脸面!”
“放肆!”郭嵩焘大怒,“你怎么敢如此说话!”
“下官素来敬你郭公光明磊落,未曾想你郭公也是如此这般阿谀谄媚,当真是令下官心寒到极处!”刘锡鸿看到郭嵩焘怒极,知道今天二人之前的私谊已经荡然无存,索性心一横,彻底撕破了脸,“下官身为朝廷命官,郭公有伤国体之事,不可不上报与朝廷知道!到时候是非曲直,朝廷自有公断!”
“好好好!——如此说来,你刘云生这是要上折子参我了?”郭嵩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锡鸿说道,“罢罢罢!只怪郭某这么多年瞎了眼!没看出你刘云生竟是这等样人!”
“下官为此不得已之举,乃是出于一片公心!绝非为了私怨,此心可昭日月!”刘锡鸿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象是不屑于再和郭嵩焘争辩。
郭嵩焘也不再说话,待到马车到了使馆,二人下了马车,各自离去,再不说一句话。
此时已经是晚间了,郭嵩焘进了自己的房间,赫然发现,自己在北京新娶的如夫人梁氏正坐在屋中,翻看着他的日记。
见到郭嵩焘进来,梁氏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日记,快步迎了上来,将郭嵩焘的外套取了下来。
“怎么还不睡?”郭嵩焘看到貌美如花的梁氏,适才和刘锡鸿争吵产生的不快瞬间散了些,他随口问了一句,但声音仍显得很不自然。
“你不回来,我自己个儿也睡不着。”梁氏注意到了郭嵩焘脸上的郁郁之色,柔声说着,搬过了椅子,让郭嵩焘坐了下来,“正好看到你的日记本儿,就拿来翻了翻。”
“你读过书?”郭嵩焘听她这么一说,微微一愣,“以前怎么没见你说过?”
“也没读过多少书,只读过《幼学》、《三字经》和《女儿经》,认得些字罢了。”梁氏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
“那我写的这日记,你能读懂吗?”郭嵩焘心里一动,又问道。
“有的字是不懂,但我会猜,”梁氏笑了起来,“遇到不认识的字儿,我对照前后句,就能猜出来是什么。”
第四百四十七章贤妻为宝
“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聪颖,可惜,要是你多读些书便好了!”郭嵩焘握住了梁氏的手,看着她那有如一湾清水般的双瞳,禁不住感叹起来。
郭嵩焘迎娶梁氏,可以说是相当偶然的。
郭嵩焘的原配早逝,虽然他的妾室不少,但未有一人随在身边。早在郭嵩焘重新起复,得到陛见旨意准备离开湖南时,他曾问过凤氏等诸妾室,有谁愿意陪他进京,凤氏是农村妇女,没出过门,虽然有心想要出去见识一番,但因为是小脚,行动不便,又受不了车马劳顿,是以婉拒;另一个小妾钱氏和郭嵩焘正闹别扭,自然不愿意出去,唯一一个出过门见过世面的小妾邹氏又过世了,是以郭嵩焘只好只身赴京。
在京期间,亲朋好友得知郭嵩焘家里的情况,都热心的为他张罗,尤其是他将被任命为继洪钧之后第二位驻外国的使臣的消息传出后,一些了解外国情形的朋友问他,作为一国之使臣,到了万国使节云集的地方,人家冠盖云集,夫人小姐,豪华富贵,你孑然一身,却怎么办?听说外交场中,人家出了夫人,你也得出夫人陪同,酒席筵前,这是规矩和礼仪。郭嵩焘让这一问给问着了。朋友又说,你现在正是需要续弦的时候,干吗不赶着娶个好一点儿的呢?天下这好女子可有的是,你只要点个头,这些人便替他把事情办了。
郭嵩焘于是点头了,将这事托付给了几个好友。几个好友热心打探,很快便在北京西城找到了一户梁姓的忠厚人家,梁氏便是这家三个女儿中的老大,她家里从没有当官儿的人进去过(和赛金花未出道前就艳名远播完全不同),梁大爷除了驾舟营生,平日里准备点糖葫芦什么的卖,冬春两季卖些煤球儿和大白菜,不缺用度,但也没有多少余钱,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但梁家的这个大女儿却生得甚是美貌,一条长辫子是西城所有姑娘中最长的,她身子有多高,辫子便有多长,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皮肤也是白白净净的,她心灵手巧,勤劳细致,做的糖葫芦从西城卖到东城,居然就靠这么一手工夫撑起了半个家,因此上门提亲的有不少,但她到了二十几岁却一直不提自己的终身大事,这个时代,二十几岁便可以说是老姑娘了,很多人问她究竟在等什么?她只是笑笑,也不答话。
这一天,郭嵩焘的一个朋友通过熟人的熟人,朋友的朋友,递给梁家一个消息,问梁大姑娘愿意不愿意去到外国走一走,去看看另外一个世界。梁大爷不奢望这些东西,认为贫苦人家本分一点儿好,梁大姑娘也不习惯于做这样的梦,但是梁家人一打听,是给一位大臣说媒,就要出国当钦差了,梁家三个女儿一听,都很高兴,小妹妹说姐姐好八字,梁大爷傻了,说听着象在梦里头。二妹妹踏实,和来人偷偷去瞧了郭嵩焘,回来说人虽然好象大了那么几岁,但看上去很有福相,而且听人说是个极有学问的人。而且她问明白了,自己的姐姐过去是当续配夫人,不是妾室,是不掺假的二品夫人。去的是英吉利国。
听二妹妹一说,梁氏这当姐姐的也就不说什么了。
随后在朋友的张罗下,郭嵩焘迎娶梁氏进门,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全是明媒正娶的那一套,家里搁不下几桌酒席,上了大馆子,摆了二十几桌酒席,一半是街坊邻居,另一半则是红蓝白色的顶戴,不少插着花翎,既是民间嫁娶,又是官家婚礼,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