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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衍对圣人的心思极为了解,虽大事不曾参言,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圣人心里去。他早知圣人对萧烨的防备以及浮于表面的宠爱,自然是顺着他的意思说话。
但两淮盐道之事,却不好说什么,只能劝慰圣人:“天色渐晚,昨晚圣人咳嗽的刚刚好点,不如今晚早点歇息。朝政之事,总是忙不完的。”
圣人指着他笑叹道:“你啊你!”随着宫人进来服侍,他便洗漱上床,躲在龙床之上,心里却还在记挂着两淮之事,也不知如何了。
两淮盐运司里,周鸿才令人摆了香案接旨,又请了天使前厅奉茶,又不好探听京中动向,保能陪着聊了些京中风物,设宴待客,直等次日将盐帮众犯及乔立平等人押送上囚车,连同抄家所得一同封好押送入京。
天使此次宣旨,从京中带了一队人马前来押送要犯,周鸿目送着一行人远去,想到圣人旨意,命他放开手脚清理两淮盐道,心里沉甸甸的。
私盐之盛,力压官盐销量。
当初派了他身边斥候去核查的时候,他还并不当一回事,等结果出来之后,令人触目惊心,这才让他萌生了要将盐帮连窝端掉的想法。
但是,盐帮帮众原本就跟漕帮众人一般,身份半黑半白。官面上肩负着货运官盐之事,但私底下却大力贩卖私盐,以前的官员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无彻查之意,偏到了周鸿这里却行不通了。
他与手下幕僚商议改革之事,其中一位顾姓的幕僚大力反对:“大帅将少将军托付于我等,那是希望少将军在两淮任职其间,别被人带到坑里去,吃了大亏。现在姓乔的已经被押解回京,以他及手底下的供词来说,乔立平上面的那位不是太子,便是三皇子,总之是圣人之子。咱们对京中各府之事不熟,龚江也只是与门下之人见过面,这事还要乔立平开口。如果乔立平将此事一肩扛下来,等于切断了上面有人的爪子,让他不能再将手伸到两淮来牟利,到时候少将军成了他生财路上的绊脚石,恐怕要引来疯狂报复。现在的情况之下,少将军自保都要万分小心,更何况主动出击!”
另一位柳姓幕僚也是忧心忡忡:“以龚江的口供,似乎私盐之盛直指太子殿下。得罪了未来储君可怎么办?”
他们这些人久在东南,比起献计献策与人在官场上斗心眼子,其实更擅长制敌的战术。
周鸿一针见血:“圣人心里也清楚,就算是乔立平一肩扛下,可私盐之利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岂能瞒得下来?到时候只要审案的官员不蠢,总要追问贩运私盐的银子去了哪里。龚江既然已经撬开了口子,所赚数目可不是乔立平一个人能够吞下去的,他也不怕撑死自己!”
众幕僚面面相窥,也有人点头附合:“少将军所料不错,乔立平所有家财加在一起,也不足十分之一,就算他想一个人承担,也得有人相信!”
周鸿力排众议,开始召集众僚属商议两淮盐道改革之事。
乔立平被抓,跟着他的一众忠心下属们近来人心惶惶,生怕哪天被周鸿给抄家下狱,有店的早早就关了,家富的想尽了办法转移财产,就连家里歌舞都停了下来,豢养的家伎伶人也悄悄出手,府里裁撤人手,一扫之前奢靡之风,同僚相见最常见的都是哭穷。
“……我昨儿回去,家里下人连月钱都发不下去了,也不知道这个月的禄米几时发下来。”
“你还算好的,我老娘吃药,我连大夫都不敢请,还是夫人当了自己头上的一只珠钗,才请了大夫来看病抓药……”
周浩在旁听的几乎要笑破了肚皮。
这些人在两淮各个捞的盆满钵满,周鸿杀鸡儆猴,才抓了个乔立平就吓住了这帮人,倒让他们学会装起穷来,但也得让人信呐!
周鸿也不是非要将两淮的官员全都砍尽了才罢休,到时候干活的人上哪去找?
他只是想给这帮人一个警告,想来就算不是乔立平的死忠心腹,恐怕平日里这些人捞不到骨头,也多少能喝到点肉汤,谁又比谁清廉呢?
两淮官场之现状,想起来就令人觉得伤感。
“既然你们都来齐了,今日就开始商议盐务之事。自本官上任之后,便派人核查了两淮盐税,各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这也是造成官盐盐价高居不下的原因。本官思来想去,唯有改革盐税,由地方官府加收的各种杂税全部取掉,窝商总商之类全部取消,让官盐少几道手续,到时候官盐盐价就跌了下来。只要官盐盐价低于私盐,谁还会蠢到去犯私盐?既不赚钱被抓到还有牢狱之灾。”
下面众僚属似听到天方夜谭一般,纷纷反对:“大人,万万不可如此啊!这些窝商运商总商支撑着两淮盐税,每年要往盐道衙门交巨额税银,若是取消了他们,这些盐税从何而来?”
周鸿差点被气笑了:“恐怕你们担心的不是这些盐商交的巨额盐税银子,而是捧到你们面前的巨额孝敬没有了吧?”
众僚属几乎滴下冷汗来,各个在心里暗道:见过生瓜蛋子做官的,那也是连做边学,怎的周迁客从小就当官,难道是打仗打傻了,连官场规则也不懂了?当官不收孝敬,难道反要掏银子去孝敬百姓不成?
别瞧着他们接盐商的孝敬银子接到手软,可回头他们要往京中走门路,同年座师同乡上司……不知道要往外掏多少出去,落到自己手里的反而是小头了。
不过纵是小头,数目也是极为可观。再加上依附到门下的生意人,两淮官员其实各个腰包鼓鼓,真如周鸿般清廉的,背后都被人叫傻子。
乔立平就曾在府里当着心腹之面破口大骂周鸿是周傻子,今日议事没议出个结果,散了之后好些私下交好的官员们便三三两两聚到自己的小圈子里,大骂周鸿断人财路。
他的傻子之名不出几日便声名远播,很快弄的两淮官场无人不知。就连扬州府君段凌风接到与之交好的盐道官员的消息,也在府里与幕僚抚须大笑:“周傻子这是要做什么啊?这是想将两淮官场搅个天翻地覆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周鸿做事从来雷厉风行,自上任之后,将手底下的斥候都撒到了两淮盐务各处,不但对大魏盐务有全盘深入的了解,而且对两淮盐务官员的底细都“深入了解”了一番。
自他商议两淮盐税改革,僚属响应者寥寥之后,各人很快都收到了一份“密信”,展信者不无冷汗涔涔。
曾经是乔立平心腹的很怕自己第二天就被盐运使给抄家下狱,就算曾经的骑墙派也很快做出了反应,大家一致向周鸿表忠心,表示支持盐运改革事业,要为大魏的盐运使业添砖加瓦,不死不休!
周鸿再行召集僚属开会,这次就得到了大家的热烈响应,纷纷赞美盐务改革的好处,马屁拍的周浩大开眼界,等把这帮人送走之后,他满脸的鄙视:“大人,真没想到文官皆是些见风驶舵的小人!属下算是大开眼界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事涉自身利益,他们巴不得往自己荷包里多捞些。自然百般阻挠盐务改革,等到确信阻挠盐务改革有可能官位不保,自然只能赶紧来拥护改革了。”周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心情很好,索性给自己放个小假,前去叶府度假。
叶芷青最近对两个人的关系有了重新定位,周鸿来了也正常待之,就当做情投意合的男女同居朋友相处就好,至于结婚就免了,大家门不当户不对,省得困扰彼此。
叶府众人对周鸿与叶芷青同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他们的关系,但唯独周琪十分不认同,还追着问周鸿:“大哥你真的不打算娶叶姐姐了?你住以她家里去,让她没名没份的跟着你,岂不成了外室?要是生下小侄儿,到时候小侄儿连身份都没有,怎么办?”
周鸿比她还苦恼:“你当我不想娶她啊?但叶子不愿意嫁,我有什么办法?反正我横竖只喜欢她一个,也认定只娶她一个,若是上天有意让她有了孩子,瞧在孩子的面上,说不定她就情愿嫁给我了!”
周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想了半天,终于得出个结论:“叶姐姐好厉害!”她特立独行至此,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竟然让大哥对她一往情深,非她不娶,都快让她仰望了。
周鸿:“……她的厉害全用来拿捏我了!”
盐改顺利进行,随着周鸿的强硬,各种苛捐杂税经过核实之后被取消,盐商们集体抗议都抵不住官盐价格直跌,让老百姓交口称赞的声音。
现在盐运司门口每日总有大批百姓前来道谢,感谢周鸿在盐务改革之上为他们带来的福音,让他们再也不必担心盐价高涨而劳苦工作。
随着窝商、场商、总商的取消,运商也放开让民间船行去竞争,整个盐价彻底的降了下来。
他甚至还创造了盐额条子,让老百姓在按量交纳一定比例的税金之后,就可以凭着盐额条子前去盐场领盐去贩运。
官府鼓励私人参与卖盐,家资不富饶的百姓也有集数家之力前去参与卖盐事业的,整个江南都吹起了一鼓贩盐热。
萧烨早就对周鸿改革盐务关注了,但是现在他却有点不明白了,跟尚敬云提起此事的时候还带着困惑之意:“周迁客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现在将盐务闹的乱哄哄的,什么人都可以参与到贩盐之中去,就连盐场的盐民们都有钱拿,这样下去岂不是要乱套了?”
尚敬云捋须沉吟:“要说周迁客不傻吧,他改革盐务吃力不讨好,说起来还是真犯傻。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他恨的牙根痒痒,他这一下切断了别人的财路,恐怕这两淮盐运使也当不久了。但是说他不傻吧,他竟然还知道写了奏折要递到御前,带着盐额条子的无论是谁也律不得过镜走私,这是防着向夷狄卖私盐。到底是当武将的,知道边疆安宁比什么都重要。”
“那两淮盐道这一摊子要乱多久?”
“说不好,也许很快就理顺了,也许……还得一两年。一件规则取消之后,若是利大于弊,百姓很快就能适应。若是弊大于利,也许就会越来越乱。他这招到底行不行,还得过段时间才能知道。”前人未有的改革之举,就连他也说不准。
历朝历代,盐铁金银矿藏都属于国家管控的战略物资,哪里能随便任由民间贩运的?
尚敬云与萧烨以及两淮官场许多官员看不透,但此刻在叶府,叶芷青却正在慷慨激昂的为周鸿的盐运使职业生涯进行规划:“……别觉得现在乱以后就会一直乱下去。你瞧瞧民间那些商人,卖米卖茶卖丝绸的,哪一样没有国家管控就出乱子了?市场才是鉴定货物价格的唯一标准。”想想后世每个超市小卖部里的堆着的盐,也没见乱起来,相反因为大家都能吃得起盐,反而对社会的安定和谐贡献了一份力量。
试想一个连盐都吃不起的国家,老百姓的安定团结从何而来?
“怎么说?”周鸿最近被下面官员动不动堵在盐运司诉苦,都说盐改为自己带来了多少不便,虽然态度是积极拥护他实施盐改的,但现实中遇到的难题依然要拿到他面前来哭一哭,为难一下他。
他最近有好几日躲在叶府不出门,等叶芷青从回春堂坐诊回来之后,再与她一起吃晚饭,两个人在叶家园子里散散步,叶芷青心血来潮还要给他讲讲自己园子里种植的药草。
天气转冷,不少药草都已经枯了,但也有些还在生长,周鸿觉得长此以往下去,说不定他就可以改行跟着叶芷青去坐堂了。为了将话题从医药的世界里捞出来,他才提到了盐运改革,这也是他近来时常忧心之事。
改革的成功与否,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要说他不紧张那是假的。
没想到竟然难得收获了叶芷青的高度赞扬:“……市场货物的流通都是有一定规律的。比如今年江南大丰收,粮价必然大跌。与此同时,若是碰上灾年,粮价上涨是必然的。盐也一样,别觉得它是多金贵的东西,它就应该跟老百姓桌上的米面菜蔬一样,是大家都吃得起,不会为此而犯愁的东西。你既然说盐场的盐民们都在日夜加班,按照产盐量,他们大力投入生产,很快市面上的盐就会囤积不少。盐还不似别的东西,大家可以无限制的吃,每家一顿饭也就一小撮盐,富贵人家消耗的更多一点,也比不上江南的米,北方的面消耗更多。一次性往市场投入这么多的盐,很多积压资金的小商家周转不开,只能低价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