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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根本就不是侥幸。”
泪水从她捂在眼上的指缝中争先恐后地涌出,太多从前无人可诉的委屈与心酸,终于有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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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冶炼、匠作之事,叶凤歌是个外行人。可她看过傅凛在小工坊内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尝试,也看过他尝试失败后沮丧地垂着脑袋的模样。
与孔明钰的处境相比,傅凛似乎还算好一些。
至少他有权随时出入小工坊,毫无阻碍地去验证自己的想法;至少他在做任何尝试时,小工坊内的匠人都是他得力的帮手,大多事都不需他亲力亲为;至少他在尝试失败后,可以到叶凤歌面前垂着脑袋寻求安慰,不会担心被斥责。
叶凤歌看着孔明钰失控的脆弱模样,心中不忍,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将自己随身带的巾子抽出来递给她。
孔明钰低声道谢,接过她递来的巾子,赧然地略侧了侧身。
“那个,孔姑娘,”叶凤歌清了清嗓子,笑着拍拍她的肩,“我有个唐突的疑问。”
孔明钰胡乱抹去面上的泪,回眸看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请讲。”
还带着哭腔的嗓音喑哑逼仄,叫人心疼。
叶凤歌想了想,轻声道:“方才你说,从十六岁起开始琢磨铜芯铁的事,然后……三年?”
“嗯,怎么了?”孔明钰眼中泛红,疑惑地看着她。
“那冒昧地请问,你今年芳龄几何?”
“再两个月,开春后就十九了,”孔明钰虽不明白她为何会问这个,却也大大方方地答了,“我瞧着我俩应该是差不多的年岁。”
“我原也以为我俩差不多大,方才一听才知差多了,”叶凤歌尴尬嘀咕,“你竟比傅凛还小些。这么算下来,我长你三四岁。”
孔明钰惊讶地瞪着微红的眼打量她半晌,憋出一句——
“你是吃了仙丹吗?长得这么不着急,叫我情何以堪。”
叶凤歌的身量纤长,五官却生得清丽秀雅,加之这些年来在桐山宅子里过得也算养尊处优,没什么事需要她尔虞我诈去费神的,自就让人瞧不准年岁了。
到底是姑娘家,在爱美之心上倒是千人一面的。孔明钰立刻就抛开先前沉重压抑的心事,好奇又不甘地凑到叶凤歌面前再三打量。
“你是吃了什么进补?还是用了东西保养?也教教我好不好?”
原本心酸压抑的气氛,就在叶凤歌这刻意的打岔下淡去。
两个姑娘相视而笑,就这么结下了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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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小工坊的事都是五爷自己在管,我又不懂,”叶凤歌笑道,“只要他觉得你是合适的伙伴,那我没二话的。至于给你定什么样的薪俸、红利,安排你做哪些事,你问他去。”
孔明钰开怀地在原地蹦了几下,又忍不住满心的欢喜,双手握住叶凤歌的肩膀猛摇。
“这位小姐姐你真是人美心甜!大恩不言谢!”
叶凤歌被摇得眼冒金花,无奈笑着拉下她激动的手臂:“你方才说找我是两件事,还有一件呢?”
“哦,对,”孔明钰收不住满面的喜悦,洁白贝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还有一件事,我爹说你替我家家塾开蒙册子配的图很好,我能瞧瞧吗?”
“可以啊。收在书房里了,你跟我来,”叶凤歌点点头,边走边道,“不过,你瞧那个做什么?”
既是开蒙册子,那自然是给孔家的小孩子,比如孔明钰弟弟孔明森那个年纪的孩子读的,孔明钰这都快要十九岁的人了,怎么也用不上开蒙册子吧。
“咳,我就是好奇,”孔明钰挠头笑笑,“也是孔明森他们那拨小的闹了许久,说家塾的开蒙书册只有字,难记有无趣,翻开书就想打瞌睡,我爹才想说找人配图。之前托临川那家书坊找了好几位画师,都是板板正正的画风,也就没要。我听说他已决定用你的配图,就想瞧瞧哪里不一样。”
走出花园,才到廊下,就遇见先前被叶凤歌赶走的傅凛。
傅凛正与裴沥文站在廊下说话,抬头一见叶凤歌,双眸立时闪起星星。
“凤歌,你是来同我谈谈婚……”
“期”字还没出口,就被叶凤歌赧声打断:“闭嘴闭嘴,忙你的事去。”
“我不忙,”傅凛巴巴凑过来跟在叶凤歌身侧,“你要带这人去哪里?”
孔明钰翻了个白眼,旋即又忍不住羡慕地拿眼角余光偷觑着旁边那对纠纠缠缠的璧人。
“不是去玩儿,就到书房坐坐,”叶凤歌嗔恼地笑着挥手阻止傅凛这个“跟脚怪”,“孔姑娘想瞧瞧我给孔家家塾册子配的画。”
“哦,那我也看看。”傅凛锲而不舍地牵住她的手。
叶凤歌没好气地笑哼:“你裹什么乱?又不是没看过。”
闲着没事的裴沥文也跟了上来,哈哈笑道:“五爷怕不是担心凤姐儿跟孔姑娘交好了,就要被冷落?”
像小孩子怕被抢了玩伴似的,幼稚。
傅凛冷冷瞥他:“滚。”
“就不滚,我也想瞧瞧凤姐儿的画。”
仗着有叶凤歌镇场,裴沥文挑衅一笑,拔腿就往书房跑。
给孔家的配画倒也没什么不能示人的,叶凤歌便只是笑笑。
进了书房后,叶凤歌将桌上那个竹编的小书箱打开,取出最上面那叠画纸递给孔明钰。
孔明钰分了几张给好奇的裴沥文,两人津津有味地翻着,都觉画纸上那些圆乎乎讲着各种道理的小人儿颇有意趣。
“你还真是个妙人儿,”孔明钰笑望叶凤歌一眼,“怎么想出来这种画风的?真有意思。我觉得我家那些小的今后再翻开书,指定就不打瞌睡了。”
叶凤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角浅笑:“可别捧杀我了,都是小伎俩。从前总这么画来哄一个皮孩子……”
许是担心孔明钰与裴沥文会追问那个“皮孩子”是谁,傅凛轻咳一声,状似认真地觑了一下书箱:“咦,这儿还漏了两张。”
说着,随手将那两张叠好的画纸拿了出来。
叶凤歌回头一看,立刻惊得花容失色,倾身过去想阻拦他打开画纸的动作,却终究晚了半步。
傅凛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展开的画纸。
孔明钰看了一眼后,默默红着脸背过身去。
裴沥文眉梢扬起,笑得蔫儿坏:“这画风,啧啧。”
面红耳赤的叶凤歌睁眼说瞎话:“这不是我画的,谁胡乱往我箱子里放的?!”
回过神来的傅凛从容地将那两张画纸叠好,无畏地背下这口黑锅。
“这是爷的自画像。”
面色平静,语调从容。就是耳尖翻着诡异的红。
叶凤歌默默将红脸扭向一旁。
裴沥文看了孔明钰一眼,孔明钰了然回视,两人齐齐点头。
“我信。”
“我也信。”
——信你才有鬼了!
谁家自画像是不穿衣服的?没听说过。
第六十九章
场面有些尴尬。
好在孔明钰只看了那么一眼,惊慌羞臊之下就转过身去了,并没有看得太仔细。
而裴沥文惯是个会做人的,自不会让场面一直僵下去,很快就镇定下来,跟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随口挑了话头扯开闲聊起来。
叶凤歌心下感激,硬着头皮接了话头,假装若无其事地将小书箱收好。
傅凛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就是耳尖的红晕已染到脖子根。
就这样,不知不觉到了午时。
承恩在外头敲响了书房的门,询问是否可以布菜了。
傅凛眼风淡扫裴沥文一眼,机灵的裴沥文立刻对孔明钰道:“请孔姑娘留下用个便饭。”
憋了半晌的孔明钰猛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沥文领着孔明钰先出了书房,随承恩往饭厅去。
那二人才出了书房,叶凤歌就听到孔明钰再压制不住的哈哈大笑。
不巧的是,她一抬眼又看到傅凛正似笑非笑地觑着她,闹得她再绷不住了,索性捂住红脸哀嚎着扑进了傅凛的怀中。
傅凛闷声偷笑着拥住她,任她将红到发烫的脸藏到自己颈边。
“作死的傅小五!你说你那是什么破手?怎么就闲不住呢?”叶凤歌环住他的脖子,迁怒地嗔恼着拿下颌使劲杵着他的肩窝。
傅凛唇角轻扬:“是,怪我。”
许是知道她尴尬,傅凛也没再提那画像的事,由得她带嗔带恼地在自己怀中别扭着。
这让叶凤歌心中好过许多,苦闷地哼哼唧唧半晌后,总算平复了尴尬的心情,转而认真说起了孔明钰的事。
“你们要做的事我不大懂,若你觉得她是可用的伙伴,那你就好好与人谈条件,”叶凤歌站好,抬头凝视着傅凛,神情很是郑重,“这些年虽有沥文少爷帮你打点外头的事,可旁的事都只能你独自绞尽脑汁,如今难得有个能与你一同探讨、钻研的行家,对你也是好事。”
早上与孔明钰单独谈过之后,叶凤歌觉得这姑娘挺不容易的。
一门心思不过就想在学术上继续走下去,只因她重实证的路子跟她父亲不对盘,在孔家非但得不到支持,还被嫌弃被打压。
而傅凛所做的事恰恰就是最需要实证的。
况且,傅凛正筹谋着后续与少府之间的大买卖,若这事谈成,那就是再上了一个台阶,若还是像以往那样全凭他自己一颗脑袋单打独斗,难免会有顾不过来的地方。
有孔明钰这个家学渊源的行家加入,对傅凛来说绝对是如虎添翼。
“能有人一起探讨、钻研对我自然是好事,”傅凛回望着叶凤歌,也很郑重地回道,“可我说过的,家里的事都归你管,倘若你不同意用她……”
“我同意的,”叶凤歌打断他的话,主动牵了他的手往外走,“而且这又不是什么钱银米粮的事,你明知我不懂还非要我做主,不是将我架在火上烤么?”
这仿佛还是头一次,她对傅凛口中“家里的事”这个说法没有别扭炸毛。
“好吧,是我考虑不周,”傅凛纵容地笑着,望向她的眼神柔甜得能腻死人,“那你说,哪些事归你管,哪些事归我管?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很听话的。”
两人十指交握,徐徐走在无人的回廊下,像一对新婚小夫妻,有商有量地絮语着家中里里外外的安排。
等快要走到饭厅门口时,傅凛忽然弯腰抵近她的耳畔,噙笑轻道:“你画得很细致,但有些地方与事实不符。”
叶凤歌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什么?”
“我答应了,成亲后让你看着重画一回,”傅凛挑了挑眉,哼哼笑道,“所以,好好想想几时成亲吧!”
说完,他红着脸,得意洋洋地将手背在身后,悠哉哉举步迈进了饭厅。
叶凤歌终于回过神来,抬脚在地上踹了一下,面红耳赤。
“你自说自话地答应个什么劲?我又没求你!”
她真的没想过要再画一遍啊。
不是,就说当初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画那样两张画?!
活生生落下把柄,任谁知道了都会觉得她对他有某种“迫不及待的企图”,真是没脸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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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过后,傅凛叫上裴沥文,与孔明钰协定好了让她进桐山小工坊的相关事宜。
对这个机会,孔明钰很是珍惜,也很是雀跃,任何条件都一口应下,报酬上也丝毫没有计较。
双方很容易就达成了共识,裴沥文立刻拟定了聘用的书约,正式约定孔明钰以“匠师”身份入驻桐山小工坊。
原本裴沥文还说让孔明钰在家中过完新年,之后再到桐山去,可孔明钰一口否决了这个友好的提议。
“不行,若你们这趟与赵通大人谈出眉目,回桐山后就要着手开始做很多细化的事了。若我拖到年后再来,那不就扯后腿了?”她坚决地摇头,“我这就回家收拾好,你们定下回桐山的日子后就让人通知我,我随你们一起走。”
左右她父亲巴不得她别在家,以免又偷着在工坊胡乱搞事。如今既她自己谋到去处,说不得她父亲还敲锣打鼓放鞭炮送她走呢。
见她自有主意定见,裴沥文也没再劝,只是看了傅凛一眼。
傅凛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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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裴沥文与赵通特使从临川回到清芦后,傅凛这头一直没与赵通接洽的意思。
两日后的中午,赵通果然坐不住了,让随侍带了请帖来,客客气气邀傅凛与裴沥文当夜前往官驿餐叙。
清芦城本就不大,难得来了少府考工令这么大一个京官,这段时间清芦城许多人自都盯着驿馆里的动静。
前些日子赵通特使在裴沥文的陪同下前往临川,用城门火炮测试黄豆减震法的消息早已在清芦城内世家望族间传开。
临州地界上但凡活络些的人,都知道裴沥文背后的人是傅凛,当然也想得到那黄豆减震法是出自傅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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