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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病-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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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谁也不知道,傅将军当年为何要那样对他,”裴沥文转身面向院中,目光随着那些当空乱舞的碎雪起起伏伏,“他也不知道。所以他一直心中郁结,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不受人欢迎的一个错误。”
  这倒不是傅凛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虽他不挂在嘴边,但我瞧得出来,他心中是真的将我当做朋友的,”裴沥文哽了哽,唇角轻扬,“作为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我就想让他知道,无论傅将军如何看待他,傅家如何看待他,至少,他还有一个朋友,很高兴他能来这世间走一遭。”
  或许,这就是少年儿郎之间固执却真诚的友谊吧。
  叶凤歌随手在廊下扶栏上抹了一把,将那捧积雪捏成小小的雪团子。
  “有你这样一个朋友,他此生也不算太苦了。”她弯了唇角,眼底有欣慰的水光。
  裴沥文回头,笑看着她将掌心那个小小的雪团子粘在扶栏上:“我这个朋友,只能让他不那么苦。可惟有凤姐儿你,才能让他知道什么是甜。”
  叶凤歌赧然红脸,转头看向院中,不知该说什么好。
  “今日来之前我还在犯难,不知该如何劝服他去一趟清芦,”裴沥文兀自又感慨道,“万没料到他竟会主动开口说要去,半点踌躇也没有。”
  以往想劝傅凛出一趟门,真可谓是难如登天,磨破嘴皮子也未必能得他首肯。
  早上傅凛那样痛快就定下去清芦的行程,裴沥文面上虽没显露半分,心中却是极为震撼的。
  叶凤歌摇了摇头,轻笑:“我也没想到。许是他之前为着我的事跑了两回临川,心中就渐渐松了小时那种对外间的戒慎与恐惧吧。”
  早前傅凛以为叶凤歌要走,追着去了临川那次,回来之后还大病了一场;可后来再随她去临川,虽只停在五里铺,却并不见之前那样激烈的情绪起伏。
  “无论如何,总之就是因为你的缘故,”裴沥文也笑了,“要我说,妙大夫替他开了这么多年方子,最管用的一味药引子,却还是你啊。”
  叶凤歌红着脸“啧”了一声,接不住这话。
  ****
  傅凛在小工坊内忙到入夜才回到北院,廊下的灯笼已全被点亮。
  皎洁银月映着一地积雪,雪夜苍穹如洗如练。
  “五爷,凤姐儿让把晚饭摆在角楼二层的暖阁了,”顺子迎上来,跟在傅凛身后,尽职尽责地回禀道,“她让转告,说请你赏月下酒。”
  “嗯。”傅凛揉了揉额角,回房更衣。
  因怕酒会误了药性,叶凤歌是从来不允许傅凛喝酒的。
  傅凛料想她所谓的“赏月下酒”不过就是那么一说,最多就是她喝酒,叫他在旁陪着看罢了。
  换上一身月白锦袍后,傅凛犹豫再三,还是走到柜子里,取出之前叶凤歌买的那个束发小银冠。
  将那小银冠换上,又仔细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傅凛才出了房门,向角楼行去。
  “五爷,我跟上去么?”顺子在角楼的楼梯口停下,谨慎询问。
  傅凛淡淡横了他一眼:“你说呢?”
  “我说?”顺子略作沉吟,毅然道,“那我不跟。”
  他还是个孩子,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害怕要长不高。
  ****
  施施然上了角楼二层,推开暖阁的门,就见叶凤歌正支着下颌坐在暖阁地榻上,面前的四方矮脚桌案上杯盘碗盏俱全,酒菜全都摆好的。
  “我正想着,若你再不回来,菜都凉了,”叶凤歌偏头笑着望过来,“你……”
  目光触及傅凛头上那个熟悉的束发小银冠,叶凤歌顿时语塞,神情轻讶。
  傅凛淡垂眼帘,佯作无事地走过去,挨着她的肩盘腿坐下。
  “你明白之前我为什么送你这个。”
  叶凤歌始终支着下颌偏头觑他,只是眸心渐浮起软软浅笑,语气并非询问,而是笃定。
  傅凛显然不想谈这个话题,伸手去拿了桌上的酒壶。
  叶凤歌按住他的手。
  “午后你去工坊后,我与沥文少爷聊了几句,”她轻声道,“有些事,我觉得他是对的。”
  一提起裴沥文,傅凛顿时满身都是气。
  “他对什么对?!”
  傅凛那骤起的恼意并未使叶凤歌畏惧,反而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每年都在这日送你贺礼,是想让你知道,傅五爷在这世间还有这么个朋友,很高兴你能来这世间走一遭。”
  傅凛别扭地将脸转向窗户,闭了闭眼,似在克制某种起伏不定的心绪。
  “其实我们都知道,每年的今日,你甚至不许厨房多加一个菜,偏要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叶凤歌伸出食指抵住他的颊边,将他的脸转回来与自己四目相对:“你是觉得,你的降生,不被人期许,不被人欢迎,所以这个日子只会叫你觉得痛苦煎熬,并不值得欣喜庆贺,对吗?”
  这些事,她早就知道的。可以往她总是配合傅凛那压抑隐藏的小心思,不愿拂了他的意叫他心中难过。
  今日听了裴沥文的一番肺腑之言,叶凤歌犹如醍醐灌顶了。
  有些伤口,越是深深捂着,越是难以愈合。
  她眼下想做的,便是将他可以捂在这伤口上的重重寒冰敲开,再在那伤口上抹上蜜。
  无论如何,她想试试。
  或许,傅凛那叫她师父也无从下手的心病,这么多年来,等的就是“叶凤歌”这一味药。
  被戳开心中隐痛,傅凛满目痛苦地红了眼尾,委屈又倔强地瞪着她,半晌不发一言。
  对他的怒目相向不以为意,叶凤歌轻声笑笑,从手边拿起一件东西递到他手中。
  掌心里的柔软触感惹得傅凛忍不住垂眼望去。
  那是一根银白色软烟罗腰带,上头有金丝描花。
  傅凛瞧着那金丝描花的纹样,眼底的痛苦如被春风揉散,眸底霎时柔软如丝。
  “叶凤歌,你知道爷是博览群书的人吧?”
  他徐徐抬眼,嗓音有些沙哑,唇角隐隐飞扬。
  叶凤歌虽红着脸,却镇定挑眉:“那,请问博览群书的五爷看出什么了?”
  “这花,”傅凛笑开,沉嗓如蜜,“叫独占春。”
  独占春,宜州多见,以花形似齐飞双燕子而得名。
  宜州的姑娘若有了心仪男子,便会将此花绣在一条腰带上赠给对方。
  无需多言,那些娇羞的悸动,羞涩却又坦白的心思,便全都在其间了。


第五十九章 
  余光瞥见身侧那双灼灼的眸子始终锁着自己,似乎饱含了某种期待,叶凤歌脸红得一塌糊涂,口中不太自在地“嗯”了一声。
  这种带点小矫情的羞涩讷言,大约是许多情窦初开的姑娘家都会遭遇的窘态吧。
  要说起来,叶凤歌这些年里看了那么多话本子,也不能是白看的。她当然明白,若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此情此景之下,总得要配上点甜腻情话,才算没辜负这温柔缱绻的雪天月夜。
  她当然也清楚傅凛想听什么。
  可她就是张不开嘴,实在说不出什么动人心魂的华美情话。
  傅凛往她身旁挨得更紧了些,偏着脑袋觑她,狡黠浅笑中掺进了更多的期待:“然后呢?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了?”
  “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叶凤歌红着脸,假作若无其事地伸手揭开桌上汤盅的盖子,眼中隐隐闪动着笑意,不答反问。
  傅凛别扭地哼了哼:“没有。”
  就像两个小孩儿各自攥紧了掌心里的糖果,明明想好要送给对方,却偏偏又执拗地期盼能先得了对方手中那一颗。
  叶凤歌盛了半碗汤放到他面前,敷衍地将半张红脸转向他,憋着笑轻道:“ 那我也没什么要说的。”
  来啊,看谁先忍不住啊。
  傅凛满心里被她这进一步退半步的羞涩闪躲闹得又是甜蜜又是恼火,抓心挠肝地同她熬上了。
  “拿了酒上来,怎么又不喝?”
  他轻描淡写地换了话题,骄矜地藏起眼中那快要扑一地的甜蜜欢喜,举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挑破桌上那盘香葱烩鱼,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面前的梅子青瓷碟上,就着筷子一根根理掉其中的小刺。
  “吃完饭再喝。”叶凤歌眼里隐隐闪着笑,却没看他,动作秀气地抿了一匙汤。
  傅凛将那块鱼肉中大部分的刺挑去后,顺手将小碟子推到她面前。
  叶凤歌面上隐着甜丝丝的笑,安静地接受了他的投喂,拈起那块鱼肉放进口中。
  傅凛双眸晶晶亮,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叶凤歌咽下那块鱼肉,清了清嗓子,却还是不说话,只拿小匙又勺了一匙热汤递到自己唇边。
  “喂,过分了啊,”到底还是傅凛先沉不住气,笑着轻嚷道,“都说‘吃人嘴软’,你这都吃了我给你剥好刺的鱼了,怎么还不开口?”
  说着,他右臂一展,虚虚勒住她的脖子,红着脸恶形恶状地开始“逼供”。
  叶凤歌回头觑了他一眼,反手将才碰上自己唇的小汤匙喂到了他嘴里。
  见傅凛满面讶然,叶凤歌双颊绯红,趾高气昂地笑道:“呐,你也‘吃人嘴短’了,要说你先说。”
  小汤匙像是才在蜜罐子里搅和了一圈,有源源不绝的齁甜自小汤匙上沁到傅凛的舌尖。
  那叫人浑身酥酥麻麻的蜜意猝不及防在他心上点燃小火苗,使他瞬间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
  不得不说,凤歌小姐姐这一招,实在有些胜之不武。
  面红耳赤的傅凛将小汤匙叼在齿间,略略抬了下巴,殊死抵抗:“你、你先说。”
  这顿饭就在如此幼稚无脑的甜腻腻对峙中,“有来有往”地吃完了。
  ****
  饭毕,叶凤歌噙笑站起身,一手拎了酒壶,一手执了小酒杯,缓步行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大剌剌推开。
  今夜的墨云薄薄淡淡,依稀能看到当空皓月如覆了轻纱的白玉,莹莹柔柔闪烁着清润银晖。
  此刻已近正戌时,夜深风寒,傍晚时分停了雪又再度重来,细细的雪粒当空轻舞,使这静谧夜色蓦地生动起来。
  叶凤歌姿仪疏懒地斜身靠着窗棂,手肘支着窗台,漫不经心地为自己斟了一小杯酒。
  傅凛像她的影子似的,无声地跟了上来,挨挨蹭蹭站到她的背后,长臂环上了她的腰肢。
  “你倒停不客气,”叶凤歌望着夜色中的雪景,并未回头,话虽是斥责的意思,那嗓音却是糯糯发软的笑音,“谁同意你上来就搂搂抱抱了?”
  傅凛低头,忿忿在她耳廓上轻咬了一记。
  “爷可是收了你定情信物的人,不需谁同意,也不必客气,想怎么抱就怎么抱,管得着吗?”
  叶凤歌瑟缩着略略偏头躲了躲,后背紧紧贴到他怀中,手肘轻轻撞了撞他:“不许胡来……”
  “我还什么都没做啊。”
  傅凛偷笑嘀咕着,头更低了些,烫红的侧脸摩挲着她软腻的脸颊徐徐往下。
  酒壶中是窖藏一整年的莓果酒,酸酸甜甜的果香经了她的口之后,芬芳愈见醇厚,叫人闻之欲醉。
  察觉他的不良意图,赧然的叶凤歌忙不迭将酒壶搁在窗台上,反手抵住他的额心,将他的脑袋稍稍推离。
  “那什么,你……”她不太自在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你下午到工坊去忙什么来着?”
  傅凛深深吐纳了一口长气,压下满心躁动,轻声笑问:“你记得我书房里那盒子零件么?”
  ****
  这几个月傅凛每日都会在书房抱着一盒子零件倒腾,那些小巧精致的零件里有桅杆有甲板的,瞧着像是打算拼出一个船模子来。
  叶凤歌近来与傅凛共用书房,对那盒子零件自是瞧在眼里的,不过她以为傅凛只是要做个小摆件给名下那些珍宝阁打样,因此从未仔细问过。
  傅凛笑着将下颌轻抵在她的鬓边,沉声缓道:“我想跟京中朝廷做一笔大生意的念头,已不是三两日了。”
  叶凤歌举起酒杯浅啜一口,眼底有笑:“你想和京中朝廷做一笔大生意,同你书房那盒子零件的关联在哪里?”
  “年初裴沥文从别人手里弄到半张水师战舰构造图,我瞧着那战舰的构造有一点先天不足的缺陷,便开始想法子改良,”傅凛想了想,更加细致地解释,“最主要的不是舰体本身,而是舰上没有专门匹配的火炮。”
  虽傅凛没有机会亲临海战前线观摩,但仅从裴沥文带回来的那些消息,他就大约能估摸出,沅城水师在此次海战中落了下风,亏就亏在这个缺陷上。
  “以往大缙在海境上的敌人多是流寇海匪,不成多大气候,因此沅城水师的战船仍旧遵循数百年来的建造之法,战船上最了不起的重型武器,只不过就是强弩与抛石机。”
  此次入侵海防的外敌在火炮铸造的技艺上显然较大缙成熟许多,从最开始就采用了相对密集的火炮攻势,却没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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