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祯娘则由着圆大奶奶迎接到内。
祯娘看着,果然后头跟着四五个打扮分不出上下的妇女——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头上戴着黄霜霜簪环,满头花翠。甚至就是后头一些丫鬟,也大都打了个盘头楂髻,把脸搽的雪白,抹的嘴唇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个面花儿。衣服也是鲜艳颜色的绫罗绸缎。
这些在顾家是绝不许的,下人使女们自然也可以穿好料子的衣裳,有些还是主子给的。但有一样,颜色上头不许如同主家一样鲜艳。这一条顾周氏是在盛国公府的时候就学到了,小姐们身边的丫头或可还松些,其他的绝不能!
只因这些丫头整日打扮,如同鲜花嫩柳一般,总容易惹出事来。小则是整日想着这些,如何能专心侍奉主家。大则是可能心思动转,攀附起主家的爷们来了。或者心思没有那样高,但撩拨的少女儿情思多,与后院一些小厮等做出丑事,传扬出去主家也是没脸的。
圆大奶奶与祯娘见毕礼数,次让入后边明间内待茶,然后就拉着她的手与她说起身边这些人来:“我家人口多,我与妹妹介绍一番就是了——这个是我家二娘,在家的时候原叫做郑素娘,你叫她素娘或者二娘都是。”
指过最近的一位穿秋香色袄儿的妇女,圆大奶奶又指了指边上一个穿绿杭绢对襟袄儿,浅黄水紬裙子的道:“这个是我家四娘,在家没个正经名字,只因排行第五遍唤了赵五儿。你叫她四娘,叫她五姐也是一样的。”
又再指了一位穿鸦青缎子袄儿,鹅黄紬裙子,桃红素罗羊皮金滚口高底鞋儿,姿态端庄一些的妇人道:“这个是我家五娘,本家姓孟,你叫她五娘或者孟三姐就是了。”
又指了指最后一位素青杭绢大襟袄儿,月白熟绢裙子,浅蓝玄罗高底鞋的道:“这是你大哥新近讨到家来的六娘,也本家姓孟,唤作孟丽华,你就叫她六娘罢。另有一位三娘,只是身子不好,常常吃药,这会儿也不能出来见你。”
每人都互相见礼过,祯娘送上初见礼物。圆大奶奶见了礼物嘴角微微翘起,她自与其他几位妾室很不同——她们都是几匹尺头、两个手串之类。自己则是有一对金镶宝钗,一对翡翠镯子,还有一双只有亲眷才有的鞋子。
她们几个的也好,平常迎来送往有这样好东西时候的也不多。但是与圆大奶奶的比起来就是高下立判,一个就是给亲戚正室太太的样子,另一个则是像是赏丫鬟一般。这几人有眼明心亮的,立刻看了出来。只是这时候大家都在,一时发不出来,只做了表面上的和睦。
虽然有的这时候心里是暗恨祯娘的,可是作为当家娘子圆大奶奶她心里立刻把祯娘当作了第一等的结交对象。她再是一个面团一样的人也有做正室太太的自尊,平常周世鑫贪花好色管不得,这些‘妹妹们’争风吃醋管不深。外头来人了,倒把她们一样尊敬,她难道不恼怒?
这时候祯娘的作为是这样,她表面上不说什么,心却道,不愧是知书识礼人家出来的,只看这礼仪就是到了!不像一些有眼无珠的,只看她们风光,奉承起来也是没得一个忌讳!
就在这圆大奶奶的满意下,这宴会还是做出了一些宾主尽欢的样子。到了一半还进来两个女子,圆大奶奶只与祯娘道:“这不是家里人,是我叫了两个唱的来。那些爷们在外头逍遥,咱们也多些消遣就是了。”
有介绍道:“这两个是常在家里走动的玉钏儿和白玉兰,家住在茉莉巷子那边。她们两个唱曲儿也算有些名气,只是你从金陵秦淮河边上来的,又是苏州人,苏戏班子名满天下,怕看不上咱们这小地方的乡乐。”
祯娘则是自斟了酒道:“我哪里知道这些,难道未出阁的时候能常常听?再说各处有各处的风流——况且太原算小地方?奶奶也是说笑,这原本才是中原地方,上古古城。”
两人说话,又推让了一番,才点过曲子。于是玉钏儿和白玉兰两个弹唱饮酒。后头又有厨房时时添换酒席,也算是宾主尽欢。后头外头越来越热闹,虽然不是元宵,各处灯火热闹也很有可看。
圆大奶奶和祯娘倒是还在里头位置端端正正坐着,其余妾室丫鬟并两个唱的却是已经搭伏定楼窗观看。
圆大奶奶再看祯娘身边带来的七八个丫头,个个都是十分有礼。没得祯娘一句话,不要说是什么去前头看热闹,就是站立也有讲头,一丝不乱的,连眼皮子也不随意乱瞟。
这样便一时感慨起来,拉着祯娘的手道:“唉,妹妹身边这些丫头好生懂事!你只看我身边这些,虽然不如妹妹人多,却也是一个有用的都没有,都是淘气的!我有时候倒是有心管一管她们,偏你大哥又说‘她们个个都是好的,有什么好说教的,别吓唬坏了孩子’。听听,这又是什么话!”
祯娘这也是才知道竟有人家正头娘子管教个丫鬟还有夫主来说嘴——不要说真有要管教的,就是没有也没得夫主为此说话的道理,一时与圆大奶奶道:“好些没道理,不说别的,奶奶要管教丫头,不论是与不是也没得说的,不然后院可是乱了套了。”
圆大奶奶像是遇到知己一般,双手一拍道:“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妹妹是规矩人家出来的再不错的。只是有什么法子,他才是家里天王老子,我如今说话还不过我的正院去。”
又是说了一会儿话,坐了一回,祯娘就要起身,只道:“谢嫂子这一番招待了,今日我似乎是喝酒多了一些,原是我家那边的酒不如你们这边的厉害,便失了数儿。这会子上头,只能先离了去,嫂子在家与各位娘子继续吃酒罢”
这圆大奶奶如何肯放,只劝道:“好妹妹,只怕是嫂子没尽心。这一会儿他世泽兄弟也还没来接你,你这就要家去,待会儿你大哥和世泽兄弟回来了,见这个只当我慢待了你,我如何交代。你只坐着,稍待世泽兄弟来接你,也是全了我的脸面了。”
既然是这样说话,祯娘也就没个应对了。只又重新坐了,吃些点心,叙些闲话,再叫了玉钏儿和白玉兰两个重新弹唱一回,这也就是了。
却还说周世泽同周世鑫两个好容易聚了,却又遇上周世鑫几个结拜的弟兄——说是结拜弟兄,其实也当不得感情深厚。原本就是一些掮客帮闲不守本分的人,只因看上周世鑫的钱财,常常刮上些他,于是走动勤密,好似亲兄弟一般。
周世鑫也是个精明的,不像一般这等子弟,与这样人交往都是叫人诓了去的。他早知道这是些什么样的人,只是一来他空有钱财,总要有些时时吹捧的。另一个也是他势单力薄,家里没个亲兄弟,偏生他的生意很有些又要街面上兄弟支持,于是与三教九流都要混起来。
别看这些人都像是一帮无赖,根本没什么用。但是无赖也有无赖的用处,他很有些生意是透过这些人网罗的,也因为与他们来往多得是人怕他——这世道,只怕别人看不起你,人怕你用好了也是有好处的。
这边厢说话,先与周世鑫行礼,管叫大哥。又再见周世泽却是不认得的,周世泽本来常在军营里打混,不怎么来家,与这些人竟是从来没见过的。周世鑫只拉着周世泽与他们道:“这是我族里兄弟,叫做周世泽的,人家年纪轻轻已经很了不得了,继承了我叔叔的千户官,早就是沙场里走了多少遭的了。”
听的是这个来历,又见周世泽穿戴不俗,这些人哪里不晓得底细。立刻亲亲热热也叫起兄弟,着力奉承起来。几人先到大酒楼上吃上几杯儿,一会儿其中有一个便道:“今日倒是运道好,不知遇着了大哥,还新认得了世泽兄弟。我倒是有一件事要与大哥说的。”
“这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只在大酒楼里干喝酒,还不如去琵琶巷子周三娘那里走走。一样是有酒有肉,还有姐姐们在,混业混过去了——这原是周三娘托付我,说大哥好久不来,只怕是忘了她了。我见她整日只顾慕你来家,好不可怜!况且今日还有世泽兄弟在,也当是带着世泽兄弟认认门了,一起去进去走走。”
周世泽本来就知道这是些什么人,原不欲交往,只因为周世鑫的面子,撇下不得。本打算在大酒楼里吃酒,就算应付过就是了,没想到这些人还有这一出,因此十分皱眉,当时便是要拒的——这些人要去行院里便自去就是了,周世泽却很看不上这些。
周世鑫有一样是这样的,同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原来同周世泽交往,自然知道周世泽不是个胡混的。周世泽不曾像个道学先生一样说道他,他自然也不会叫周世泽一起行这事儿,找他不痛快。
因此见周世泽皱眉头,立刻说道:“罢了,你们别请我这兄弟了。人家才刚刚新婚,我那弟妹正在我家坐着与我家奶奶说话。两个年轻人才是情热的时候,叫我这兄弟去他也是不去的,何况真与你们闹这个通宵,我弟妹怎么说话?”
在场的都是消息灵通之辈,其中一个眼珠一转便道:“我仿佛听见过一点影儿,说世泽兄弟是打江南那边娶来的嫂子。这也难怪了,又是年轻人,该是被老婆管住了。”
这本是激将法,周世泽却不受他们激。最后这些人也只得偃旗息鼓,在大酒楼里混过了半夜。最后分散,只有周世鑫与周世泽两人是一道回去的,他便调侃周世泽:“我那弟妹就算是个天仙你也不必这样听话罢,男子汉大丈夫的。”
他本就知道周世泽就是不喜那些事情,却偏偏说周世泽是怕老婆,也就是戏谑调侃了。周世泽却是懒得理他,他不乐意随意与别人谈论祯娘,特别这是一个男子。
正说着话两人总算到了周世鑫家,也没有别的通报,只去了女眷哪里。周世鑫前头还在与周世泽说话,后头准备着见弟妹,这一会儿却像是失了神一样——他一下想起之前自己说过‘就算是个天仙你也不必这样听话罢’,心里跳脚!竟是一下给自己说着了。要是有个这样的妇人,自己也该是顶顶听话的。
果然是祯娘这时候坐在灯下——应该是有些醉了,便是脸上沁出一层胭脂红来,映着恍恍惚惚明明灭灭的灯火,分明是惊心动魄!
周世鑫自然不是什么雅人,想不到那些诗词赞美。只是勉强收敛了心神,送走周世泽祯娘两个后心里有个苗头,越来越旺。
第90章
周世鑫原本是知道周世泽讨过门一个媳妇的; 不要说当时进城里祯娘那一路嫁妆排场好生热闹,只说周世泽与他有交往就不能闭目塞听了去。
前头没进门的时候有人与他说过:“就是你那族兄弟; 已经做了千户; 封了将军的。之前见他准备聘礼好不精心!原来是谁家; 是如今安应榉将军的侄女儿!人家是甚样出身; 金陵国公府里的人,这样的人家再没得错的。你还不知安将军这侄女儿生的怎么标致,我可听人说了; 上画儿只画半边儿,也没这么俊俏相的。”
当时周世鑫只觉得好笑; 问道:“人家还在金陵的,你哪里得知这样的事儿?莫不是你有千里眼一样神通; 隔着千百里也晓得人家长的什么样子,是胖是瘦,是长是短?”
那人只是讪讪道:“看大哥你这样说的; 原不说江南那边的水灵女子; 既然是千娇万宠的大小姐; 堆也堆出个美人了。何况我是真知道; 恍惚记得是哪个一起去金陵送聘礼的小厮透出来的。”
周世鑫自然不信; 这一句恍惚就真是恍惚了,哪里晓得真假。况且他知道周世泽家里管理门户可不是他们这样,中间严格; 哪能未过门妻子的容貌怎样都能流出来!信这个还不如信周世泽过两日能与他去一起喝花酒快些。
后头祯娘进门时候的排场他倒是看过,当时心里也是羡慕了一回——他向来也是个发老婆财的; 小妾里头多是带财进门的富孀。但乍一回见到这样的摆设排场还是心里噗噗嗵嗵地跳,只恨自己遇不到这样的好事儿!
为这事也是叹了一回,还多喝了几杯。直到家去,晚间一起去了周世泽家观礼的正妻吴氏还与他说话,只说起在新房里事:“原来周千户娘子是这个样子,年纪只有十六七,生的灯上人儿也似,一表人物,好标致,知今博古。我是见过几个人物的,远的不说,只说家里几个妹妹外头人谁不称道的,只见了这位,再没言语,不敢说话,也是打了嘴了。”
有接着道:“我见她,恰似会了几遍,好不喜洽,这正是人的眼缘了。且你没见她房里,真是大家小姐出身,房里到使着十几个丫头,三四个嬷嬷,四房家人媳妇。这还是近前的,也不知道在家的时候有多少做粗活的。”
周世鑫这才想起,虽然是胡诌,却也让之前一起子人给诌对了,是个大大的美人!心里叹了一回周世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