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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奕珩招手唤来一个勤杂卫,“呐,明儿到前头镇上,小爷做东,这些银子拿去,届时请大伙儿喝酒!”
众人哄笑起来,“行啊木奕珩,拿我们的钱收买人心?”
“罢了罢了,有酒喝我就不计较了,木爷仗义。”
就在这时,有人瞥见了威武侯。
只见他面色黑沉,高大的身躯在背后的帐帘上投下浓重的影。是让人胆寒的威压。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持礼喊“侯爷。”
“楚校尉,军中赌钱做耍,如何处置?”
威武侯声音淡淡地点了名。
楚校尉头上立时见汗,艰难道:“罚跑三十里,处……处军杖二十。”
“郭启初!军中百夫长以上者,不能约束下属,带头犯忌,如何论处?”
被点名的郭启初垂低了头:“罪加一等,罚双数……”
威武侯轻轻一笑:“甚好。”
他目光扫过帐中一众人,最后视线落在木奕珩脸上。
“木千总。”这一声唤,威武侯说的很慢,很低沉。
众人下意识地去偷觑木奕珩的脸色。
木奕珩站得笔直,面上有吊儿郎当的笑,不等他问,便道:“本千总带头聚众赌钱,威逼下属人人参赌,谋获重资,当处三倍重罚。属下这便去罚跑,回来再领侯爷的六十军杖。只是……”
他顿了顿道:“其他人众,乃是听从本千总军令,不得已参赌,遵命听令,军中天职,依律,不当罚。”
众人面露感激神色,几个易冲动的道,“木千总,您何苦替我们扛着?本是我等错了。”
威武侯沉沉一笑:“甚好,有难同当,有酒同喝,木千总甚有得人心的本事!”
木奕珩皮笑肉不笑道:“不敢当!此外,还需向军侯报告,崔记的四百个馒头,就在帐外,还请侯爷派人点算清楚,属下万万不敢耽搁了侯爷的‘要事’!”
说完,他戴上头盔,就往帐外奔去。威武侯本想将他唤住,喊进自己房里慢慢“训示”,竟没机会。
几个甚讲义气的兵士不怕死地顶着威武侯的黑脸道:“侯爷,我等有错,不能叫木千总一人担了,我等这便去追随木千总,同罚跑,同受杖。”
威武侯抿唇不语,只转瞬间,原本营帐里的人就都跑的干干净净。
一行汉子嬉笑着,光着膀子在大雨里狂奔,不时还传出几声笑骂。不像是罚跑,倒像是一同狂欢夜游。
威武侯回到房中,只觉头痛。
木奕珩是如何得知他派人跟踪,又是如何甩脱了他的眼线,带崔记出来的呢?
威武侯摩挲佩剑上面的穗子,把沿路来一切情形都回想了一遍。
没可疑,这才是最可疑的地方。
他揉揉额头,闭上满是血丝的眸子。
片刻,屋外亲卫听他吩咐道:“叫唐逸进来。”
天亮,木奕珩等人才罚跑回来,唱着歌儿,相互勾着膀子,笑嘻嘻的没一点儿受过罚的自觉,村里早起在河边洗衣裳的阿婆嫂子们都给他们吹哨子臊红了脸。
军杖留待回京再罚,如今赶路,自然不能带同伤兵。
很快到了荥阳,威武侯给荥阳王拢住,夜夜笙歌。倒没时间去理会木奕珩了。
……
麻烦的却是林云暖那边。
钟晴又奉木紫烟之命,来关怀“九弟妹”了。
林云暖烦不胜烦,索性称病,叫人闭了院门。
钟晴就在院外头,一站一小天,惹得府里议论纷纷,像是林云暖故意给木紫烟难看。
林云暖无法,只得去了一趟木紫烟的院子。
木紫烟依旧是那副一脸不耐烦的模样:“怎么,我亲近九弟妹,九弟妹反而不高兴?”
这声九弟妹叫得,分明就是在讥讽林云暖年长。
林云暖不计较,她轻轻一笑,在旁不请自坐。
“紫烟,你是木奕珩的姐姐,是他亲人,我向来敬重你,是为了不叫木奕珩为难,并不是想要巴结你什么。”
“……你可以无礼待我,但我对你恪尽礼数,旁人都有眼睛,分得清谁是谁过。你这样闹孩子脾气,倒叫我哭笑不得。”
“不论你愿不愿意,我都已经成为木奕珩的妻子,家中族谱上了我的名字,我就是木家正正经经的媳妇儿,你再是不忿,也于事无补。”
“那钟晴我根本不在意,相信从前的事你有所耳闻,这才故意为之,可笑你拿自己的伤心,去换别人的烦乱,且我,根本无所谓,我只是身上乏、懒于应酬。你若执意要她在我面前,也好,我尽抬举她便是,与她姐妹相称,叫钰哥儿喊她一声姑母可好?”
“……为了奕珩着想,我仍愿以十二分的诚意,与你交好。若你实在不屑,我亦不勉强。总之我无愧于心,也不觉欠你什么。你若非拿自己的脸面,去找别人的不痛快,也由得你,我言尽于此,就不打扰了,你好生歇息。”
林云暖往外走去,听木紫烟气急败坏地喝道:“林氏,你在我面前大放厥词,谁给你的脸?”
林云暖顿住步子,回眸朝她微微一笑:“好,那我就告诉你,是木府宗族、是木家掌家人、是木奕珩给我的资格脸面。而你……”
林云暖冷笑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她瞥来那轻蔑一眼,分明在说,你不过是个外嫁女,木家族谱中都无你的名字,你有何资格在娘家耀武扬威摆出主人姿态?又有什么资格质疑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
林云暖回到院子,传令,“今后再有大姑奶奶的人上门,不许她在外头候着,直接扭送去大奶奶院子,请大奶奶做主!”
第56章
“那个就是你们九弟新娶的妇人么?听说是商贾出身; 瞧气度倒有几分官门女眷的模样; 你们家夫人教导有方啊。”
木二夫人的生辰日; 木府宴客,因老太太在世; 小一辈的人是不好大宴的; 今年五十整寿; 没有广散宴贴,各家却都主动递了帖子在这天上门拜访; 前厅后院一派翠鬓莺语; 林云暖和林太太、高氏等坐在角落里; 低声说话; 不时起身,帮忙招呼一下来客; 低调又不失礼数。
四奶奶平氏的娘家嫂子们也来了; 视线落在林云暖身上,好奇地打听她。
四奶奶抿嘴一笑:“哪儿呀; 九弟妇本就极懂规矩礼仪,林氏家教甚严,规矩一点不比官门差,旁边那是林太太; 往咱们这群人中间一站; 谁又敢轻视了她去?”
几人啧啧叹了两声,“这南方人,倒是生得嫩白水灵; 身材又玲珑,比咱们北直隶的女子瞧着伶俐秀气。适才听你那九弟妇糯糯喊两声‘嫂子’,哟,我这心呐,几乎给她喊化了。不怪你们九弟为她疯魔。我说妹子,你倒是跟人学着点儿,但有这一半儿的懂打扮,会说话儿,也能把四爷给迷得团团转。”
四奶奶羞红了脸,啐道:“嫂子越发说得不像话,哪里有个长嫂样子?等回头非禀了娘亲,叫她罚你背女戒去!”
姑嫂几人说着私话儿,那头林太太与林云暖嘱咐:“明儿我们赶早走,你就别送了,一路都有你哥你嫂子,他们常年走南闯北的,不必惦记。好生顾好自个儿和钰哥儿,你大姑子这一走,我瞧没谁再与你找不痛快,我倒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你这性子也太倔了些,凡事忍忍,吃点亏,不怕的,奕珩会承你的情儿。”
林云暖每一句都老实应下,舍不得地拉着母亲的手:“等钰哥儿大些,我和木奕珩一起带他回去瞧外祖外祖母,爹还不曾抱过他呢。”分别在即,母女俩都有些伤感,却不好在人家的大喜日子哭天抹泪的,一会儿木三夫人等喊林太太过去听女先儿说书,林云暖就和高氏一起找四奶奶等人抹牌去。玩了小半天,客散得差不多了,林云暖午正必要吃药,这会子耽搁了一个多时辰,急得烟柳过来催几回。这才往院中走。
进了屋,乳娘王氏抱着钰哥儿,正在稍间炕上玩,王氏手里拿只拨浪鼓,摇一摇,叮咚叮咚的响,钰哥儿就睁大眼,盯住那摇摆的小鼓槌,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知是惊奇,还是高兴。
这孩子像极了木奕珩。
林云暖目含柔光,走过去把孩子抱在自己手上,贴在小脸上香了两口,烟柳温了药递来,这才把孩子交还乳娘手里。
夜里林云暖睡得沉,不仅她,外头上夜的纷飞和东稍间负责晚上带孩子的包乳娘睡得也沉。
王氏窸窸窣窣地从屋外摸进来,试探地戳了戳包乳娘的身子。
包乳娘一动不动,鼻息粗重,睡得极死。
王氏轻手轻脚将摇篮里的钰哥儿抱起,生怕他着了风拿起旁边的毯子将他好好裹住。孩子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只歪一歪头,缩在她手臂中继续睡得香甜。
王氏眼睛一酸,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将门轻轻推开,抱着孩子溜出门去,在廊下,对着黑漆漆的夜色低泣道:“菩萨在上,信女实是无可奈何,才犯下此等大罪。信女不敢求菩萨恕罪,只求将来用信女后半辈子的阳寿,换两个孩子的平安喜乐。”
她不敢多耽,脚下生风,迅速往院后溜去。
小厨房专给林云暖做补汤和药膳,夜里是无人值守的,厨后隔一道墙是后罩房和花房,王氏立在墙下,吸了吸鼻子,抱着钰哥儿原地踯躅好半晌才撅起嘴唇学两声猫叫。
墙那头几乎立时就有了动静。
一个男人粗粗的嗓音:“快,把小崽子递过来!”
王氏手里紧紧抱着孩子,等他催促再三,才下定决心将孩子连襁褓一同举起来,嘴里兀自哀求:“你千万莫要乱来啊。”
她何尝不心痛,从降生就抱在她怀里奶着的孩子,这样玉雪可爱,他爹娘待人又大方,实在是她恩将仇报。
墙那头明显不耐烦:“少他妈废话,赶紧的,老子候了大半夜了!”
王氏抽了抽鼻子,踮脚将孩子送出去。
那汉子仰头见到包着长毛绒毯的孩子,像见了稀世珍宝般喜笑颜开双眼发光,伸长了手臂就要将孩子接过来。
就听身后陡然一声断喝:“干什么的?”
汉子跟王氏同时吓得一激灵,王氏脱手,孩子眼看就从高处摔下。
疾步奔来的林云暖心胆俱裂,尖声大喊:“钰哥儿!”
下一秒,王氏勾臂抱住了下坠的孩子。
钰哥儿还是给惊吓着了,在襁褓里凄厉地哭起来。
火光大亮。
前一秒还黑沉沉的岚院,廊下的风灯都点燃了。
王氏和那汉子给张勇揪住,推到阶下去。
林云暖没空理会他们,她抱住钰哥儿来回踱步,轻轻拍着小家伙的背脊,心疼得直掉眼泪。
怪她太冒险了,为抓现行,几乎伤及孩子。
这会子悔不当初,又惊又惧,又懊恼不已。
好一会儿,孩子在她怀里才睡着了。
外头悦欢已把王氏骂得狗血淋头,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林云暖虎着脸从里头出来,身上披件浅碧的褙子,烟柳搬把椅子放在阶上,扶她在上头坐着。
林云暖瞧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人,道:“去把包氏弄醒。”
包氏给浇了一脸凉水,睁眼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纷飞,就知道遭大事了。
她连忙走出来,一见院里情形,更是吓得不轻,连忙跟着跪地:“九奶奶,妇人睡死了,钰哥儿他……?”
林云暖朝她点一点头:“这事本不怪你,人家有心要害你,自然不会叫你知道。叫你出来,是希望你能引以为戒,今后孩子还仰赖你看顾,再不可如此大意,着了人的道儿了。”
包氏懵懂地看着林云暖,听不大懂这话,仍是努力点头:“妇人晓得了。”
林云暖将脸转过来,目视王氏。
一脸的眼泪鼻涕,伤心悔恨,不似作伪。适才情急之下,王氏还回神将钰哥儿接住,免孩子摔落在地,于此,总算没有泯尽良知。可林云暖仍觉得愤怒。
有人打她主意,恐怕她还可酌情饶过,可主意打到了钰哥儿头上,她如何忍?
“去大奶奶院子,叫她派人将这两个包藏祸心的奴才送官!”林云暖沉默片刻,只说出这一句话来。
那汉子闻言,急得不住磕头,“可不成啊,小人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这妇人唆摆的小人,给小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打小主人的主意啊!”
王氏侧眸望了他一眼,从伤心欲绝到心如死灰,只是转瞬之间。
她苦涩牵唇一笑,重重给林云暖磕头:“是了,是妇人猪油蒙了心,狼狗叼了肺,皆是妇人一人做的,主子要打要罚,要送官填命,妇人不敢叫冤。”
她认命地拢了拢头发:“都是当娘的人,主子心里什么滋味,俺懂。可怜俺那孩儿,不足月就断了娘奶,喂米汤在婆母手里养着,……但愿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有个主子这样和气富贵的娘,莫再叫俺这样苦命的娘给害了一辈子。”
她哭着说完这句,猛然将头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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