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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要走,徐阶突然一摆手。
“慢着。”顿了顿徐阶又说道:“去叫他到我的书房来。”
一回身,谁也没有注意到,徐阶的脸色格外难看。
这一次张居正回来,表面上对师相更加恭顺,可是两个人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当初的亲如父子,故此跑到徐家过年这种事情,张居正是断然不会做的。
更何况张居正极力主张对科道下手,而徐阶一心袒护,师徒两个已经是南辕北辙,只是没有闹翻而已。
此时张居正突然前来,不能不让老徐浮想联翩,恐怕绝对不是好事情。
他刚刚到了书房,没多大一会儿,张居正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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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师徒两个,徐阶呵呵一笑,“太岳,有什么事情,只管直说吧,为师宦海沉浮多少年,能撑得住!”
张居正突然鼻子头发酸,泪水险些涌出。他紧走几步,到了徐阶面前,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再抬头,已经是泪水模糊。
徐阶的心头一惊,他已经猜到了八分。
“是不是陛下让你来的?”
“嗯,是陛下让弟子问,问师相,是不是真的……”张居正再也说不下去了。
徐阶脑袋嗡了一声,险些昏过去,他努力抓住桌角,维持着镇定,惨然一笑,“果然是九五至尊,一句话,老夫就要致仕回家,厉害,真是厉害!”
张居正突然抬头,大声说道:“师相,您老不能走,大明朝离不开您,我们发动百官上书,让各地的督抚一起上书,陛下看到真正的民心所在,他会改变主意的!”
“呵呵,傻孩子,人不能和命争啊,你见过永远在台上的首辅吗?”徐阶凄凉地一笑,他心中暗道,如果真的再策动百官,和皇帝硬抗,他恐怕连晚节都不保,要落得比严嵩还惨的下场。
徐阶不愧是两百年来,最强大的一个首辅,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既然首辅之位不保,就要想着如何善后,而不是恨天怨地,发怒发疯,那样都没有用!
徐阶看了看张居正,突然一阵感慨,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假如自己当初不是那么固执,早早选择唐毅做接班人,什么麻烦都不会有了。
可是历史不能假设,是自负害了自己。
眼下唐毅实力雄厚,大势已成,人家根本不会给自己当孝子贤孙,相反,没准他还会落井下石,置自己于死地!
既然错了,就一错到底吧!
徐阶突然抓住了张居正的胳膊,厉声说道:“起来,你是老夫的衣钵传人,挺直腰杆,老夫走了,你要给那些人撑起一片天。”
张居正浑身巨震,他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到如今,徐阶还愿意选他做继承人。
“师相……”张居正也说不出什么来,竟然有些脸红心虚,不敢面对老人犀利的目光,羞愧地低下头。
“太岳,你有你的想法,为师有为师的足见。我们都是要致君尧舜,解民倒悬,都是要恢复祖宗成法,天下大治,中兴大明。和那种一肚子奸邪的乱国小人不同!”徐阶满脸强烈的憎恶,让张居正都吓了一跳。
没看出来,徐阶对唐毅的意见竟然那么大?
看起来,不只是个人恩怨情仇那么简单啊,张居正彻底呆住了。
第898章元老致仕
从手握生杀大权的内阁首辅,变成致仕老臣,徐阶表面上还能稳得住,心里头早就怨恨冲天,恨不得把几个仇人拉出来,挨个剐了,唐毅自然首屈一指。
当然只能在心里想想,却不妨碍老徐阶留下几颗钉子,一来能恶心唐毅,二来能保证他下野之后的安全,张居正就是其中最主要的那个棋子。
“唐毅此子算计深沉,手段高明,老夫几十年来,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悍的后辈。就拿交通行来说,十几年前,他还不到二十岁,就创办了交通行,如今东南半壁,财富流转,尽数握在掌中,还有几十万的乡勇,论起底蕴,唐毅丝毫不弱于晋党,而势头却更加迅猛。”
张居正虚心听着,其实这些事情他已经烂熟于心,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五年的功夫,除了治理雷州,就是琢磨对手,而张家又是湖广的大族,生意做得极大,对唐毅的实力,多少有些了解。
不过张居正早就学会不轻易抖小机灵,更何况老徐的话更有托孤的味道,一个做官比自己人生还长的老前辈,绝对有过人之处,值得仔细倾听。
“唉,说来惭愧,老夫本该早早下手,奈何唐毅和东南的士绅,还有心学一脉绑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老夫迟迟没有下手,结果反受其害,太岳,你可不要学为师啊!”
张居正苦笑道:“师相,如今唐毅大势已成,圣眷威望,远在弟子之上,只怕是弟子该小心才是,我担心他容不下我的。”
“错!”徐阶大摇其头,“太岳,你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唐毅想要对付你,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老夫的人马还会帮着你,朱衡、杨继盛、李幼滋、马森、赵炳然等等,这些人还会帮衬着你,只有你们抱成一个团,就没人能动得了你们!”
张居正点点头,可是依旧满心忧虑,他这一次回来,的确存心吞掉徐党,可是他万万想不到,威望泼天的徐阁老竟然会如此快速致仕,猝不及防之下,他根本来不及消化多少势力。
再说了,徐阶在日,这些人忠心耿耿,徐阶退了,他们也要为自己找出路,会不会一心一意,辅佐张居正,实在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说别人,杨继盛和唐家父子就过从甚密,还有救命之恩,他是念着师生情谊,才站在徐阁老一边,张居正和他只有同年的情分,能敌得过人家吗?
见张居正精神萎靡,犹犹豫豫。
徐阶把脸一沉,“太岳,为师对你寄予厚望,你却如此消沉,让为师如何能够放心!”
张居正脸色一红,无奈说道:“师相教导弟子谨记在心,奈何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唐毅的手里,他想要除掉弟子,反掌之间,弟子实在是……”
“你还是没有想明白啊!”徐阶摇头哀叹道:“太岳,你知道老夫为何会败吗?”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张居正发愣,徐阶却自己给出了答案。
“因为圣眷!唉,为师不是不清楚,纵容言官,就会得罪陛下,奈何这些人都是跟随着为师多年,以师长之礼敬老夫,不能不护着,结果护来护去,就恼了陛下。首辅这个位置,看似权柄最重,实则不过是个媳妇,向上要把公婆顾好,向下,要把儿孙照顾到了,难,难啊!”
张居正何等聪慧,从徐阶的话中,迅速品味出了滋味。
“师相,您是说唐毅也会和陛下对抗?不过他这个人狡诈多端,长袖善舞,只怕不会犯傻吧!”
“坐上了那个位置,还由得他吗?”徐阶轻蔑一笑,不无嘲讽,“唐毅积累那么多的势力,可是在皇权面前,一点用处都没有!眼下还远远不是末世之相,皇权在上,高不可攀!只要太岳能牢牢抓住陛下,让陛下离不开你,唐毅就动不了你,而且你不光要抓住圣上,还要抓住太子,这样才能稳稳当当。等你站稳了脚跟,不妨学学唐毅的手段,来一个如法炮制,推着他去和陛下冲突。”
“那他要是不去呢?”
徐阶仰起头,突然呵呵一笑,“那他就只有学严分宜,还是死路一条!”
张居正悚然一惊,看他变颜变色,徐阶总算是欣慰了,傻小子,还不算笨!
“当年太祖爷废了丞相,本以为天下大事都会操纵在皇帝手里,哪里知晓,相权竟然会借着内阁重生,而且比以往更加强大。身为首辅,肩负天下之望,就要看好了皇帝的走狗,管好了他的爪牙,免得皇权泛滥。世人都说严分宜和徐华亭是一丘之貉,都是贪得无厌的卑鄙小人。他们或许有些是对的,可是老夫和严嵩绝对不一样!”
徐阶须发皆乍,厉声说道:“严嵩忘了首辅的本分,一意媚上,俨然先帝的奴才。老夫身为首辅,虽然难免迎合皇帝,却严守本分,压制阉竖,劝谏君王,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扪心自问,唐毅他未必比得上老夫!”
人都说徐阶阴重不泄,若非猝然致仕,他绝不会说这种过分的话。
不过徐阶也点名了一个最为重要的问题。
大明朝经历了二百年,皇权衍生出了庞大的集团,包括宗室,内廷阉竖,锦衣卫,勋贵,外戚;而臣权也演化出了士绅商贾集团,同样实力雄厚。
双方针对朝廷的资源分配,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首辅只有两种,一种是严嵩那样,一屁股坐在皇权的怀里,充当皇帝的奴仆和走狗,最终被士绅集团唾弃。
第二种,就是徐阶一般,采取各种手段,和皇帝软对抗,维护士绅集团的利益,结果就是被皇权厌弃。
无论哪一条道路,看起来结果都不是很好。
按照徐阶的设计,无非就是逼着唐毅走上其中的一条路,然后狠狠推一把,让他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只是张居正想得稍微多了一点,假如自己做到了首辅的位置,又该如何,能不能避免这两种结果呢?
稍微一晃神,徐阶又叹口气。
“太岳,老夫把能教给你的都教给你了,以你之才,胜过老夫十倍,大可以放心。只是老夫去后,难保有人会对老夫的家人下手,那几个小子实在是不肖得很!”
“师相放心!”张居正毫不迟疑,拍着胸脯说道:“只要弟子三寸气在,一定回护几位师兄周全。”
徐阶欣慰点头,“既然如此,就多谢太岳了!”
说着徐阶深深一躬,惊得张居正慌忙跪倒,泪流满面。
“师恩如山似海,弟子肝脑涂地,不能报答老师!”
说着他又连磕了三个头,师徒两个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
权力的滋味是如此美妙,失去权力,又是如此痛苦。
哪怕深沉如徐阶,也无法平静。
只是一切都没有办法挽回,正月十六,隆庆新年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批准了徐阶的辞呈,为了免得夜长梦多,当天下午隆庆召见徐阶,赏赐了恩典宝物,并且派遣锦衣卫,护送南下。
徐阶在面见隆庆之后,对自己的去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皇帝陛下建议,李春芳并非首辅之才,内阁独相也非国家之福,请求陛下立刻增加阁员,补充人手,以防国事混乱。
坦白讲,徐阶这一番表态非常亮眼,既体现他的忧国忧民,又表示淡泊名利,不计较个人得失。
在一瞬间,隆庆甚至想挽留这位老人,让他继续扛起大明的担子,只是一闪念,隆庆就放弃了念头,好不容把老先生赶走了,他怎么能犯傻呢!
隆庆立刻表示接受徐阶的建议,并且赐他少师兼少傅,以从一品大员致仕回乡。
徐阶四十五年的宦海生涯,总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虽然群臣极力挽留,可是隆庆心意已决,徐阶也厌倦了争斗,新旧交替,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唉,徐阁老果然是高手啊!”王寅叹口气,“他退得漂亮,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如此一来,大人反倒处在了不利的地位。”
“怎么会,大人身为礼部尚书,朝廷的储相,入阁顺理成章,谁能拦得住大人?”
“非也非也!”
王寅大摇其头,“句章,你多动点脑子成不,就算徐阶在,也挡不住大人。关口是庞大的徐党,到底该谁说了算!张居正逼退了徐阶,又提议考察科道,深得帝心,如果他和大人一起入阁,在世人看来,他就具备了和大人抗衡的实力,那些徐党的人就会归附到张居正的门下。”
“张居正才干不弱,由他牵头,徐阶在背后遥控,等于是白白驱逐了徐阶,做了无用功。”
茅坤沉着脸说道:“还不止这些,晋党动作频频,依我估计,杨博想浑水摸鱼,把张四维也推进来。”
“张四维?他不过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有什么资格入阁?”沈明臣不服气地质问道。
“咱们大人是哪一科的?”
一句话,沈明臣就没词了,唐毅比张四维还晚了一科,虽然他成名早,官职大,可是资历浅薄,这是谁也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假如和张居正,张四维等人一起入阁,无形之中,唐毅的地位就会把拉下来,这时候再把高拱运作回来,二张答应退位让贤,唐毅又能如何,大家都是一天入阁,你比人家资历还浅!高拱越过众人,直取首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不愧是徐阶,哪怕退了,还给唐毅留下一个难解的局,该怎么破啊?
第899章新相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徐阶身为两朝元老,柄国重臣,突然致仕,对于官场的震动可想而知,但是除了最初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上书挽留,还有一些徐党成员如丧考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