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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园外头空空荡荡的,叶贞持着伞站在雨里。绵绵细雨如今已然成了瓢泼大雨,飞溅的雨水湿了她的鞋袜,也湿了她的裙角。
她是知道的,只要靠近司乐监,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慕风华的耳朵里。见与不见全在于他,这是第一次主动来见他,故而他横竖都会给她一个答复。
一名小太监急匆匆的跑进司乐监的大殿,正逢着慕风华在宝贝他的白玉笛子,用上好的万金一匹的墨狐绒子细细擦着。不由的挑了眉,容色冰凉。
却听得那小太监一哆嗦跪道,“爷,华清宫叶贞正在竹园候着。”
手上的动作停顿了片刻,慕风华眉目无温,飞扬的眼线描画入鬓,鼻间冷哼了两声,“还敢来见我?那便让她候着吧。”
死丫头,倒是自个送上门来!
外头雷声阵阵,叶贞依旧站在雨里,清颜素衣。伞面被雨打得砰砰作响,叶贞仍是不为所动,只是目光平直的望着茂密的竹林。从伞角上溅落的雨花打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精致的面颊徐徐滑落。
羽睫上凝着水,视线寸寸模糊。
她不说话,如同泥塑木桩般站在那里,心里却数着时辰。
她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若是慕风华执意不见,那她……
这厮怕是还忌讳着她吐了他一身,果然是太监养的,一贯的小气,心眼就跟针鼻般大小。想来非常人带大的孩子,心性也是异于常人。阴戾毒辣,好洁癖,好记仇。
转念一想,好记仇也许不是真的,因为但凡跟他有仇的,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便是有仇也不必记。
在雨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之久,叶贞只觉手脚冰凉。
抬头望着伞面上的墨莲,叶贞羽睫微扬,有水从额定落下缓缓滑落至下颚,而后坠落地面。以前她倔强的抬头,即便被与母亲兄长一道在北苑自生自灭,心中觉得也该有傲气傲骨,所以她固执的昂着头不许任何践踏尊严。
如今,她却学会了低头,向所有可恨的可杀的低头微笑,将此身卑微至尘埃的地步。隐忍并非人人都可以做到,而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换来的隐忍,只是为了最后的厮杀。
今日践踏,日后定以万倍偿还。
望一眼竹园里剥落的箬叶,叶贞谩笑两声。
徐徐转身,叶贞终是没能等到慕风华的召见,她也不消继续等。慕风华那性子,若然不见便是真的不见,不必报以希冀。只是她这样转身就走,许是会叫他抓狂。以退为进,有时候对付那些心高气傲的,未尝不是行之有效的好办法。
而叶贞,最擅长的便是欲擒故纵!
兵者尚且诡道,她也不妨试一试兵不厌诈的手段。
算着时辰,尹妃快醒了,自己还需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才是。冒着雨,叶贞离开竹园,头也不回的朝着华清宫走去。
慕风华站在殿门处,挑眉望着外头的瓢泼大雨,想着脑子里那抹消瘦的身影,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样子。心中忖着,唯有如此,才作为对她不敬的惩罚。
殊不知自那日回来,他足足泡了好几个时辰的澡,险些蜕了几层皮。让她站在雨中,没让她赤膊淋着,算是宽待。
手中握着白玉笛子,冰冷而华丽的护甲掠过笛子上头的音孔,却听得小太监急匆匆来报,说是叶贞已经走了,着实让他平复的怒气再次腾起。
不由怒道,“作死的丫头,竟敢、竟敢……”
还不待慕风华说完,小太监却将一只用箬叶编成的竹蚂蚱双手奉上,“奴才在竹园外头的回廊里见着,正好悬在梁上,想必是叶贞留下。”
那蚂蚱做得格外精致,可以想见,能做这样东西的人,该怀着怎样的七窍玲珑心。想来这六宫,也不会有人能做这般手艺。倒是别出心裁,倒是……教他心下一沉,竟神是鬼差的接过手心。
寻日里见惯了奇珍异宝,什么华贵之物不曾见过,现下突然这般精致的玩物,倒让他有些错愕,更多的是灵魂的微颤。
不觉想起年幼时……彼时他还未遇见义父,也曾见着与自己同龄的孩子把玩这样精致的小东西,可惜……
“爷?”小太监的唤声让慕风华骤然回过神来,“是否让奴才去追回?”
“不必!”慕风华凝着眉,目光绽放着无温的寒光,“她要说的业已说尽。”
这丫头着实聪明,便是不动声色已经将想要说的悉数说明白。也亏得是他,寻常人怕也不知道她要预示什么。
手心陡然一捏,蚂蚱瞬时化作一滩粉末,随风飞入雨中。
小太监吓得随即磕头,再也不敢吭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试问这宫中,到底谁是蝉,谁是黄雀?而中间那只螳螂,又是何人?
拂袖,慕风华转身走回大殿,死丫头虽说聪明,委实知道他的心思,只是……这般放肆无礼,显然未曾将他的威严放在心头,此番委实要好生惩罚才是!免教日后人人效仿,置他这个司乐监掌事如无物!
叶贞,他咬牙切齿的低喝。
那头,叶贞刚刚换下湿衣服,突然打了个喷嚏。
78。直钩垂钓,愿者上钩
“姐姐你这是作甚,外头雨下得这么大,何苦还要出去,万一受了寒可是了不得。(本书百度搜索瞎龋弧痹露编洁欤ト×艘煌虢拦嘁墩旰认隆�
叶贞打趣道,“便是我这嘴碎的毛病都传染给你,连带着你也这般多嘴长舌。”
月儿撇撇嘴,“姐姐又取笑我。”说着便帮叶贞系好腰带,继续道,“姐姐都打喷嚏了,待会还是吃些药才对。今儿个夜里月儿守夜,姐姐一个人睡可要盖好被子,万莫再着凉。”
“你自己的风寒还没好全,守夜的时候记得带上外衣。”叶贞笑了笑,便走出去。想着这个时辰,尹妃也该醒了,自当要去侍奉。
许是先前被灌了红花的缘故,身子本就偏寒,如今着了雨,愈发有些低低的咳嗽。叶贞自己侍奉尹妃睡下后,自己也寻了药吃后睡下。
黑暗中,叶贞嗅着一股曼陀罗的香气,骤然起身。
不对,房中有人!
要知道自己与月儿从不用香,何来这诡异的香气?当下脑子嗡的一声,整颗心都高高悬起。
没有烛光没有月光,房内伸手不见五指,但不影响她看见那抹黑影的确切位置。仿佛是个人影,坐在桌案前。
叶贞试着往前走,黑暗中看不分明,却陡然碰到一抹柔软的东西。心头惊了几分,急忙去拿桌案上的火折子。
谁知这手刚伸出去,便被另一只手死死按在桌案上。
那手冰冷至极,除却掌心的余温,基本与鬼爪无异。若非这点残存的温度,叶贞几乎要将其与鬼魅画上勾。
蓦地,她触及一样柔软而修长的东西,心头咯噔下沉。面颊陡然察觉一阵冷风拂来,说时迟那时快,也不消去取火折子,随即跪在黑影身前道一句,“参见大人!”
冷风从顶上掠过,险些落在她的天灵盖上。
那人在黑暗中低低冷哼两声,抬手便燃起了烛光。
微弱的光在房内缓缓溢开,叶贞抬头,看见慕风华傲然飒冷的双目,峻冷的眉目有着霜雪的颜色。此刻,他亦专注的盯着她的脸。
“作死的丫头。”慕风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瞪着她,那眼神几乎要将她剥皮拆骨。想必还是嫉恨着她吐他一身之事,这般小心眼,怕是此生都要耿耿于怀的。
她看着他缓缓放下的胳膊,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若不是自己触及他修长的指甲,许是此刻早已魂归地府。试问后宫中除去妃嫔,哪个男子能修得一手的好指甲?除了暗卫,谁能不动声色的躲开宫中巡逻的守卫,潜入华清宫?
自然非他慕风华莫属!
“奴婢不知大人在此。”叶贞垂眉。
他斜睨她一眼,惯来知道她的聪慧,定然是自己哪里教她猜出了身份。却还是要问上一句,“你便不怕我杀了你?”
“司乐监的掌事大人便算要杀人,也不会偷偷摸摸。若然大人真当要奴婢死,定然也要先折磨得奴婢生不如死,而后再见血。想来大人也是不屑这般的悄无声息的杀人手法,委实与大人素日的气度不符。”叶贞不紧不慢的回答。
慕风华心头暗骂一句:死丫头便是恭维也不忘寒碜他两句。
分明是求饶,偏要弄得是他大肚能容宽恕她,委实会做人!圆滑到这种地步,不知来日吃进嘴里,这皮肉是否如此滑嫩?
气度?哼!还敢跟他提气度二字,她吐他一身的时候,诚然是个刁钻的死丫头。
不过这寂寂宫闱,听惯了阿谀奉承,难得寻到这么个有趣的小东西,若不好生把玩就弄死,委实可惜了!借她的手打发长日无聊,还能趁机掀了六宫的安静,动了前朝,岂非哉?
这般想着,慕风华也不再计较叶贞明里暗里的讥讽之意。
“起吧!”端坐在叶贞跟前,慕风华挑着他飞扬的眼线,用一种极为诡谲的目光扫过她平静无瑕的面颊,“说吧,日间找我所为何事。”
叶贞当然明白,这六宫之事甚少能瞒得过他的眼睛。全然当他不知道,叶贞不紧不慢道,“贵妃娘娘与叶贵人联手,想来鲁国公府与盈国公府联手之日不远。”
慕风华眼角飞扬,“是吗?你倒仔细。”
“奴婢句句属实。”叶贞站在他身旁,微弱的光倒映着眉目间的微凉。
“旁人不知道你的身份倒也罢了,然在我面前说这样的话,你当我会信吗?”慕风华不是不知道她国公府三小姐的身份,虽说当日所有宫籍档案付诸一炬,但……她何曾逃得过慕风华的毒辣的眼睛。
叶贞不语,只是定定的望着桌案上的烛光,幽然轻语,“信则罢不信又能如何?”
他扭头看她,却只看见她垂落的眼睑,浓密卷曲的羽睫如同黑鸦羽般柔软纤密。
许是日里淋了雨的缘故,夜里的叶贞,容色微白,有着动人心魄的平静从容。她站在微光里,荡开身上有所的倔强与戾气,收拢在左肩下方。这样的女子,不管是哭是笑,都只能一人承受,绝不会轻易展露。
有那么一瞬,慕风华失了神。
这样的神情,不似绝望而胜似绝望,不似希望而尚存一线希冀。
她的生死与自己无关,她的喜怒哀乐与旁人无关。
他忽然想起,至始至终她都没有承认过自己的身份,所谓的三小姐也不过他一人言语,她从来只称奴婢,未曾有过小姐身份。
许是他果然轻看了她,又或者是他着了魔,竟会对这样一个处处与自己不对付的丫头,手下留情了多回。
罢了罢了,留着她权当自己豢养的宠物,就当多一双眼睛盯着后宫一个个不安分的女人。
眉目晕开一丝愠色,慕风华挑眉看她,“若你心存不轨,我照样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叶贞微微颔首,“奴婢明白!”
显然,他信了她一次。
不管以后如何,总归现在他信了!多一个人帮着自己盯着叶氏姐妹,诚然是不错的选择。虽说无法揣摩他的秉性,但瞧着慕风华素日的行事作风,越是无法捏在手里的东西,越是容易引他上钩。
便如同佛偈所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执着两种东西:得不到和已失去。
人性如此,谁都躲不过。
叶贞还不待回神,慕风华身形一顿,便只听得窗户轻声摇晃,房内的烛光瞬时熄灭,恢复了最初的冷寂黑暗。
正当躺下,外头却掠过一抹黑影,叶贞惊问何人,却只得风影摇动雨声潺潺。
79。雨中送伞的他
时逢帝君生辰,新晋妃嫔尚且不知情,而宫内年长的宫女太监也不敢多舌,饶是多舌的都被贵妃处以极刑。(爪讥书屋 只当栖凤宫好生热闹,各宫各院也是早早备下礼品,无论贵妃作甚,礼多人不怪。
叶贞也忙碌开来,亲自为尹妃制作香墨。所谓香墨,便是以花露入墨,待绘画时便可隐隐透着花香。说着容易,做起来着实不易。花卉选择尚需谨慎,还需那种不可轻易褪色的花汁来研制,否则过时便褪,皇帝跟前委实吃罪不起。
不得不承认,尹妃一手笔丹青,卓绝风华。
笔下的牡丹含苞待放,倒有种超出凡尘的宁静之姿色。
这一幅画足足画了三日,可见尹妃用心良苦,也亏得叶贞为她准备的香墨,诚然与寻日的墨汁截然不同。整个宫闱仅此一户,别无分号。
早年看着母亲研制香墨,哥哥作过一幅【梨花香】,那画上着实有少许梨花香,若隐若现甚是好闻。原也只是苦中作乐,殊不料当年母亲教授之法,让她一步步成就其身,一步步走上了森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