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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芷萱黯然一叹,拂上台案,指尖不自觉地描画着什么,再看,却是一个“杜鹃”,杜鹃呵……
南国春末,碧水悠悠,芳菲遍野,俄而一两只鸟儿据在枝头引颈而歌,清音如缕,伴着落红流水悠然飘远。
“你知道那种鸟儿叫什么吗?”少年停下手中的箫,转而问道。
“当然,那不是杜鹃么?”少女扬起如花面庞,巧目笑兮。
“那你知道它的别名吗?”
“别名?”
“是啊,中原人又叫它子规,相传其为望帝魂魄思念故园所化,曲曲哀怨,声声啼归。”
“可是,归与不归又岂是人愿可定,在此处哀啼,不是枉添烦恼吗?”少女抚额作思,秋水明眸忽又一荡,“南轩,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在也回不了故园,你会怎么办?”
“嗯?”少年一怔,“倘若可能,我必相随,倘若不能——那我亦化作杜鹃,声声啼归。”
少女美目微凝,半响,扑哧一笑:“切,中原文化博大之处没学多少,倒学来这些酸溜溜的东西!”
“……”
穆芷萱念及,不觉笼上一抹浅笑,倏尔便又散做无限的愁绪,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吧!一旁的烛火依旧静静的燃着,似曾相识的光影,却早已没有当时的温暖……
……
繁星点点,缀于天幕,初看不知是何方仙人布下的棋局,再看又似洛河浮动的点点粼光,衬着近关之地的静夜,只觉凊凉如水。
当中一堆篝火,在寒夜里晕开一片跳跃着的光热,却显出些许的单薄无力。李元芳坐在篝火前,不觉失神,直到寒意侵入骨髓,才陡然一振,下意识地靠近篝火。这一动,李元芳方才发觉自己的错误,原来这寒意竟是由内而生,连带着背后多年的陈伤也一并隐隐的清晰起来,李元芳不由微微皱眉:还真是如大人所说,积了寒气?提起大人,李元芳竟也不由得一并想起了面,其实想想,面也不是就那么难以下咽,至少还是热腾腾的,呵,也不知大人此时在洛阳如何了。
李元芳无奈一笑,却凝神看向手中的半截断木。背后忽闻风声,李元芳陡然回神:“谁?”
“李将军,是我”背后一人轻声答道。
“南轩啊”李元芳语气微松,“以后还是别叫我李将军了,又不在朝中,何须拘泥那些繁文缛节,叫我元芳就是了。”
“那将军也莫要再叫卑职慕将军了,直呼子归才好。”慕子归颔首,玩笑道,“元芳,好女气的名字!”
李元芳陡一转身,直直地盯向一旁的慕子归,片刻,又淡定地转回身来,向那篝火中添上一把干柴,似颇觉郁闷:“连你也这么说。”
倒是慕子归一愣,全然不知此话从何说起了。
“哦,当年随师学艺之时,师兄弟间常开这种玩笑。”李元芳见其不解,遂解释道。元芳元芳,所为天圆地方,方圆之内,天地之矩。好好的寓意,却被他们一通歪解……回想起当年之事,倒不由一笑:“此行西州,也许还能见着。”
“你是西凉人?”慕子归似觉诧异。
“算是吧。”
慕子归微微一笑,不再回话,少顿片刻,又道:“元芳,你已经连着守了几夜了,今晚还是我来吧。”
“我这儿没事,你若有空,倒是去看看公主如何才是正经。”李元芳回言,全无起身的意思。
“我去过了,公主很好,倒是元芳你自己该注意些了。”
“嗯?”
“看你脸色并不太好,以前也当是受了寒的,下午又那么一番折腾,小心再激了旧伤。”
“你懂医?”李元芳偏头一笑。
“略通一些吧”慕子归亦笑,忽又想起什么,“你看,我到把正经的给忘了,公主煮了姜汤,正托我捎给你呢,再不喝可真要凉了。”
“多谢”李元芳微微抿起嘴角,一口口慢慢啜起。
一碗姜汤下肚,果觉身上暖和不少,背后也不似之前刺痛,却是火辣辣的连成一片,当下也不在意。但听慕子归道:“我们明天怎么过河,以河水之急,架浮桥怕也够呛——”
“不过河了”
“不过河?”
“嗯,不经阳城,直接西行穿大漠南角至敦煌,再下西州。”
“为什么?”慕子归追问。
李元芳也不再多言,之将手中的断木递给慕子归:“看看吧,这是我从断桥处拾到的残片。”
慕子归半是狐疑的接过,看下亦是凝眉,这截断木就形状来看应是木桥的承重部分,可那断处,却分明显出人为雕凿的痕迹,当下不由一惊:“你是说下午的断桥不是个意外?”
“你说呢?一座好好的桥怎么会四边牢固而单从正中断裂?而且你也看到了,就断木来看,缺口的深度,竟是掐得刚刚好。”
“可是,送亲的路线是朝廷机密,怎么会让他人知悉?更何况,这路线未得指令,按理说,我们也无权更改啊!”慕子归蹙眉一叹,甚觉棘手。
“我也不知道路线怎么会泄露出去,但可以肯定,这条路不能再走了。”李元芳剑眉一拧,“这事由我做主,日后倘要追问,也自然我来承担。”
篝火陡然一颤,本就微弱的光热,在这无边的寒夜之中,愈发显得疏离而单薄……
……
明月东升,如钩,静静的悬在犹如一弯碧水的夜幕上,洒下一片空明。闻有琴声悠扬响起,如丝如缕,盘旋在空中,错而不乱,柔而愈韧,似欲将这静夜也一并编织。
寻声而去,却是一户大家庭院,回廊连檐并套,假山流水相映。一青衿者居于池边,十指轻拂,便有流云绕梁之响悠然荡开……
背后月色微暗,一道黑影无声落入园中,青衿者犹自抚琴,恍如不觉。但闻那琴声悠扬如流水,绕过两个高调,之后渐渐缓下,末弦一震,收住全曲。
青衿者然悠舒气,将瑶琴放回一旁架上,方才舒然起身:“梁公子又有什么话?”
“若先生,梁公子已将洛阳一切打点妥当,请先生务必联系好吐蕃的朋友。”
“我说过,边关的事情不好办,我需要时间。”青衿者嘴角微勾,不急不缓道。
“若先生放心,梁公子会给先生留出足够的时间。”
“哦?”青衿者一笑,说不出是戏谑还是其他什么,“怎么,他连使团都敢动?”
“若先生玩笑了,梁公子居于京城,能与使团有什么联系,不过是使团自己舍近求远罢了。”
青衿者闻言又是一笑:“好,那是你们的事,我犯不着操这个心。请你转告梁公子,只要他记得自己的承诺,边关之事,我会帮他处理好的。”片刻,却见来者似乎并没有退去的意思:“还有事?”
“梁公子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青衿者淡淡道,转向一旁池水。
“梁公子想请先生代他迎接几位客人。”
“客人?”
“是,北方的客人。”
“突厥?为什么要让突厥人插手这件事?”青衿者双眉微微一凝。
来者却也不急,依旧缓声道:“若先生这么问,便是难为小的了。”
“罢了”青衿者摆摆手,“不过,回去告诉你家公子,突厥人是火,玩不好,会惹火上身的。”微一顿,又道,“还有,你是真把我当这王府的主人了,想来便来,这偌大的府邸,人多眼杂,往后还是不要进这园子了。”
月色愈明,宛若明镜当空,照着边关广袤的地界,将古今是非悉数秉记。可惜,月不曾言,否则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感慨。人生如棋,天地如棋,谁是谁的棋子,谁又在谁的棋中?
……
洛阳,大理寺。
“大人,狄春说您上次已经验过一次尸了,为什么还要再来?”林慕水望一眼面前阴寂的偏殿,又看看狄公,颇为不解。
“因为有些东西,解释不通。”狄公缓缓道,“慕水啊,从模具的吻合程度来看,凶器是陇右道驻军的兵器无疑,以至于我们甚至是顺理成章的联想到,阻断半叶梅与中央联络的,就是陇右驻军。可是如此,问题就来了,且不说如果主谋真是陇右驻军,何至于大意到连兵器都不换,便是就其能力来看,也解释不通。”狄公略作停顿。
“陇右驻军,负责边防,是正规军队,靠的是数量和规范,其中士卒,论武功,恐怕还不及一般的江湖中人;而半叶梅,人数虽少,但其下每个人都身负绝技,个个是万里挑一的好手。若让两支力量凭各自优势相抗,胜负不好说也倒罢了,但若是一一对抗,孰优孰劣,难道还不清楚么?”
“是啊,不要说让驻军截杀半叶梅,就是交手后能否保全自身都是问题。”林慕水点头称是,“而且,如果真是驻军,他完全可以借守关的借口,将半叶梅困在边关,何必大费周折的待其入关后再派人截杀?这完全没有道理。”
狄公微微笑道:“慕水啊,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没有道理的事情,我们之所以现在觉得没有道理,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接触到问题的核心。我想,我们一定是忽略了什么,所以才会再次来验尸。“
“嗯”林慕水应声。各自看去,一时倒也无话。
片刻,但看狄公抬起头来,双眉微聚:“慕水啊,你来一下。”
“大人?”
“你来看看,这伤口,似乎,有哪里不对。”
林慕水依言去看,半响,方才抬头,脸上涌现出一摸难以言说的神情:“大人,这个凶手惯用的兵器不是刀,应当是——鞭。”
“哦,这个能看出来?”
“是的。”林慕水点头道,“大人,不同的兵器,用法自然不同,而惯用一种兵器的人,即使换用其他兵刃,也会带有长期形成的习惯。李将军用刀,大人应当知道,使刀之法,讲究快、准、狠,刀风凌厉者为上,故刀伤一般深而齐。鞭,长而软,靠的是腕力以及挥鞭的技巧,以柔见长,通常带有弧度,属于鞭伤者,伤口处往往一侧偏重。大人您看,死者虽是刀伤,可用刀的方法却分明是使鞭的技巧,可见刀并非是凶手见长的兵器。”
“慕水啊,你说的好啊!”狄公颇似满意的笑笑,“再看看其他人。”
“是”林慕水应着,细看之下,一一指道,“大人,这个应该是锏,这个是双钩,三棱刺、飞爪……倒真是齐全。”说罢,便又敛色,“如此看来,应当是江湖中人所为了。”
“嗯”狄公暗暗点头;“暗卫中人通习各种兵器,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可是,江湖中人怎么会得到驻军的兵器,又为什么要截杀半叶梅?江湖与官场,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啊!”
“大人,若是像当年铁手团那样,倒也不是不可。”
“不错,受雇于人,或者根本就是为人豢养。”狄公点头道,“那么,这会是什么样的人?”
“像这种人,无无非权财二字,自然非官即商。”林慕水笑答。
狄公亦笑:“不是商,是官!”
“哦,这又怎么说?”
“商者,无非为利而已,有利则趋,无利则避,我实在看不出,边关和半叶梅这里,能有什么利可图,倒是于官于政,才使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处。”狄公叹口气,“竟然在打边关的主意,这个官,不小啊!”
“大人,我想半叶梅一定发现了什么,可他们到底想向圣上禀告什么呢?”
狄公又是一叹,缓缓踱开步子,熟料一动之下,衣端下摆忽觉一紧,接着便是什么东西落地摔碎的声音,再看,却是死者发上的玉簪,当下俯身捡起。
玉簪甚轻,细看之下,其内原是中空,似乎塞着什么卷成细条状的东西。
“大人,这是……”林慕水怔怔地看着狄公将其取出,展开,见是四五张寸大的四方薄纱,纱色各不相同,皆在当中书一楷字,却又连不成句,只让人一头雾水。
狄公略一沉吟,“慕水,你去把其他死者的玉簪取来!”
啾——,一声鸟鸣,打破了沉寂的空气,待看时,那鸟儿早已舒然展翅向西边飞去,晴空碧远,让人不由凝神。却不知,天的那边,是否也有人,远远地望向神都……
……
北地沙漠,一片无垠的碎金,天地就那样坦荡而静默的相对着,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大漠更纯粹的了!策马西风,一吐胸中豪气,他李元芳不是不想,但他更清楚的明白,使团代表着什么,而前路面对的又是什么。
大漠正午,阳光灼灼似火,然而背阴之处,却又是冷的彻骨。水深火热,不过如此了吧?李元芳觉得胸口闷闷的,似总有一口气提不上来,那日的不适还没褪尽么?这对他李元芳着实不算正常,亦或是……只是此时,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李元芳望着茫茫无边的沙漠,眉心浅浅地显出一个“川”字。当下微紧马缰,放缓速度:“子归,我们进大漠几天了?”
“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