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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客秋轻叹一声,缓缓抬手拍了几下,四面石壁应声开启,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入,将两人围在暗室正中。
“阁领”其中一人上前拜道,动作干净利落,显然都是训练有素之辈。
吴客秋微微点头,缓步踱出圈外,又蓦地停下:“其实,林娘子不该来。”微一顿,便走出暗室。
石门将闭,却清楚地传来一个温润而沉稳的声音:“我说过,今天,我想破个例。”
……
大理寺,西院偏屋。
低平的檐角,厚重的帷幔,连阳光也在此处打弯回道,留下一片阴郁和暗沉。空气潮冷,隐约听闻院外落木的萧萧之响,牵连着一丝言说不清的寒意,一时间都弥散开来。
“呀,呀”呕哑的杂音似乎是过路寒鸦的□□,清晰又不甚清晰地掠过耳畔。狄春打个寒战,放眼看一圈屋中齐齐停放着的披白尸位,目光无奈落回到前方依旧安然若素的老者身上。
不料下一刻,一直埋头检查尸体的老者突然回头,狄春来不及避闪,便直直迎上那人一潭静水般深沉而幽邃的目光,自觉尴尬,憨憨笑道:“老爷,各地官衙早就验过尸,连带这里,已是第二遍了,您要想再验说句话让人准备就是了,干嘛偏要亲自来这么一处僻静的地方,还执意不带随从?”
狄公闻言,打量一下狄春那略青的脸色,再看看周围的环境:偏院、低檐、淡薄的光线,再有便是面前一片早已失去生命气息的空壳。刚才一直想着案子,倒也没觉什么,现在再看,的确多少有些耍材压值掖赫庑∝苏饷此盗耍毕乱恍Γ骸暗掖喊。乙焕贤纷踊姑烩鹉兀隳昵崃ψ车模率裁矗俊�
“老爷,小的哪能和您比啊?”狄春颇为委屈地埋下头,“小的也不是李将军,力强胆大……”声音却是愈说愈低。
反倒是狄公听得不忍:“好了,难为你了,我们去院里吧。”
“呵呵,小的不为难,听老爷的。”一听说去院里,狄春立马来了精神。
迈出房门,光线陡然明亮不少,虽然落木悉索,却也是一副秋景寥廓的样子,不似屋中的阴森,让人不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爷,可验出什么了么?”狄春此时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如仵作所说,这些人都是被利器击中要害致死,对方的手法干净利落,一旦得机,便一击毙命。很明显,对方不是军中训练有素的将士,便是江湖上的专职杀手!”狄公凝目,沉声缓道。
“老爷,这些死者的死亡地点相去甚远,按理说不当有什么联系,可是,小的看您刚才验过的尸体,伤口似乎都是长矛或刀留下的,而且看起来像是同一规格的,真是奇怪。嗯,涉及范围如此之广,一定不会是一个人做下的案子,应当是一个组织,看来半叶梅惹上的真不是个简单的人,以小的看啊,肯定是边关的强权大户所为!”狄春煞有介事的分析道。
狄公听言,不由抚须而笑:“你这小厮,长进还不小!”
“呵呵,看来小的也有说得有理的时候。”听狄公一夸,狄春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顾挠头憨笑。
“你说的不错,半叶梅惹上的,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竟可以让一个波及三道的庞大组织听从他的命令。而且,半叶梅属于内卫,内卫虽然在作战上不如正规军,但凭个人能力绝对是朝廷所有军队中最强的,可是如今,所有暗遣入京的半叶梅都悉数被杀死在路上,可见这个组织也绝非寻常。”
狄公叹口气,又道:“另外,半叶梅私潜入京,行迹是何等隐秘,可便是如此,这些人还是一一暴露在了这个组织面前,什么样的组织,眼线如此厉害,能力如此之强?还有你说的统一规格的武器,那应当是同批制造的,大规模制造武器只有供给军队才会如此,平常的江湖组织,各人有各人称手的兵器,自是不必如此的。可如此说来,又似乎与之前的推论矛盾,真是怪哉!”
狄公长叹一声,微微踱步,狄春见状也不再言语,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落叶摩擦地面所发出的细微而连绵的沙沙声,如此片刻,狄公似想起什么,猛然回身:“狄春,你持我名帖去兵部,调取各军队的兵器模具来!”
又一片枯叶飘落,微响,倏尔归于沉寂。
……
曛光微斜,透过矮槐盘曲的枝干,洋洋地撒入古朴的院中,房门半掩,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隐约见着堂内一角和一个缓步踱着的老者。老者身体微福,一身浅褐长袍,时而低头沉思,时而凝眸窗眉,似在思考着什么,连带的本来祥和可亲的面容也带上了些许凝重。
良久,狄公从沉思中回神,抬眼时,正见一丫鬟送茶过来,浅绛色撒花衣裙,端的灵窍可人:“小茹,你怎么来了?”
“哦,狄春有事忙不开,所以就交代小茹来给老爷送茶了。”
“这小厮,倒会支使起人来了。”
狄公笑嗔,伸手端起茶水,却见对面廖小茹早已笑成了一朵花儿:“老爷可真是冤枉狄春了,老爷忘了么,就在早上老爷才吩咐他去兵部取模具来着,人家只怕现在还辛辛苦的跑在路上呢,可是心里念着老爷,才特意嘱咐小茹代他来,这般难得的心思,岂有反落埋怨的道理啊!”
经廖小茹这么一说,狄公才恍然记起,原来李元芳不在身边,自己是差了狄春去的,只是下意识里还未绕过这道弯,当下却不由得念起李元芳来了,呵,真是人老多情了么?
“老爷是想李将军了?”
廖小茹见狄公微微愣神,心下便已猜着几分,正待说什么,却看狄公早已回过神来:“呵呵,看来我还真是冤枉他了,唉,人老了,自己才说过的话都记不得了!”狄公故作无奈地摇摇头,又道,“慕水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廖小茹见问,连忙回言,“娘子走的可早,只是不知去干什么了。”
再抬眼时,却见狄公的脸色已然凝重起来:“现在情况不明,慕水虽然机敏,但到底不似元芳有经验,唉,还是我欠考虑!”
正说着,远远却听府外一声骏马的嘶鸣,狄公眉心一宽:“小茹,快去看看!”当下也紧随廖小茹迈出房去。
却说廖小茹赶到前院时,林慕水正栓了马入府,廖小茹见下掩不住满心喜欢:“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直听得林慕水笑出声来:“我又不是孩子,还能丢了不成?”
一番话,说得廖小茹也自觉好笑,笑到嘴边,却忽的停住。方才光顾着高兴,却不曾注意林慕水的形容,此时细看,反自愣在那里了:全身上下已然湿透,条条缕缕的重折着,碎发贴着鬓角面旁,似乎还滴着水,看这通身情景,竟是刚被人从河里捞出来一般!也亏得是林慕水,如此情形倒不觉十分狼狈,反让人想起出水的洛神来。“娘子这是——”
说话间,狄公也已来到院中。林慕水因为急着回来,故一路上虽经过不少商市旅店,倒也未曾处理一下,本打算回来后换套干衣服再见狄公的,不想已经惊动了狄公,也只得尴尬地上前:“大人”
接着便要将当日所见向狄公言说,一抬眼,却正迎上狄公半是欣慰半是责备的目光:“大秋天的也不怕着凉,还不快去屋里暖暖身子?”
林慕水不期狄公这番反应,当下一愣,慌地低了头来,狄公见状向一旁递个眼色,廖小茹会意,忙引着林慕水向后院去了。
狄公目送两人背影没入回廊,目光投向天边,心下自叹:这孩子,和元芳一样,有那么点“痴”。
可是,尘世之中,又有谁人不痴?
……
作者有话要说:
☆、(六)云中飞雁何处家
丝竹管箫,美姬熏香,隔着浅绯的纱帘,如月影在水般轻盈曼妙的浮动延展,一时间,只让人恨不得醉在其间,化作杯中一盏醇香。
乌木镶金的靠椅上,半趄着一紫袍人,正心不在焉的摆弄着手头一副朱玉双陆,半响,冲屏后悠悠道:“吴老弟真是稀客,我怎么记得,今儿这太阳,可还是从是从东面出来的呀!”
“梁兄这是不欢迎我喽?”从屏后缓缓踱出一人,黑衣黑靴,并一黑氅,除此之外,竟不见其他颜色。
“老弟哪里的话,”紫袍人悠然一笑,放下手中的双陆,“老弟你不是个爱做客的人,有什么事就说吧。”
黑氅者目光一垂,复又抬起,迎上座上的紫袍人:“吴某想打听个人。”
“哦?”紫袍人颇耐寻味的扬起一个笑来,“你们暗卫不是号称‘无孔不入’吗,怎么反倒向我打听起人来了?”
未料那黑氅者面色陡然一沉,当即冷下声来:“我说过,参与你这个计划的,只是我一人,与暗卫无关!”
“你倒是在意你的组织,可是在人们眼中,内卫的名声又如何?”
“那只是内卫里的败类,搅了一锅。”
“那老弟你算什么?”紫袍人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语调。
“古今忠奸,梁兄又算哪个?”黑氅者微一停顿,声音冷然,“若不是吴某欠梁兄的情,吴某就是再想卸了这包袱,也不会应下这个计划。”
紫袍人略微笑笑,展身站起:“开个玩笑,老弟莫要介怀。不过恕我一言,老弟和阮东篱,说到底,还真是一类人,不愧是异性的兄弟。”
“其实,我是羡慕他的,边关虽苦些,起码还有自由,不像这里。洛阳又如何,还不是影子,终日见不得光?”黑氅者语中叹息,只是其人拢在暗中,看不清其表情,“说起来,吴某还当谢谢梁兄,让吴某能送走老母,尽最后一点人孝。”
“好了,此事也不必再提,说说吧,老弟要打听什么人?”
“一个白衣女子,自称林慕水。”
“白衣女子、林慕水?白衣女子、林慕水……”紫袍人微微重复,猛然一个回身,“老弟啊,你惹上狄仁杰了!”
“狄仁杰?”
“是啊,这个林慕水是圣上新封的汝阳公主,宣州案后狄仁杰带回神都的,据说当时,圣上即刻便传召了她,后来随州案结束,便封了公主,一直住在狄府。”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一入神都便被封为公主,这已是奇怪,又兼以公主的身份住在为臣的府中——当真是有些意思。”黑氅者凝眉微忖。
“谁说不是,不过老弟啊,你看看她的年纪和气质,汝阳公主,当真只是旧号新封么?”紫袍人一笑,“但是据我所知,此女倒是本分,老弟是怎么惹上她的?”
“人家那是真人不露相,这一露相,便进到了我驻地的机关室啊!”黑氅者无奈苦笑,“梁兄你才支走一个李元芳,这第二个李元芳便找上门来了。”
“怎么,他们开始怀疑你们了?”紫袍人心下一紧,肃容道,“她现在如何?”
“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暗卫那么多高手和机关,难道还留不住一个林慕水?亦或是,老弟你有意放她一马?”
“梁兄错了,就算驻地里的那些人全用上,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留下她。”黑氅者摇摇头,不慌不忙地迎上紫袍人目光。
“用帮忙么?”
“不必,暗卫的事,还用不着别人插手。”
“也好”紫袍人轻浅一笑,“世上有一个智绝的狄仁杰,一个武绝的李元芳,还嫌不够吗,如今又冒出来这样一个奇女子。不过也没关系,不用过多久,她也是要离开的。到时候个个击破,任他们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紫袍人目中闪出一丝冷光,随即泯灭,“对了,我这面联系西边的朋友,可能还得些时间,老弟能否帮我拖上使团一拖?”
“梁兄放心,这些我早已安排下了。”
“很好,有劳老弟了。”紫袍人满意的点点头,坐回位上。
黑氅者轻声一叹,回身看那浅绯的纱帘背后,依旧是暗香浮动,箜篌声荡,极尽销魂之景,当下不由挂上一丝苦笑:“其实以梁兄如此生活,又何必谋那费心费神之事?”
“唉,我本也不指望有人理解我,但老弟你却应该明白。在人们的想象中,内卫首领的生活如何?可那真的就是你的感受吗?同样,你看我现在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我亦不过是别人手上的玩意儿,高兴了,飞黄腾达,不高兴了,只怕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紫袍人肃敛容色,半响,化作落寞地一声长叹。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鱼,又安知做鱼之苦?”
……
“凤来楼是内卫的眼线?”
“是的,那个自称吴客秋的人就是这样说的。”
“嗯”狄公微微点头,“我朝内卫中流传这样一句话‘丹凤朝阳,吴阮无影’,看来这个吴客秋是暗卫首领不假了。”当下却又忽似想起什么,猛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剑,直直地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