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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只是你侥幸。”对面人的声音,平静的犹如古井中的水,不见一点儿波澜,“你可知那日凤来楼,坐在他对桌的是什么人?——狄仁杰!”
“狄仁杰?”黑斗篷的语调不由一动。
“如果那日信落到了狄仁杰手中,你还有今天么?”
“那天,你也去凤来楼了?”
“不错。”
微寂,黑斗篷缓下声音:“有劳先生了。”
“不敢提。”
“吴某这里,还有劳先生帮一个忙。哦,如果先生不乐意,那便算了。”
“我是替故国还债,哪有什么乐不乐意?但讲便是。”
“我想请先生去边关一趟。”黑斗篷语毕,上前几步,附耳低言。
旧院寂静,过了许久,只见一落寞却又傲气的身影出来,无声地没于柴门外。
“嘎吱——”院内房门挤出一个刺耳的音节,一人青花锦衣缓缓从门后踱出来,“我实在不明白,老弟你留着个人究竟是帮忙的,还是拆台的?八年了,老弟你到底还是没驯服这匹烈马呀!”
“若不是看重他们这点,当初我也不会花那么大的价钱,好在这些人重一个‘诺’字,梁兄看着吧,这个人还是有大用处的。”
“也好,下一步计划怎么样了?”
“只差梁兄搭桥。”
“好,很好”锦衣人抬眼看着黑斗篷,一抹阴笑渐渐扩散,化作渗人的笑声荡在古院中,渗得过路的寒鸦也不愿驻留,抖抖黑羽窜向天边的枯叉。
……
曲苑回廊,几座假山,一湾白水,半丛玉桂。亭榭廊轩宛若天成,丝毫不见雕琢之气,若不是少了几分云雾缭绕,真要让人以为到了瑶池仙宫。李元芳一路跟来,但见前面带路的宫女已然停下。
“李将军,陛下让您在这御花园中稍作等侯。将军如果没什么吩咐的,婢子就先退下了。”
那宫女声如娇莺软絮,生怕惊了谁似的。没有来由的,李元芳想起了那晚宴席上半醉着酒扯着洪钟似的大嗓门喊话的王孝杰来,想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回敦煌了吧?李元芳不由一笑:“你不妨大些声,吓不着我。”
那宫女微愣,继而低头做笑,又忽想起什么,连忙敛容。
“好了,我知道了,有劳带路。”
宫女俯身作应,悄声碎步退下。一时寂静,清风拂过水面,荡起一串呓语,也荡得李元芳心下微微作疑:皇帝诏自己进宫倒也无非交代送亲之事,可是让自己在御花园中等待又算什么意思?天家心思从来难测,李元芳无奈摇摇头,不由暗暗腹诽:大人的“狡猾”想来也便是这么练出的吧!
抬眼,但看不远处回廊中到还见得人影,不似这边安静得让人生疑。此念一出,李元芳陡然一愣,又念及方才那宫女的举止,心中似明,于是转步走近假山,撩袍一拜:“臣李元芳参见陛下。”
“好你个李元芳”假山之后忽传笑声,“到底是狄仁杰身边的人——你怎知朕在这里?”
“回陛下,不寻常的安静和宫女的举动。”
“好啊,狄卿的那套破案之法你倒是学了不少。”女皇顿了顿道,“听说八大军头,你只带了两个?”
“回陛下,是的。”
女皇不言,只是望向李元芳,半响忽做一笑:“狄卿身边有你这样的人,真是难得,起来吧。”
“谢陛下。”
“李元芳,朕可再配给你六个军头,这些人现在都在苑中——”女皇语调一转,不动声色地看向李元芳,“不过,得看你能找出几个来。”
此时,李元芳心中方明,原来女皇之意,是想试试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此念想通,心下反觉踏实,于是拱手道:“那臣就失礼了。”说罢身形一晃,便只见一道蓝影在长廊四周绕了一圈,再回神时,人已朗然站在面前,提声道:“被点到的人都出来吧。”
一阵疏微的轻响,湖前空地上便已然多出了六人。
女皇一笑:“李元芳,还有一人。”
李元芳不急不缓的还笑道:“恕臣言,此人在陛下所站处的廊檐下。”
“好,好啊!”女皇不由拍手点头,“难怪国老对你信任有加,把使团交给你,朕也放心。”
“臣谢陛下信任。”
“李元芳啊,这是千牛卫慕将军,此次朕就安排他做你的副手了。”女皇一停,转而道,“你们也认识一下吧!”
“卑职慕子归参见李将军”对面之人清清朗朗的拜道。李元芳抬眼,见其一身千牛卫的装着,清隽洒脱,颇有几分林下风骨,心中不免几分喜欢,当下亦抱拳还礼:“慕将军客气了。”
女皇看着微微点头:“李元芳,慕子归,送亲之事朕便由你二人全权负责,今晚不必回府,就留在宫中,将一切事务处理停当,明朝巳时三刻护送公主离京。”
“是”
……
阳光透过雕花的玄窗,撒下一道道轻柔如丝绸的光束,映着数不清的微尘起起伏伏。光影悄移,携走指尖最后一抹暖意,恍惚似那年流过指尖的温暖——流年如斯。
“公主,该启程了”一旁的侍女轻声提醒。
“知道了”穆芷萱应声,打开最后一敛妆匣——一支玉簪。淡青色,微微的杂色似涟漪一般轻漾,不由让人想起那江白水。不是什么倾城之物,甚至,算不得贵重,但却很是精致。你能想象让武将绣花么?南轩,你傻,我左不过一个玩笑,你变真学着雕了这玉簪送我。穆芷萱想笑,又想哭。今日就该走了,我到底是见不着你。南轩,你我都是为了南诏,若要怪,就怪我违言罢!
“婢子帮公主带上吧?”轻声一句,却已打破了回忆的湖面,往事一瞬间化作破碎的片段,沉入湖水深处。
“不用了,我们走吧。”穆芷萱起身,手中握着那只玉簪,却暗自紧了又紧。红尘乱,两情痴,又如何?
天微云淡,九玄天光悠悠洒下,愈显那份秋日里的宁静安逸。菊桂飘香,暗拢袖间,惜哉未能把酒而面南山。送亲卫队已在午门前排好,青舆红轩,四牡骙骙,气势非凡。
穆芷萱四面环顾,远远见两人从队尾向这面过来,皆着千牛卫将军服饰,为前一人如清霜,肃然隽峻,其后之人洒脱清朗,较之少了一丝肃穆,却多了几分清逸。
两人走近,冲穆芷萱俯身施礼:“卑职拜见公主。”
“啪”一声玉器落地的脆响打断了这未了的余音,穆芷萱陡然回神:“李将军、慕将军,芷萱失礼。”
“李将军,三刻已到,请将军下令起行。”好在张环的来报,及时解了尴尬。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李元芳略一应声,转向穆芷萱,“公主请”
穆芷萱颔首作应,由婢女扶上轩车,隔着轩窗,怔怔地看着两人上马,奔向队前。
轩车微动,渐渐快起来,将雕梁画栋的殿群远远抛在身后,珠帘缓落,覆了轩窗,一抹水光顺势消失在微垂的长睫后。
……
“首领真的放心让他去吗?”
昏暗的烛光微微摇曳,晃出一片深深浅浅不甚清晰的光影。烛光后立着一个披黑斗篷的人,依稀的轮廓没入夜色,说不出的冷凄阴暗。
“所以我才叫你来。”黑斗篷冷冷地抛下一句,“他根本不是这条路上的人,莫说指望他诚心实意的替我做事,要是没有那纸契约,只怕他连杀了我的心都有。”
“属下不明白,首领为什么要留这么一个人。”
“他还有用,至少这一次,他还是会帮我们的。”黑斗篷猛一转身,带得烛火一抖,“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上路了。边关那面我不好露面,你带我去处理一下吧,必要时我会给你传书。还有,给我盯着他。”
“可是阮东篱那里已经耗了我们大量人手,再对付使团——只怕——”
“我说过,做事要动脑子,照你这样,我便是给再多的人也一样不顶事!”黑斗篷声音一冷。
“属下愚钝”
“赵大哥,我知道你忠心,但这回你必须帮我。”黑斗篷停了片刻,语气稍缓,“陇右三股势力相互制衡,硬来难,使巧易,要学会借力打力。记住,不能贸然泄露身份,至于阮东篱——边关那面不是还有武彦卿和岑天幕么?”
那人拢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却是答得中规中矩:“属下明白。”
“好了,你下去吧。”黑斗篷故作不在意的摆摆手,望着那人离开的背影,面具般冷肃的面容上忽的勾起一抹苦笑。须臾,又不动声色的隐去,转向帘侧,略皱了皱眉头,依旧是那副阴冷难测的声调:“说吧,什么事?”
“首领,那个人又在风来楼出现了!”
“哪个人?”黑斗篷话刚出口,便猛然一震,“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帘后之人扑通一跪,颤声道:“首领恕罪,那天属下的确杀死了他,伪装成落水的假象,况且信也从他身上搜出交给了首领,可,可属下也不知道他怎么还活着?!”
“够了!”黑斗篷沉声喝道,“你看到他了吗?”
“回首领的话,下属一接到传信就去了,与他擦肩过去,只打了个照面,但看相貌确实没错。”
“能确定?”
“是,线人说他话里话外故意提及那日茶水的问题,想也不能错了。”
“好了,若不是那日我也亲眼看着他的尸体被人捞出送到官府,你可知你今天的下场?”
“谢首领开恩”那人闻言,不由自主地一抖,暗叫侥幸,连忙退将出去。
烛火微颤,连带着微薄的光影也散乱作一团,黑斗篷微微踱步,蹙了眉头:“怪哉!死人还能复活?不对,不对。难道是狄仁杰?嘶——也不对啊,左不过一方符牒,除了边关,还能想到什么?”
夜色愈浓,浓重的雾气涂抹在天地间,明知只是虚渺,却偏偏有那么一种压迫感,让人艰于呼吸视听……
……
月夜凉,灯影摇晃,交织的光影在案前拢上一层淡淡的薄雾。房门轻开,一袭白衣携着夜间的雾气悄然漫进屋中。
案前老者抬头,温和地笑笑,放下手中的书卷:“慕水啊”
“大人”林慕水微微低头,交好的面容上一瞬划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大人,真让您说着了,凤来楼的老板果然有问题!儿扮做死者的样子去喝茶时,他脸都吓白了,儿又故意在话里话外提及那日的茶水,他更是答得牛唇不对马嘴……”林慕水摇摇头,笑意愈发明显,“当真是,滑稽得紧。”
“哦?之后呢?又如何?”
见狄公问话,林慕水稍稍敛容,正经道:“儿猜他一定会向他的主人通报,所以让他回去后,又有意多坐了会儿。果然,不多时,茶楼中便又来了一人,想来是要探探虚实,于是儿故意与他打个照面,让他看见上。那人慌张之下,忘记警惕是否有人尾随,就径直回去通报,儿一路跟他到了东郊的一座废园。”林慕水略一停顿,“园中似乎是有暗道,他进去后便没了动静,儿怕打草惊蛇,也没敢贸然进入,就先回来了。”
“慕水,你做的好啊!这招敲山震虎,你可是全学了去了!”
“哦,对了大人,慕水跟踪那人时,发现他的功夫着实不弱,若非他当时心慌,慕水不敢保证一路跟踪而不被他发现。由此推想,这些人也绝非泛泛之辈,且其联络之迅速,行动之隐蔽,也远非一般组织可及!”
林慕水眉心微蹙,还想再说什么,却已听狄公道:“嗯,慕水,你再看看这个。”说着,递去手中的卷册。
林慕水望之一愣:“大人,这是大理寺的阁文,慕水哪能随便看?”
“哎,不妨”狄公摆摆手,“上面说,塞北、南突厥乃至河西走廊一带都发现了左臂刺有梅花的尸体,圣上已将此案给我来查。慕水啊,看来从神都到边关,这一路上都不平静啊!”
“那么大人,这两个案子,是否可以并做一个?”
“我也有此打算。”狄公点点头,“这些人应该和洛水死者一样,都是被派出传信的,可是,阮东篱为什么要派出这么多人,且分布这么广,他想要干什么?他遇上的,又是什么样的对手,势力范围竟如此之大?他们是正是邪,是敌是友?”狄公一叹,“慕水啊,我们就从这符牒出发,顺蔓摸瓜,不信找不出线索!”
“是,大人”林慕水应声,又道,“大人,儿明早想再探废园。”
烛影一荡,狄公陡然回过身来,许久不答,目光望向窗外,却唯见望不穿的夜色:“好吧,千万小心。”
……
太和殿,一人当坐,百官屏息。阳光透过雕銮的斗拱檐角射入殿中,愈显出一份莫名的压抑。朝议告一段落,女皇略显疲惫的摆了摆手:“退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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