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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鱼-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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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狄公站在廊下,本来风起时,自当竹啸衣动,然如今竹啸依旧,自己却挡住了本该吹来的风,无怪狄公会发觉身后有人。而此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的,除了盯梢回来的她,还会有谁呢?穆芷萱念及,不觉微赧。
  “看来,他们终于是耐不住了。”察觉到气氛的尴尬,狄公笑笑,转归正题。
  “诚如阁老所料。”穆芷萱点头道,“他们果然派人来找武貅了。芷萱在屋外,听不到屋里的对话,但看得出,武貅并不是他们自己人,倒更像是临时找来办事的——不过,这么谨慎的计划,找这样的人,靠得住么?”穆芷萱说着,颇有些诧异地望向狄公。
  但看狄公信然颔首:“正是要找这样的人。不是自己的人,不知内情,啖以小利,便可使其为自己办事。若事成,自然皆大欢喜;倘若事败,亦不会威胁到自身,还可将责任推到他一人身上,即便有疑,也让人无从查起。原是最好不过的。”
  秋波一荡,霎时漾开千般涟漪。穆芷萱恍然大悟:“是了,难怪阁老当时并不急于追问,原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可是,那个幕后之人可以这么轻易的利诱一个四品的中郎将,恐怕,也不仅仅是财吧?”穆芷萱说着,转目狄公,但看那睿智宽和的眸光一点点化作深凉,心中不觉一动,再细想,那潜藏了许久的疑云,似也透进些许光亮:那时候,那个人的眸心也是这般深凉,原来是早就料到,所以在危机重重的陇右道上,他不惜以一身清骨,换得她回京的筹码。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穆芷萱定了定神,遂又道:“可是如今,进一步不过提去一子,退一步,亦不见长计,阁老又作何打算?”
  “既无他法,这一步何不进上?”狄公抬头,放眼天边妃色,眉心处涌上几分阴霾,“这朝里见风使舵,投机取巧的人多了,早晚是个祸害。”
  “倘若他们自此再无动静,我们又该如何?”
  “我倒宁愿他不动,倒还容得我们顺蔓摸瓜,循序渐进,怕只怕——”狄公收回目光,无子摇了摇头,终究没把下一句话说出,“南轩此时应该已经跟去了,想来会带回些线索。”
  远天净透,宁静中泛起微微的澜色,落在眸心,仿佛烈烈阵云,不散,不灭。
  天光大彻,落在松柏深处,却化作斑驳不定的碎影,浸开一片寒凉。松影横斜间,一座大户院落,便在这苍绿中露出沧颓的容颜。
  院落似荒废已久,周匝林木枝叶已盖上墙头,将墙院拢了个密不透风。左右环视,先时的黑影早已不见踪迹。是被发现了,还是这里就是他们的老巢?段南轩心下犹疑,稍一提气,借势翻上林梢。
  俯观整个地界,已是郊外,虽不见崇山峻岭,却也是绣峦锦丘,延绵不绝。院落所处之地正是山脚,周匝几座小山,仿佛藏珠一般,将其掩在怀中。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在苍幔中三拐两拐,径连上一条大路。无心也好,有意也罢,只是如此隐蔽而又便捷的处所,实在再难寻出第二个。
  待段南轩留心去看那临着的大道时,却不觉一惊。来时夜色尚重,未曾看得清晰,如今再看,竟然是——官道。既为官道,此处又怎能不被发现,引为所用?如果说方才没于此山的黑影真的于此有关,那这背后——段南轩心下一紧,再忆及武貅的举动以及先时狄公的推断,似乎都隐隐吻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渐渐将一切串联起来,在云雾后露出一个模糊的容颜。
  念及此处,段南轩眉心微蹙,便欲翻入其中一探究竟。气未提及,却觉右肩一沉,竟是有人站到了背后!段南轩心下大惊,不暇回头,旋即反肘击回,孰料那人不躲不避,硬拼着接下一击,探手扣住了他的脉门。“是我”低醇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顿让段南轩一怔,这一愣神的功夫,便已被其人带着沉到林木深处。
  “李将军?”段南轩正要出声,却见其人轻轻摇头,沉如夜色的眸心一凝,却警惕地望向山顶。顺其目光看去,但见山顶隐约一人,似乎瞭望着这边的情形。段南轩顿觉周身一紧,若刚才就那么冒失的出头,怕真是要打草惊蛇了。
  片刻,见山顶并未动静,两人便也稍稍放心。不待段南轩开口,一个放沉的声音已压了过来:“你怎么来了?大人不是在查金吾卫吗?”
  “大人知道金吾卫背后不简单,所以要我盯着来找武貅的人,就一直跟到这儿了。”段南轩眼帘一垂,眉心微蹙,“大人的意思是,顺蔓摸瓜,一步一步揪出这个幕后之人。”
  “到底还是与金吾卫有关。”李元芳面沉如水,微一顿,递过一块铜饰。
  “这是——金吾卫铠甲上的?”一抹诧异自在眸心闪过。
  “我刚从里面出来,这里面,有数十套金吾卫铠甲。如今大人盯着金吾卫,他们不敢轻易调弄军甲,此时若突然查及,他们定无回旋之地,只是——”语音一滞,似静水泛起一丝微澜,“提醒大人,这里的人不好对付,若无钦差卫队的战斗力,万勿轻易涉险。”
  元芳言罢抬眸,正迎上那满是询问的目光,方又淡淡道:“我从神都陇右之交寻迹,如今也算是殊途同归了——亦或许,也是他们引我来的。”
  “此话怎讲?”
  天光净洁,落在眸底,宛若泻水平地,四散无迹:“我曾是大人的卫队长,我在,就是对大人最大的牵制。现在他们动不了大人,自然会把目标转向我。而我又是,一定会来的。”
  “难道他们不怕机密被你探知,转而告诉大人吗?”
  “可我是不会见大人的。”李元芳平静地一抿嘴角,“大人府邸,不仅仅是皇帝的人在盯着,我若此时近了狄府,他们下一刻就会给大人扣上个私通钦犯的罪名,那才是如他们所愿。如果不是今天遇到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把消息送回去。”
  一时无语。沉默片刻,段南轩忽的抬眸:“我放的解药,你去拿了吗?”
  “南轩,你会下棋吗?”对付执意无视了段南轩的话。
  “什么?”
  “你会,下棋么?”李元芳微一重复,径自无视了段南轩的诧异,信手拾起一个树枝,在浮土上划出纵横,“把这盘棋给大人看。”
  清风静渡,恍若墨笔在天地间划出一片明净,那人就这么淡淡的笑了:“告诉大人,若无善法,就,弃子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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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南轩一袭缥色长衣,驻足庭前,看那闲云舒卷,不觉失神。
  “回来了?”温婉的清音随着那堇服女子,漫漫绕过长廊,宛然旧时模样。
  缥衣素净,扬于风中,仿佛对往昔的无奈追忆:“诺水,我才发现,原来我们,都不过棋子。”
  “是么?”穆芷萱淡淡放远目光,及至天尽——大片的玉色,恍如故园秋水,又似伊人沉静的眸心:“那么这天底下,又有谁不是棋子?”
  是呵,天下为局,谁有不是棋子?段南轩心中倏动,不由释然:“大人呢?”
  “阁老上朝去了。”穆芷萱宛然一笑,“你看这天色,可不是不早了?”
  经这一提,段南轩方觉跟了这一夜,已忘了时辰,念及方才自己还诧异府中无人,心下自觉好笑:“对了,我听街上说,武貅已被革职交与刑部,此言当真?”
  “不错,军甲丢失不是小事,他武貅实是自作自受,阁老有意将此事做大,也可借此追查下去。”穆芷萱略一停顿,“你去了一夜,可有什么发现?”
  “我所得消息,亦与军甲有关,与大人之举,恰好可以合上!”段南轩一喜,正待细说,却闻一阵轮毂声响,遂转而与穆芷萱一道去迎。
  及至门前,果见一宽大的身影着一身黔色青纹散答花官服,在小厮的随侍下迈进府中:“南轩啊,有什么发现吗?”
  “听问大人查及金吾卫军甲,卑职所悉,正与之相关。”段南轩说着自袖中取出铜扣,“大人请看看这个。”
  “金吾卫铠甲?”狄公容色一敛,抬眼注视段南轩,“你在哪儿找到的?”
  “卑职跟着那个黑影,一直跟到邙山一处山坳的废宅,那里离官道很近,但却隐蔽得很,想来便是他们的老巢了。”
  “邙山官道边的宅子?那不是前朝为边信粮草转运所建么?如今按理是收为官用的——呵,他竟然敢在官用的处所豢养手下,胆子还真是不小!”狄公略一停顿,眸色渐深,转而吩咐候在一侧的狄春道,“狄春,你持我名帖,请张阁老代查一下,邙山官道的处所如今为谁所用。”
  “是,老爷。”
  待狄春离开,穆芷萱顿了顿,进而道:“那么大人,我们如今以金吾卫军甲外流之名突查此地,岂不是可以一举化被动为主动了?”
  “恐怕不成。”段南轩眉心一蹙,看向狄公:“那里的人都非泛泛之辈,凭府中卫队的战斗力,恐难保大人周全。”
  “那么,需要何等力量?”狄公闻言问道。
  段南轩微一垂首:“若言精兵,非钦差卫队不可。”
  “此地必然要尽快搜查,不过具体如何,容我再想想。”狄公负手踱出几步,复又驻足,“你见过元芳?”
  “大人?”段南轩一怔,唯得如实承认,“是,李将军嘱咐卑职,万不能让大人轻易涉险。”说着,不由半是佩服半是诧异地看向眼前这高胖的老者,“大人怎知卑职见过李将军?”
  狄公放眼远天,目光渐凝:“你到我府中时间不长,有没参与过什么行动,自无从得知卫队的战斗力。而元芳跟了我多年,大小案子都曾经过,能够这样准确道出敌我力量对比的,只有他。”狄公一叹,语调隐隐泛上一丝澜音,“他——,怎么样?”
  迎着那深沉的目光,段南轩蓦地便想起那松林里,净到清寒的眸心:“李将军请大人看一盘棋。”一阵犹豫,还是走向那院中置着的棋枰,玄素交杂,不多时便摆成一局。
  ——一副残局,一局险棋。棋势至此可谓步步薄冰,却,又并非无救:只需舍一子,便可解除危机,甚至,可以翻覆全盘。
  “什么意思?”沉默半响,再抬眼时,却是不同以往的严肃。
  “李将军要卑职转告大人:若无善法,就请大人弃子。”
  段南轩正对着那局,清楚地看到枰前之人的脸色不可抑制地一点点沉下去,末了,其人猛然一拂衣袖:“你告诉他,本阁怎么下棋,还轮不到他教!”
  凉风贯过庭院,携起一阵疏响,好似叹息,无言拢上天地。
  ……
  袅袅水气,自青瓷茶碗中徐徐氤氲升腾,几番翻覆,渐泯于无形。
  “老爷,张阁老说,邙山官道上的宅子原来是驿信中转所,归梁王所管,后驿道易境,宅子亦未派作他用,便废弃下来。”堂上狄春规规矩矩地转述着。
  一声脆响,茶盖不轻不重地落回茶盏,霎时,万籁俱寂。
  “也就是说,这宅子现在名为官宅,实则无主?”穆芷萱追问道。
  “道理上是这样,但通常,未派新用的处所,原部还是可以规管的。”狄公缓缓说着,呷一口尚温的茶,“说到底,他还是把自己择的不够干净。”
  段南轩抬眸望一眼凝神思索着的狄公,摆摆手示意狄春先下去,微一忖,开口道:“不过大人,这种情况,即便我们查出什么,他也可以抵赖,说是会调查原部,却也多半是无关痛痒,何况他又是……”多年行走大周,这朝中的猫腻,段南轩也早已知晓。
  “若说调查,此事既由粮草案引起,皇帝又予本阁查案之权,那此事照理也当由本阁来查,我就不信,他自己做过的事,可以抹得干干净净。至于你说——”狄公长叹一声,放下茶盏:“我朝女主虽然在太子一事上态度不定,但于江山社稷,还是不糊涂的。”
  “那么大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狄公微一沉吟:“事不宜迟,就定在,今晚行动吧。”
  “可是狄府的兵力——”念及李元芳的嘱托,段南轩下意识反驳道。
  “你过来,”狄公眼帘微垂,眸心一敛,附耳低语片刻。语罢,拂袖起身:“就这么办吧。”
  目光倏转,段南轩蓦地抬头:“大人,这么做不追究也到罢了,若认真起来,可实实是越权之罪啊!”
  狄公微微一叹,缓步移至窗边:“你去吧,我自有对策。”
  玄宇自静,风云自动,看似无意的偏差,谁又知会将道路引向何方?
  所谓命途,不过一场大赌罢了。
  踆乌明明,一草一木,映在华光之下,似隔着琉璃,明艳而又净彻。风过,震破一地碎影,绕做衣风间微薄的寒意。
  一骑绝尘,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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