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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翠如到底是会做人,道:“哪用得着,季康你这就见外了,我们还怕你不还不成,写什么欠条,说出去惹人笑。”
方主任赞赏地看了一眼大儿媳,对方季康道:“我和你妈都看着,哪由得你不还钱。”
于丽英在心底都忍不住为这个二嫂叹息一声,就二嫂这个段数,还一直和大嫂较劲,算了吧。
以前她在县里,也就是逢年过节回镇上,和两个嫂子接触都不是很多,如今搬回来了,虽然她和大嫂的接触更多一些,但事实上也是大嫂更招人喜欢一些。大嫂为人宽和,做事大气,可能心眼子也深一些,但又没坏心,是个聪明人,相处起来更轻松。
二嫂就纯属“聪明”过了头,总把别人当了傻子,事事都计较,也恨不得占尽天底下的便宜。
在九一年的冬天,方季康几乎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和政府磨了两个月,终于把线缆厂给买下来了,线缆厂从公有变为私有,是一家拥有十万负债的线缆厂。
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负债十万是个什么概念,在当时的人看来,赚一辈子也赚不到十万。
邓霞开始怀疑自家这一万块还能不能收回来,对方仲伟念念叨叨:“你弟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要这个破厂来干什么,十万块钱的债,你说怎么还啊!我们这一万块钱别打水漂了,爸妈说看着看着,谁不知道最疼季康。仲伟,我跟你说,我们还是早点跟他要回来,看他这厂开起来了稍微有点起色了,就寻个由头……”
方仲伟虽未答应,可这眉头也没松下去过。
对于方季康一家来说,今年不会是个好年,钱都投进了厂里,除了留出应急和杨如今已经年底了,也不好开工,只是几个技术人员已经把家都搬进厂里了,方季康也不闲着,整顿工厂,培训工人,打算年后跑一趟深圳一趟,看看那边的电缆技术。
到过年的时候,方知浓八个月大,已经可以被搀扶着走了,一月二月是这儿最冷的时候,她也被裹成了一个小团子,穿的多了行动就不大方便,她也不是很愿意走,任凭大人怎么逗,拎起来了,立即就自己一屁股坐下了。
“你说你姑娘怎么就这么懒呢?”第N次想让方知浓学走路的于丽英不禁有些挫败,捅了捅丈夫。
方季康笑了笑,抱起方知浓,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姑娘家的懒点没关系,她不想走又不是不会走,是吧,浓浓?”
方知浓如今听得懂一些方言,认真地点点头。
方季康失笑了:“哎呦,你看我闺女也点头,多聪明。”
于丽英白了他一眼,听得懂个鬼。
方季康把她放床上给了她几本图画书和卡片,让她自己去玩。大抵是没见过比他闺女更省心的孩子了,很少哭闹,给点玩的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完全不用大人费心思。
“不过你还别说,浓浓对别的玩的没什么特别喜爱的,就喜欢看这些书,这小人,话还不会说,倒是会像模像样地看书,也不乱撕乱扯的,以后读书应该读的出。”
读的出,方言表达,成绩好的意思。
于丽英想着,若是像方家这边,读书想来不会差的,方家四个兄弟姐妹,最差的也就方仲伟初中毕业,方伯勇和方小琴都高中毕业,方季康更是大学毕业的。他们于家也就仗着祖上在县里,做了个县里人,家里能揽个工人当当,真论什么文化,还真是没有的。
方季康亦是自豪道:“我们家的孩子怎么读不出书,我和你的基因摆在这儿,像谁都不会差。”
于丽英:“你这是夸谁呢,自卖自夸。”
“夸你呢,要不是我娶了这么聪明漂亮的媳妇,哪里能给我生这么聪明漂亮的闺女。”方季康抱住于丽英,于丽英破功而笑,推搡他,嗔怪道:
“一边去。”
“哪边都不去……”
夫妻两旁若无人地打闹起来。
方知浓面无表情地合上书,幼稚!
第005章
年前,于丽英带两个孩子去县里买过年的衣服,即便再苦,也不能苦孩子,这是这一代父母的共同认识。也许从小生活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而如今正赶上生活条件飞跃的时代,对孩子总是予给予求,宁可亏待了自己也要供着孩子。
这些年也是宽裕的生活过惯了,于丽英对过年衣服还是有些要求的,往年都是县商场里头买的,今年她妹妹妹夫开了个衣服店,都是从广州那边淘来的,款式新颖,于丽英也照顾自家人的生意,今年大部分衣服都是从他们那边买的。
于丽英的娘家就在县里,父母都是工人,兄长和弟弟顶替了父母的职位,妹妹也是嫁给了县里的人家,她上头有哥哥,下头有弟弟妹妹,打小要照顾弟弟妹妹,大了一点自己也知道家里的好处肯定是轮不到自个儿的,自己努力考上了卫校,分配回县医院做了个护士。
婚后,也和娘家关系紧张了一段时间,她和方季康是自由恋爱,方季康是农村人,县里又没房子,虽然工作好,可在于家人看来,嫁给一个农村人,那就是低嫁,而且八十年代开始已经减少了分配房。若非于丽英坚持,也没有现在了。后来,方季康买了房,日子越过越好,关系才缓和。
于丽英自知自己从来不是父母最疼爱的孩子,四个孩子总是有长短,父亲最疼大哥,母亲最爱小妹,弟弟总归是男孩子,总能继承一点家业。她从认清事实那一刻起就明白她得靠自己,在婚姻的选择上,她也坚定地没有听从家里的安排,而是选择了她认定的方季康。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并没有错,方季康负责又顾家,公婆明事理又不麻烦。在这样一个越过越好的档口,选择抛下一切重新来过,是需要勇气的。
于家父母就是传统型的父母,喜欢掌控儿女的一切,而于丽英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人,也导致她和父母的关系一般,在辞职时,于父于母劝解无果之后,又是一次僵持。
出了月子就回了乡下,于丽英也没怎么管娘家怎么想,临近过年,却不好一直这么僵着,总是得给个台阶下。
沈老师准备了一篮子鸡蛋和一只土鸡,让她给娘家送去。沈老师多明眼的人,如何看不出儿媳妇和娘家的间隙,只佯装不知,却是准备充分。
有时于丽英也不得不服婆婆,婆婆为人处事外人无不称好,于下面三个儿子媳妇,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半点不沾,想想亦是这般知进退懂分寸才能养出四个成器的儿女,这成材率算上她这一辈人都没有的。
于家住的还是七十年代造的家属楼,一家就四十平,后来八三年厂里又建了一次分配房,家里头才宽敞些。但八五年的时候广电通讯厂和建筑公司合伙建了单元房,悔得肠子都青了,就差个两年,就是筒子楼和单元房的区别。虽然贵了点,可凑一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方季康把母子三个送到丈人家,他要去办置年货,见见老朋友。
面对女婿外孙,于老太的冷脸也崩不住,等方季康一走,立马数着鸡蛋往自家的篮筐里放,神色渐渐好转:“你婆家养了几只鸡?过年的时候还要请你嫂子家。”
于丽英知道她娘得寸进尺的毛病,可从来不惯她:“我们家难道不用请客了?妈,您要看不上这么点,我就拿回去自己吃。”
于老太气得不行,人家养闺女都说是贴心棉袄,她养的就是个刺头似的,冷哼一声:“拿你点东西比要你命还难,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大嫂和振国媳妇要是把家里的鸡都拿回娘家去……”
“她们敢!”于老太说完才觉失言。
于丽英当真无言,天底下哪有这般好的事情,儿媳妇拿进来,女儿也拿回来,敢情这天底下的便宜都让你占去了。
方知浓是第一回 来于家,于老太拿了点糖在她嘴巴上涂了涂,方知浓舔了舔才知道是糖,作为一个婴儿的味觉,难怪小孩子都爱吃糖。
于老太瞧着雪白可人的外孙女,倒是生出那么几分疼爱,却也抵消不了失去两个公职的惋惜,说道:“阿二叫什么?”
“知浓,浓浓。”
“生得像季康,你婆婆给你甩脸色吗?”
于丽英奇怪:“为什么要甩脸色?”
“为着生个闺女,连公职都没了,你公婆没给你脸色看?”于老太觉得农村人可最重男轻女了,生个儿子倒也罢了,还生了个闺女。
于丽英暗道那是你自个儿这么想吧,把方知浓放膝盖上坐好,给她两根磨牙的小饼干,摸了摸乖巧的脸,道:“没,浓浓一直是她奶奶带的,比谁都疼。这一代就浓浓一个姑娘,她伯母姑姑都稀罕得紧。”
于老太想想方家一溜儿的孙子外孙,说不艳羡是假的,从那个年代过来的,总是有点重男轻女的。
“你说你们这好好的工作,为了养个小二子,损失多大。”于老太现在想想还扼腕叹息,多好的工作啊,尤其女婿,都已经是个小领导了。
于丽英看看方知浓,现在孩子小听不懂,但大了难保她妈嘴上没个门把在孩子面前乱说,正色道:“妈,我和你说过了,我们不是因为浓浓才辞职的,我们本来就有辞职的想法,正好有了浓浓。我的工作有时候夜里还要加班,家里都顾不上,季康想出来自己办厂,现在已经买下镇上的线缆厂。你少在孩子面前说这些,现在听不懂,以后难道还听不懂。”
于老太的关注点立即转到线缆厂上去了,惊讶道:“啥?买下了线缆厂?你们这不声不响的,哎呦,我女婿还成老板了啊?”
于丽英可怕她出去乱说,解释道:“和政府谈了两个月,几个人一起干的,什么老板啊,现在还有十来万的债。”
她也没有夸大其词,就实打实和于老太说了,省的她听三不听四,在外头乱说。
于老太听着那十万的债,心都要跳出来了,十万是什么概念,现在买个房子也才一两万,十万啊,也不知道干一辈子有没有十万。
“你们脑子瓦特了!”
一直到吃饭的时候,于老太神色都还没有缓过来,晚饭是于丽英做的,她都怕她妈吓得分不清盐和糖。
于家两房吃饭还是一起的,于老头虽然退休了,但还在厂里做些零碎的小活,也能赚点钱,于老太在家里做饭。
于家老大名振兴,现在已经是车间主任,妻子李丽芳是供销社的,生了个女儿叫于眉。于家老二于振国夫妇都是普通工人,生的是个儿子。
于家这一辈唯一的孙子,于明南也是老头老太的心肝,烧了半只鸡,腿一上来就夹他碗里,于眉撅了撅嘴,李丽芳也默不作声地把鸡翅放她碗里,算是安抚她。
方如初在别人家向来不挑什么,于丽英给他夹了点菜就让他下桌去吃,小方桌最多也就坐八个人,小孩子只能端着饭碗下桌去。
三个孩子岁数有些差别,于眉最大,已经读三年级了,于明南和方如初差个两岁,于眉肯定和他们玩不到一块,倒是对方知浓很是喜欢,绕在于丽英身边,逗方知浓玩。
方知浓也很给面子,小姑娘可比臭男生好多了,捏她手的时候都轻轻柔柔的。
于家还陷入那十万元的震惊当中,哪还有什么做老板的喜悦,完全就是惊吓。如今才九十年代,改革是改革了,可人民的思想还是保守的,个体户仍旧是不受尊重的群体,那个年代也并非遍地黄金,而是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时代。
“这,这十多万的债,怎么还啊!这做一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十万,季康啊,你这咋想的?”于老头愁得脸都皱起来了。
方季康耐着性子解释道:“爸,这个债不是我个人的,是整个厂的。我买下了这个厂,等于也接手这个厂的债务。”
于老太心直口快:“欠了这么多债,这厂还能赚钱吗?”
李丽芳立即圆话道:“季康自己心里肯定是有底,妈就是太替你们着急了。”
方季康笑道:“也正常,我爸妈也一天到晚替我急上火。现在也是刚接手线缆厂,明年重新开工,钱也都投进去了,也就拼一把。”
于振兴抿一口老酒,语重心长地说:“季康你太冒险了,你现在这有儿有女的,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两个孩子想想。现在虽然不说投机倒把了,个体户也不好听,也不知道盈亏,老了也没国家养老,你可别不听劝,你以前的单位别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国企多好,国家在后头做担保,怎么亏也会有一份工资。”
于振兴坐上了车间主任之后,官腔也越来越严重,方季康只听不记,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不愿多争执,随意应付过去,国企现在的普遍收益不好,也正是大有这样心态的人,国企停滞不前,生产积极性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