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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系列变化过快,清风还没来得及为无恙担心完,潘一山就已横尸当场了!无恙的身法固然让他匪夷所思,潘一山舍中腹攻左足更让他觉得不可理喻,而潘一山的剑竟会被无恙踢飞,简直就是岂有此理!潘一山的死就更莫名其妙!无恙的剑虽快,他并不是来不及闪避,似乎也不是一心求死故意不避,只是心神大乱,不知心思在哪里一般!清风叹了一口气,他哪里能够知道潘一山当时的心思全在对无恙伤势的关切上呢?明月也叹了一口气,潘一山是他觉得最对脾气的一个和尚了,可惜是敌非友,更可惜这个可爱的敌人竟然就这么死了!
无恙呆呆地立着,并无一丝胜利的喜悦。由于距离太近,潘一山颈中的血溅了他一身一脸。由于潘一山的血,使他羸弱苍白的面庞显得有几分英气。欧阳十二俯身到潘一山怀里一探,摸出一张羊皮地图,递给无恙道:“第三张。”贾半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无恙。无恙却没有接那张图,身子摇摇欲坠,脸上漫无表情,声音无比空洞:“下一个。”
卓不群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贾半山,起身道:“不群曾身受赵大哥深恩,在此之前,奉赵大哥之命做一件秘密之事,眼下已近功成。只是,我不想让我的剑饱饮自己的鲜血,虚掷大好头颅!少堡主,你动手吧!”无恙歇斯底里叫道:“你们干什么?你们少假惺惺!现在一个个都来重情重义了,当年干什么去了?当日你们怎么又忍心逼死对你有深恩的大哥了呢?”
卓不群傲然道:“卓某一生行事,素来恩怨分明。当日我们几人中毒在先,神智昏沉之下,言辞行动过激,一直抱憾至今。但当日我们只想有个自由的身子,不必系颈为犬,不必屈膝为奴,不必每月初一十五仰人鼻息求乞解药,不必活得苟且不堪!这样的要求过份吗?我们每个人都肯为他慷慨赴死,却都不愿因他苟且偷生!我们只想请大哥收回成命,谁知他竟会自寻短见?也许,大哥正是用一死,逼我们做了我们本不愿做的,逼我们为他卖了十几年的命!”无恙双目喷火,怒极反笑:“哈!我父亲用死逼你们为他卖命?他的命都没了,拿什么来逼你们?他的命都不要了,还要你们为他卖什么命?我父亲行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岂会似你们这等小人!”
卓不群仰天大笑,神情却有说不出的凄苦:“堂堂正正?少堡主刚才提到大哥临终还有遗言,可为什么没有当众说出来?大哥遗命我们帮他的侄子一步步夺取天下,并明令:不顾一切、不择手段!你当日也听到的,是不是?光明磊落?就似他这般暗中一个个琢磨兄弟们剑法中的破绽、再专门研创一套破解之法?哈,哈哈!”无恙一呆,心绪纷乱,良久,咬牙道:“不管怎样,他都是我父亲!不管怎样,父仇不能不报!不管怎样,今天这一仗都要打,要么你们死,要么我独亡!”卓不群叹道:“少堡主连说三个不管怎样,说明你心里也明白了!好,多说无益,动手吧!”
忽听远处有人喊道:“剑下留人!剑下留人!”众人循声望去,却是神捕叶小虫带了一个妇人匆匆赶来。叶小虫惊见柳千山、潘一山、暗香三人都已尸横在地,不禁顿足捶脸、泪流满面:“哎呀,我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一步啊!一山兄,你死得冤啊!”收泪抬头冲无恙道:“我的好无恙公子啊,你可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无恙一呆:“你说什么?”叶小虫道:“你本不是赵堡主的亲生之子,而是当年发生血案的商丘杨氏镖局的遗孤!”
赵无恙道:“你说什么?什么血案?什么镖局?什么遗孤?”叶小虫简要叙述了杨氏镖局的灭门血案情由,道:“当年,杨老镖头提前知道自己将遭不幸,他的徒弟杨二槐忍痛用自己的双生子换下了杨老镖头的一对孪生孙儿!(无恙一震!)那其中一个孩子就是你!(无恙又是一震!)那日潘三爷和我得悉杨门血案真相,去稽捕真凶知县史大能,却不料史大能已暗中派人去镖局来口。幸亏孙寡妇和秦天手下的一个兄弟及时赶到,才救下了你们两个被杨二槐等用身体拼死救下的小命。我正和潘三爷在‘过客酒楼’饮酒,孙寡妇将你抱了来,于是潘三爷就把你抱回了解剑堡,赵大爷才收了你做螟蛉义子。当时其他人并不知情,只说是赵大爷把亲生儿子接了来。”
赵无恙呆若木鸡,良久,才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叶小虫急道:“就怕你不信,我特地去商丘请了孙寡妇来。她身上有你二人当时穿的红肚兜,她还知道你的屁股左侧有一大块胎记!孙寡妇你说,你知道是不是?”他急于证明,有点口不择言。孙寡妇则目光一直停留在潘一山的尸身上,对叶小虫的话置若罔闻。
赵无恙脑中一片空白:原来赵万山本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原来自己还有一门似海血仇!原来自己的命是那么多条命换来的!原来自己刚刚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给杨氏满门报仇雪冤的恩人!天机叹道:“杨二槐等人为救师门遗孤,舍亲生在前,斩娇妻在后,复用自己的身躯来挡下两个孩子,其高风大义,堪比东周时程婴与公孙杵臼!可敬可佩!”明月瞪了他一眼,心道:“咱也是佩服的很!却不似你这么罗嗦。”
无恙颤声道:“那我的双胞胎哥哥呢?”叶小虫摇摇头道:“被秦天的兄弟抱走了。本来他想把你也带走的,但当时那个孩子后背被砍了一刀,左脚还缺了一个脚趾,伤很重,他没办法,才将你交给孙寡妇带给潘三爷。说不定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欧阳十二慢慢走到无恙面前,道:“原来你真的是我的弟弟。秦天大哥一直没对我说起过。”无恙呆呆地望着他,同自己一奶同胞的哥哥竟然是这样一种方式相认,不知是悲是喜,该哭该笑。自己一十二年来被“替父报仇”这个信念支撑着活了下来,可到头来,父非父,子非子,恩不恩,仇不仇,该当何去何从?
欧阳端详了无恙片刻,疑道:“若说我们是双胞胎,为何我们一点儿也不像?”天机老人道:“我曾听鬼见愁提起,世上双生子,大多像极,但也有少数却相貌大相径庭。盖前者乃一卵分而为二,故形肖;而后者系二卵各自受精成胎,故不肖。”鬼见愁一言不发,却露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
孙寡妇已不理会众人在说什么,走到潘一山尸身旁,蹲下来端详着那张脸,含泪道:“你一直不肯在我身边多留几天,总是说大哥有事,兄弟有事,堡里有事。别的事都重要,就我不重要。这辈子你欠我的!你总说来生再为夫妻,来生再报答我。可是你知不知道?上辈子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啊!……现在好了,你终于完全属于我了。”说着,解下衣带,将潘一山高大的尸身系在背上,头也不回地一径去了。潘一山俯在她的背上,像个睡熟了的孩子。孙寡妇觉得很委屈,她自己委屈,潘一山也委屈,可这委屈不能跟这群人说。不说。不能说。不说!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一边柔声道:“一山,咱回家,再不理这江湖上的是是非非了,就咱们俩个,好不好?乖,你说,好不好?”众人都看得呆了,只觉得眼睛里潮潮的。
直到她去的远了,无恙和欧阳才想起,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啊,于是冲她的背影磕了三个头,无恙心里知道,这几个头也是给被他杀死的潘三叔磕的。
第三节 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
无恙起身道:“恩是恩,仇是仇。赵万山纵非我生父,但于我亦有养育之恩,这里的事还没有了。”却发现卓不群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地上有他以剑为笔留诗一首:
纵论是非难开口,细评恩怨我应羞!
多少江山仍有待,几许蜗角尚无休?
匈奴未灭家何在,阴山不度胡马愁。
自信一腔血犹热,岂敢轻言抛此头!
不群弃笔
清风暗道:“想不到卓不群胸中怀有江山社稷,不屑于纠缠在这是非恩怨之中,倒也是条汉子!”明月暗道:“卓不群杀了赵无恙不行,束手待毙又不甘,这么留诗而走,还不丢面子,倒也是个法子!”
无恙沉默片刻,道:“贾四叔,你和钱不多谁先来?”天机老人叹气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打下去?真是顽固的可以!”贾半山笑道:“无恙,我是不是该称你一声杨公子了?我看不用再打了。赵万山已死,但他不是你的父亲。潘一山于你有恩,可你杀死了他。恩怨已了。你该去追查一下杨氏镖局血案背后的真凶了。将你身上那几张图交给我吧。”无恙一愕,道:“那几张图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你?”
贾半山道:“那图是解剑堡之物。而今大哥二哥三哥皆已仙逝,我自然就是这解解剑堡的堡主了。你说图不给我给谁?”天机喝道:“你妄想做解剑堡的堡主?少堡主在此,哪里轮到你了?”贾半山冷冷道:“无恙公子并非赵大哥亲生之子,当然无权继承这堡主之位。而这是我们解剑堡的家事,由不得外人置喙!”
明月冲天机道:“老头,喙就是鸟嘴,他骂你是鸟嘴!”又转头冲贾半山道:“你既说这是家事,那无恙公子自然就是家里人,也就是少堡主!你自封堡主,莫非想以下犯上么?就冲你当年逼死赵万山,这堡主的位置就不能让你坐!”
贾半山冷笑道:“你们这些大侠前辈们,都亲口答应过无恙,不插手此事,莫非说过的话权当放屁吗?如果无恙公子要找我报仇,尽可以动手,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无恙道:“只怕未必!”贾半山笑道:“我完全相信大哥已破解了我的‘拨云剑法’,那一招不是叫做‘恨不相逢’吗?嘿嘿,我看是你待会要恨不得没跟我相逢了。我也深信你将那破解之法练得滚瓜烂熟。这十二年来,你反来覆去地只练这几招,难怪你使得这么炉火纯青,甚至连潘一山都死在你的手下。可对其他功夫,嘿嘿,恐怕就不敢恭维了!我只要不用原来的剑招,你从何破起?甚至我只用一双肉掌也可以打败你!”左手一撩长袍下摆,右手做了个“请君入瓮”的起手式。
无恙一怔,心道:“是啊,他不用原来的招式,我该如何破解?”恍惚中,挥剑上前,左劈右刺,却似对牛弹琴、鸡同鸭讲,全然不管用,加上临敌经验太少,转瞬间手忙脚乱,竟被贾半山一双肉掌逼得落了下风。欧阳十二忽然叫道:“落花独立!流水伤心!”无恙心念一动:“这是分别对付卓不群和张不情的两招啊!”来不及多想,依言而行,居然迫得贾半山退了半步。
清风漫声吟道:“世间事,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无恙心中豁然一亮,既然贾半山不用他自己的剑招,自己当然也就不必拘泥,大可将“恨不相逢”和其他几招浑而用之,以非法为法。一试之下,果然形势稍有好转,一度与贾半山打个平手。但“十二封杀”的剑招总以破解为主,进攻之招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下子,又不能有的放矢,威力大减。而贾半山的功夫简直深不可测,看得清风等人暗暗侧目,此刻,纵使起赵万山于地下,也未必有必胜之算,何况是无恙呢?贾半山只一路伏虎拳已逼得无恙穷于应付,一个不留神,手中倾天剑也被踢飞。清风、明月、天机一齐叫道:“不可!”清风已冲入场内。贾半山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神态极其不屑。清风想起自己确是亲口允诺不出手,侠义中人,言出必信,对名声看得重了,实在不好厚着脸皮下场挑战。而且贾半山的功夫似乎并不在他之下,纵然出手也未必讨了好处。没准还闹一个灰头土脸的。正在进退维谷,只听一个东北腔儿从场外响起:“哟嗬,打的挺热闹啊!俺可没答应谁不掺乎吧?好,那俺就来试吧试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东北汉子大咧咧地挤开人群,人高马大地往场中一站,脸上挂着顽童般的笑靥。天机老人大喜:“小豆,你怎么才来呀!”
来者正是江湖人称“流星雨”的天下第三剑客:孙小豆!清风一皱眉头,早听说贾半山是孙小豆的师兄,这一来更不好收拾了。
只见孙小豆给天机老人行了跪拜之礼,又冲众人团团作揖,口里直嚷:“来了?吃了没?俺东北人都是实在人,见面净问大实话,别见怪啊,没吃的自己找地方吃去吧,俺这会儿可没功夫请客,哈,打完架再说。”转头冲贾半山行半跪之礼,口里道:“师兄啊,俺的好些功夫还是你代师传艺呢,你得算我半个师傅,我得给你行个礼,省着呆会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