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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风华录-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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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琰略松了口气。事情尚未传到母亲那里去,那便生不出什么变化了。“我并非想以婚事来报恩,而是确实心悦元娘,想娶她为妻。而且我确信,她也是最适合我的小娘子。若能娶得她为妻,此生便再无憾恨。”
  谢璞想起方才那位落落大方的小娘子,垂下双目:“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没有你自己做主的道理。按理来说,你应当将此事禀明母亲,让母亲遣人提亲才是。你如此自作主张,终归是落人口实。”
  “既无私相授受,又有贵人出面,官媒提亲,会落下什么口实?”谢琰淡淡地道,“大兄实在是多虑了。何况按大唐律,我所做之事很合规矩。至于谢家的规矩,横竖我已经离家八年之久,许多规矩都破了,再多破一个亦无妨。”
  “你这脾气……”谢璞不由得失笑,“原以为确实磨出来了,却仍是这般冲。都已经八年了,你这口气还要生到什么时候?人生能有多少个八年?你如今已经靠着自己的能力出头,便是回去服个软又如何?母亲虽嘴上不说什么,到底仍是惦记你的。之前你让人传了那么多奇怪的消息,她又气又恼又担忧,命我查一查你的行踪,确定你是否安好。到底是嫡亲的母子,她怎么能不牵念你呢?”
  “我若回到她身边,只会惹她气恼,倒不如离得远些,彼此安宁。”谢琰接道,“我原本打算给她写信,却仍无法确定,她会不会逼着我放弃眼下的一切,回去继续科举。在她眼里,进士贡举是咱们唯一的晋升之道,不考出个进士便无法证明谢家人的能力。”
  “母亲她——”谢璞喟叹一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以他心中所想,评价长辈的行为到底是大不敬,故而他心底存了许多话,都实在说不出口,只能闷在胸臆之中苦苦煎熬。
  “看,你心中其实很清楚,所以并不敢替她保证什么。”谢琰流露出轻讽之色,“连大兄你,不也被逼得每年去考进士么?分明若换了是明经,也照样能够出仕,她却始终转不过弯来。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大兄当真想考到五十岁?呵,我却不想如此蹉跎时光。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几年对我而言尤为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沉默良久,谢璞方有些艰难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将此事说出去,只等你亲口告知母亲。”许下这个诺言,于他来说实在有些艰难。然而说出口之后,不知为何却轻松了许多。仿佛背负在肩上的沉重压力,瞬间便消失了一半。他是孝子,同时也是长兄。昔日因孝顺而不顾阿弟,逼得他四面楚歌无人能信任,如今也该为他想一想了。
  谢琰扬起眉,亲手替他斟了一杯酒:“多谢大兄。这是我与元娘亲手酿的葡萄酒,试一试滋味如何?按我说,应当比得过西域那些葡萄酒了。还有,咱们也别光顾着说话,席面都快凉了。试一试这塞北的驼峰炙和驼蹄羹罢?比之长安如何?”
  “若非我向你如此许诺,你恐怕连这葡萄酒也不会让我喝罢。”谢璞似笑非笑,接过来抿了一口,“别的不说,你在此处过得倒是很快活。”然而,到底还有一个近在眼前的话题,兄弟俩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当然,此事也迟早要说明白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姻亲见面

  
  一同用过丰盛的夕食,谢氏兄弟自是宾主尽欢。在谢琰态度自若的招待之下,谢璞也十分放松,与他畅饮了美酒,品评了美食。两人还借着酒兴,敲着杯盘,纵情高歌了一回。逍遥大笑之时,他们都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年幼时偷偷躲在角落里喝酒的过往。然而,那般惬意的时光终究是太短暂,也太久远了。
  而后,谢琰带着谢璞来到院子中,吹着寒风醒一醒酒意,顺便也观赏一番夜空中的冷弦月。两人在院落中仰首而望,心绪皆宁静许多。与高悬寒夜中的冷月相比,那些纷纷扰扰之事仿佛离得远了,又仿佛再也没有多少顾忌。
  “你之前命人胡乱传消息,我初时以为是真的,焦灼得整夜都睡不着。”谢璞道,轻轻叹息一声,“派人去查,却越查越疑惑。传消息的人也警觉,便是寻得踪迹,也迟迟抓不住。渐渐地,众人都似乎信了,我却越发断定,那就是你自己传的。你的目的,便是让母亲不再理会你的婚事,也好自己做主?”
  果然又提起此事了,谢琰心中暗道。然而,看上去他的神色却淡然如旧:“原来大兄早已知道,那些消息是我传的。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尚未察觉自己已经对元娘动心。我只是教人打听一番,家中眼下是什么情形罢了。大兄也该知道,当我得知二兄的婚事是怎么得来的时候,到底有多恼怒了。”
  谢璞微微动容,欲言又止,双目骤然黯淡了许多,一时间竟又生出几分羞愧之意。
  谢琰似是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接着道:“财货婚姻——啧,若是再来一遭,咱们谢氏的家底恐怕都会被母亲掏空了,我们一家在世族间也会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母亲掩耳盗铃,以为拐弯抹角地做成此事,便没有人知晓内情么?只是咱们家早已没落,没有人与我们往来,所以懒得提起而已。我自然不能容许,自己的婚事被母亲这般拿捏,最终在旁人眼里都成了一桩买卖一桩交易。谢家男儿何患无妻?何须如此?!”
  好半晌,谢璞方皱眉应道:“当时,我与二郎都劝过,母亲却执意如此。她觉得,颜氏女品性确实很不错,值得聘来为妇。不过是聘资重了些,只要二郎婚姻美满便值得了。谁知道,那颜家的主母竟然真能做得出不给多少嫁妆的事来?此事于我们是颜面有损,于他们却更是声名大伤。眼下来看,虽不能得一门得力的姻亲,但弟妇与二郎琴瑟和鸣,侍奉阿娘十分尽心尽力,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女子。”
  “若二嫂没有琅琊颜氏的出身,母亲又如何会看到她的品性?在母亲眼里,门第才是一等一的要事,其余皆可为其次。”谢琰道,“大兄应当已经见过阿玉了。公允地说,比之大嫂与二嫂,她可有不如之处?
  “除了门第,确实没有如何不如之处。小小年纪,态度从容,举止优雅,见识过人,担得起一个家族的重任,已经很是难得。”谢璞到底是君子,不会说出违心之言。然而同时他也有些疑惑,以李家的出身来历,又如何能教得出这般出众的小娘子。李都尉与柴郡君或许皆非寻常之人,但那位小娘子的教养,确实并非寒门女子所有,反倒是隐约带着比寻常世家更高出几分的尊贵之气。
  谢琰望向他:“在我看来,她千般万般好,天底下没有女子比她更适合我。而在母亲看来,若是没有门第出身,便是毫无价值。大兄劝我很该将此事禀明母亲,请她为我做主。但若是我真告知了她,她会怎么做?来信斥责我受人蒙蔽?指责李家挟恩图报痴心妄想?或是,干脆拿出家里剩下的产业,赶紧给我再换一个世族的小娘子家来?大兄,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母亲,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谢璞长叹一声,晦涩难言。经过阿弟的分解,他已经明白,有些话随口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仔细想想也很讽刺,他们两个留在家中的儿子,时时孝顺事事听话,如今成就却远远不能比过离家出走的三郎。遵从母亲所言,究竟能不能重振陈郡谢氏声威,他早便已经开始怀疑。然而,到底仍无法像三郎这般,能如此干脆地抛下所有,用尽气力闯出一条荆棘之路来。
  “罢了,不提此事了。”谢琰摇了摇首,“如今五礼已经过了,元娘便是咱们谢家的人。就算是母亲不承认,大唐律在前,三媒六聘为证,她也是我唯一的妻子。”将婚事坐实了,通婚书交给官府报备之后,他们便是谁都拆不散的夫妇了。
  “至于回陈郡阳夏老宅拜祭祠堂、告慰先祖、入族谱之类的事,待过几年再说。”待他登得足够高,面对母亲“不孝”的责备,也会有足够的底气。在家族利益面前,便是母亲再如何固执,也不得不考虑伤及他的后果,不得不权衡得失暂退一步。
  “由你决定罢。”谢璞闭上双目,“我不能庇佑你已是失职,便不给你添什么麻烦了。”
  谢琰有些动容,神情软和许多:“阿兄果然变了。变得足够通融,之前我险些想岔了,以为你千里迢迢而来,是给我找麻烦的。毕竟无论是投军从武,或是婚姻大事,都是我自作主张。而你自幼时,便是站在母亲那一边的,从来没有向着我。”
  “你我兄弟已经八年不见,我不希望再有一个八年,甚至将你生生逼走,再也不相见。”谢璞道,“你自小就很有想法,让你自在些也好。说来,你在李家待得这般从容,在自家反倒处处受制,也是我这长兄的过错。”
  “你还是那样,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是长兄,却不是父亲,有些过错也揽不住。”
  “揽不住也须得揽着。谁教……母亲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弟三人养大,实在不忍心拂逆她。”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大管事李胜走入院内,行礼道:“谢郎君,三郎君,阿郎已经回来了,请两位去内堂说话。”
  闻言,谢琰怔了怔:“祖父何时回来的?”
  “娘子特地遣人又去了军营一遭。”李胜回道,看了他一眼,“娘子说,谢郎君到底是李家的姻亲,没得只让三郎君招待的道理。”此话中显然含着柴氏的责备之意,谢琰自知一时心急做错了,只得领受:“是我鲁莽了,立刻便去向祖母请罪。”
  “冒昧前来拜访,确实应该拜见李都尉才是。”谢璞道,“有请大管事引路。”
  正院内堂当中,此刻正是一片灯火通明。李和匆匆用过夕食,换了身精神的衣裳出来,便见一屋子人仍然都坐在席上。孙夏目光炯炯,盯着他不放;李遐龄则难掩好奇地时不时往外头张望。茉纱丽与孙秋娘看似正逗孙小郎站起来,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李遐玉倒是很淡定,在柴氏的叮嘱下,慢慢地修改着大婚之日用的食帐。
  “你们都留在此处作甚?晨昏定省的时辰已经过了,都给我回去!”李和面不改色地赶人。这谢大郎也不知是什么性情,当然须得由他来见一见,才能安心放他与晚辈们交往。若是个眼睛长在天上的,须得尽早送走了方可,不能教他坏了几日之后的大喜事。
  “不是说有客人来了?是谢家的人?正好认一认人。”孙夏接过话。
  “有什么好认的?不都是一双眼睛一张嘴?”李和道,“既然是兄弟,肯定生得也相像。你和三郎几乎每日都见,肯定早就眼熟得很了,暂时没什么见面的必要了!”
  孙夏觉得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反驳。李遐龄立刻出声辩驳:“祖父此言差矣。阿兄的大兄,都是一家子亲戚,怎么不能见一面?”说到此,他眸子转了转,又道:“听闻这位谢家大兄也是考贡举的,孩儿正好可以向他请教课业呢!说不得能向他讨教些得用的经验,日后也方便考试呢。”
  “听说他考了几年也没考上,能传授什么经验?”李和不假思索地大声驳斥道。
  话音未落,行至门口的脚步声停了停,谢家兄弟二人便推门而入。谢琰自不必说,谢璞看起来是位光风霁月的翩翩君子,俊美的脸庞上含着优雅浅笑,仿佛什么也不曾听见,态度十分和悦。
  “……”一时间,李家众人有些无言以对。不慎口出失礼之言的李和讪讪地看向柴氏,得到懒得搭理的反应之后,立即假装方才什么也不曾说过,朗声笑道:“不愧是陈郡谢氏子弟,果然好相貌!好风度!好气度!”他好生夸赞了一番,话中也有委婉地让谢璞不必计较之意。
  谢璞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况且他也并未说错,考了好几年都未能过省试的他,又有什么能传授给他家子弟的呢?他不动声色地环视着内堂中的众人,躬身朝着李和与柴氏行礼:“见过李都尉与柴郡君。多年以来,舍弟蒙受两位悉心照料,谢某感激不尽。两位长辈的慈爱之心,谢家亦无比感念。”
  他是谢家阳夏大房的族长,所言既是代表着一家之主的身份,亦是陈郡谢氏这一房的态度。这说明,他认可了这桩婚事,也认下了李家这门姻亲。李和心中大悦,上前将他扶起来:“谢郎君太过客气了。三郎这样的好孩子,如同蒙尘的良才美质,谁见着都会心里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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