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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起来了!那兄弟几个像是对商道特别感兴趣:长安到西域之间的所见所闻,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如何在大漠中辨别方向、寻找绿洲与水源之类的事,他们也打听了很不少。”又有人接着道,“想来他们如今便能吃得这样的苦,将来千里迢迢地走商也无须担忧惧怕了!”
一行人呵呵地笑了起来,又不免感慨:“若是我那兔崽子也能像这三兄弟那样懂事,我恐怕做梦都能笑出来!”“不错不错,虽然人人都说咱们粟特人擅长商贾之事,但一家子里总会出几个例外!我时常担心,若是我双腿一蹬去了,我那小儿子可靠什么活啊!走商走不得,经营店铺也不会……”
热热闹闹的说话声传进三位乌发黑眸的少年郎耳中,看起来年纪最大,生得十分魁梧的少年郎瓮声瓮气道:“他们怎么在背后说人?咱们都跟着走了好几天了,有什么话不能当面问?”他性情直率,又是一根筋,自然觉得这些胡商似乎有几分失之真诚。
“他们也不曾说什么,不过是猜测一二而已,听着倒也有趣。”另一位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笑道,嘴角轻轻一勾便端的是玉树临风,“而且,咱们问起商道之事,他们也不曾藏私,性情都不错。”
“阿兄,他们可知,最近这条商道上很有些不安稳?若是不知,我便能理解他们言行举止之间为何如此轻松;若是知道——大概就不得不赞一声不愧是粟特行商了,为了逐利,确实什么都不管不顾。”年纪最小的少年郎道,黑白分明的眼眸璀璨之极。
“以前就常听人说,粟特人胆子大得很!还有什么他们不敢做的事?”
“呵呵,有些马贼只会抢商队的货物,并不轻易伤人。与其杀人夺物,让行商们心生畏惧不敢接近,倒不如时不时这里抢上几回、那里抢上几回。守株待兔满载而归,岂不是更便宜许多?”
“这些马贼确实精明得很,居然也懂得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不过,无论伤不伤人,都是不劳而获,只不过劫掠造成的伤害有轻有重。有人或许并不在意一次行商的结果,但有人或许便会因此而倾家荡产——这与直接伤人也并无什么太大的分别。”
三个少年郎低声谈论着,若是有人在旁边细听,恐怕定会心生讶异:寻常人提起马贼,除了厌恶之外更有畏惧。然而这三人年纪幼小,谈论起马贼来却毫无顾忌,仿佛那些穷凶极恶、横行霸道的匪类丝毫不值得一提。
而他们,便是年纪长了些许的谢琰、李遐玉与孙夏了。在贞观十五年那个漫长而又痛苦的冬季里相遇的时候,他们皆年纪尚幼:谢琰十一岁,李遐玉八岁,孙夏十二岁。如今已是贞观十八年春,谢琰已经十三岁,李遐玉十岁,孙夏刚满十五岁。而若是论起虚岁,他们更是年长一两岁,已经很是能够独当一面了。
这一回与这些粟特行商同行,他们当然并不仅仅是为了见世面。经过两年多的严苛磨砺之后,他们的武艺与兵法学习都已经初见成效。作为凭借军功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往上升的典型人物,李和自然很清楚,纸上谈兵绝非好事。于是,经过他与柴氏商量之后,孩子们便得到了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剿灭在灵州、夏州附近的商道上肆虐的马贼。
除了薛延陀人之外,李遐玉最厌恶的便是马贼。当初在怀远县城外屠戮,致使外祖孙氏一家遇难的马贼始终不曾在灵州附近出现过。她心中一直都有些憾恨,这些年也并没有放弃继续追查这群马贼的行踪。这回奉祖父祖母之命剿灭马贼,她十分欣喜。或许,这伙马贼仍在灵州夏州附近游荡呢?若是他们还在,便迟早能与这些丧心病狂的畜生遇上,也好报仇雪恨。
“阿玉。”谢琰道,“可别光顾着想马贼的事,忘了咱们须得绘制漠南的舆图。”出门在外,为了掩饰李遐玉的小女娘身份,他与孙夏都唤她的名字。刚开始他尚有些不习惯,但久而久之却觉得“阿玉”比“元娘”似乎更顺耳一些。
“阿兄放心。”李遐玉回道,“今夜咱们便去寻商队管事,请他帮着校准这些天绘制的舆图。”因她年纪幼小,去询问行商们漠南的地形地貌以及商道特征时,他们几乎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漠南以及大漠的舆图,自然比剿灭一群普通的马贼更有价值——这也是谢琰与她所想出来的,更为关键的任务。
漠南与大漠的舆图只不过是先行准备,毕竟此时这片区域已经算是与突厥降部一起归了大唐。他日若能补全漠北的舆图,将薛延陀人及其他铁勒部族的生活习性与迁徙路线彻底弄清楚,便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开始了。
孙夏只知道他们俩在画舆图,究竟画的什么,每日又忙忙碌碌地去问些什么,他完全不清楚。不过,他一向很想得开,对谢琰与李遐玉都言听计从,帮得上忙的时候便不遗余力,帮不上忙的时候便很是安静。“我也陪着你们一起去?”
“大兄在旁边听一听也好。”李遐玉道。
谢琰颔首:“阿夏,你可不能像上回那样,在旁边呼呼大睡。这样毕竟有些失礼。”
孙夏搔了搔脑袋,憨厚地笑了起来:“上回你们说什么,我都听不懂。那管事说话又慢,简直就像听和尚念经似的,所以我才撑不住。这回你们说什么劳什子的图,我还可以看一看,肯定不会睡着。”
“阿夏也很该认一认舆图才是。”谢琰道。李和与他都已经教过很多次,但孙夏却死活都不开窍。每当说起舆图对于行军打战如何重要,他便回答“都听阿琰与元娘的”,口气还甚是骄傲,让闻者皆无言以对。
“就算我认得它们,它们也不认得我啊!”孙夏道,“我早便说了,你和阿玉叫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东南西北我还是能分得清楚的,你们尽管放心就是了。”说着,他还拍了拍健硕无比的胸膛。
李遐玉抿唇微笑:“阿兄,大兄既然对舆图并无兴趣,又何必要逼他呢?”孙夏最感兴趣的,便是挥舞着双斧左劈右砍。双斧因过于笨重的缘故,招式并不多,而且丝毫不花哨,正好也十分符合孙夏的性子。
孙夏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阿玉、阿琰,你们累不累?累了就坐上骆驼,反正咱们就带了些碎茶,也不沉。”他虽然性格粗疏,却并未忘记自己是年纪最大的,很是尽心地担当起了作为一位兄长的职责。
“虽说我们确实不累,不过,阿玉或许应该坐上去。”谢琰道。
李遐玉立即理解了他的言下之意——眼下她只是一个寻寻常常的小少年郎,自然经不得一连数日在沙漠中行走。先前她的表现已经给了旁人“身子骨不错”的印象,或许偶尔示弱一番,也更符合如今的身份。想到此,她便不再推辞,骑上了骆驼。
商队其他人见状,都十分理解地冲着“兄弟三人”笑了笑。
此时,金乌已经坠至沙漠边缘,红霞漫天。商队的管事使伙计向前后传话:“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找个最近的绿洲歇息!今天走得很顺利,离绿洲也近了不少,天擦黑的时候应该就能到!”
已经劳累了一整日,便是再如何习惯沙漠旅途的人其实也早就疲惫得很了。此时听得这个好消息,众人心中都松快许多,纷纷加快脚步,希望尽早到达绿洲——也好尽情喝酒吃肉谈笑,再好生歇息一晚。
☆、第二十五章 商队遇险
天色渐渐暗下,白日里显得格外荒凉萧瑟的沙漠隐藏在夜色之中,只露出影影绰绰的起伏形状。呜咽的风声骤然而起,宛如无数沉眠的猛兽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发出威胁的低吼声。李遐玉收回目光,便听前头传来众人的欢呼声,想是已经到达绿洲了。
眼下商队行走的大漠因在黄河以南,时常有地下暗河隐伏,绿洲宛如串在暗河上的珠玉,并不难寻。他们今日寻得的绿洲并不大,只是一截暗河露出了地面,留下潺潺一段溪水,旁边生了一丛胡杨林。
行商们将骆驼牵到胡杨林中,让它们环绕起来,而后在骆驼们中间建起了简易帐篷。他们常年在外行走,做起这些事来自是驾轻就熟。不多时,一群人便围坐在火堆边,高声谈笑,喝酒吃肉,十分轻松欢快。
作为这次商队的管事,自然比寻常胡商想得更多些。不仅须得安排护卫在周围巡逻,还需关照那几个来头确实很不小的少年郎。因实在忙碌,管事便吩咐手底下的伙计,去瞧瞧那三个少年郎可建好了帐篷,是否用了夕食。他还特地让伙计送去些古楼子、胡饼、烤饼,以及风干羊肉等。
那伙计抱着一堆吃食,心中不免嘀咕起来:那三兄弟究竟是什么人?管事待他们居然如此尽心尽力?他们都是康家雇佣的人,便是康五郎君亲临,恐怕也只有这等待遇了。到得三头骆驼边,伙计便见三兄弟正忙着:两个年纪稍长的少年郎很是利落地在胡杨树下搭帐篷,年纪最幼小的弟弟则在火堆边烤胡饼,时不时撒些香料,传出诱人的香味。
伙计说明了来意,将所有吃食都留下,李遐玉便将烤热的胡饼与他带回去尝一尝:“烦劳替我们兄弟几个谢过管事的好意。另外,还请帮我们捎带一句话——若是管事今夜有了闲暇,我们兄弟三人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于他。”
伙计自是点头答应,隐隐觉得有些能够理解管事待他们为何如此殷勤。虽说平常的时候,兄弟三人无论衣着打扮或是言行举止都很是寻常。但若是与他们亲近一些,便总觉得他们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尤其是两个相貌俊美的弟弟,就算是说话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收拾妥当之后,谢琰与孙夏便在火堆旁坐下,吃着李遐玉烤的胡饼,喝着热乎乎的羊肉汤、刚煮沸的羊奶羹,浑身上下都透着暖意。辛苦地走了一日,也只有在享用夕食与歇息的时候,才发自内心地觉得无比愉悦。
“阿玉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孙夏啃着胡饼,“饼烤得很酥脆,香得很!羊肉汤、羊奶羹也好喝!果然,元……阿玉真是能干,什么都会!”他食量惊人,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大胡饼,犹觉得有些不足。
“确实是人间美味。”谢琰笑道,“尝起来比家中做的还好些。阿玉可是放了什么特别的香料?前两天似乎并没有这般好滋味。”他出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世家,便是早就没落了,家中的衣食住行亦无不精致。他虽说什么都穿得、什么都吃得,但品尝到美味依然十分敏感,很轻易便能辨别不同的味道。
“我用茶饼与一位行商换了种他自西域带来的香料,据说叫‘安息茴香’(孜然)。在胡饼和羊肉中加了些,果然味道不错。”李遐玉道,“还剩下一小袋,带回去给祖父祖母尝尝鲜。”茶如今是风靡长安之物,一块好茶饼亦是相当难得。就算安息茴香十分珍贵,以物易物也算是等价交换了。
“这安息茴香似乎确实罕见,若论价值,应该比胡椒更金贵。”谢琰道,“回去之后,可问问康五郎君,让咱们家的商队也跟着去西域进些安息茴香与胡椒。”自从与康五郎、石氏相交之后,柴氏便索性做起了行商生意,跟着康家在西域、长安之间往来,在灵州开了好几间卖西域、长安风物的铺子。赚取的资财,则专门供李遐玉、谢琰养活女兵部曲之用。
“阿兄,什么时候咱们也随着自家商队去西域走一走?便是凉州、甘州、肃州、沙州等地,我也不曾去过呢。总觉得若是一直待在灵州、夏州,眼界仍是有些狭小。”李遐玉又道,“而且,咱们那群部曲女兵也很该多出门历练。跟着别人家的商队,带着女兵实在不方便,只能让部曲充作护卫同行。咱们自己的商队,便应该无妨。”
“说得是。”谢琰道,“剿灭马贼之后,我们便去与祖父、祖母说,他们定会答应。”
三人用完夕食之后,便开始查看绿洲附近的地形。这片胡杨林太过稀疏,一眼便能看得十分清楚,倒也不虞马贼会藏身其中、悄悄来袭。当然,商队亦是藏无可藏、避无可避。不过,有胡杨树遮挡一二,也总比开阔之地更好些。
“小郎君,周围已经查看过了,暂时并无异状。”一个作护卫打扮的大汉从胡杨树后转出来,沉声道,“不过,便是没有马贼来袭,也可能会有狼群出没。”虽说如今已是仲春时节,但北地仍然寒冷得很,猎物亦依旧十分稀少。狼群整个冬天都在忍饥挨饿,发现一众“膘肥体壮”的猎物之后,自是绝不可能放过。
“若只是狼群,便交给你们处置。”李遐玉道,“我有些担心,马贼狡诈,会趁着商队被狼群围击的时候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