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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个时辰后,一切都准备妥当,李暇玉搀扶着柴氏来到外院正堂前。李和、孙夏与李遐龄亦守候在香案旁。不多时,便有鸣鼓响起,在仪仗簇拥之下,一位着浅青色遥鄣哪凶优踝庞裣蛔吖矗永锿啡〕鼍罨浦绞樾吹闹剖椤�
李家众人遂行礼跪拜,听此人宣读了圣旨——内容与李暇玉所猜测的大致并无差异,无非是赏赐百金与绫罗绸缎等,以示慰劳。然而在最后,却不知为何突然赞了她许多溢美之词,并宣她入长安拜见。李暇玉怔了怔,接过敕旨。既然是天子的旨意,便是她再不想踏入长安,也须得前去觐见了。
许是瞧出她的疑惑,那吏部书吏又取出另一个檀木信匣递给她:“这是宫中皇后殿下的手谕,奉殿下之命,不必宣读,定敏郡君取出自阅即可。”
李暇玉向他道谢,又问:“即刻便要启程么?”
“事出突然,皇后殿下等得焦急。恐怕还须得定敏郡君尽快安排,与某一同返回长安。请郡君在三五日之内,便着人通知某启程罢。”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安排南下
皇后殿下?记忆中对于“皇后”的印象,皆源自于那位出身祁县王氏的王皇后。尽管她容姿姣好,以美貌而受到同安大长公主推荐成为晋王妃,却因格外守规矩礼法而显得十分难以亲近。故而,便宜阿爷一直都更宠爱性情肆意娇蛮的母亲萧淑妃。为了争夺帝皇的宠爱,她千方百计引虎驱狼,与武氏合作试图斗败萧淑妃。然而武氏却并非任人利用的棋子,最终两人无不落败,皆受尽羞辱折磨而惨死。
那一段记忆着实太过阴暗凄惨,李暇玉并不愿再多想,遂回过神来。此时她甫换下细钗礼衣,拿着仿佛重逾千钧的信匣,回到正院内堂中。这时候,恰逢孙秋娘遣侍婢来报喜信,浑身都透着喜气:“契苾娘子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均安。”
闻言,孙夏立即起身:“我去瞧瞧。”孙伯平孙小郎与梅娘出生时,他都并不在家中,这回也险些就错过了。故而这身材魁梧的汉子竟不由自主地搓着手,满脸紧张之状地走了出去,险些还撞在了半掩的门扉上。孙小郎牵着妹妹梅娘跟在后头,禁不住嘿嘿地笑话自家阿爷,也跟着一同去了。他虚岁已有六岁,亦是懂事的年纪了,这些时日都很关心即将出世的弟妹。
“这小子来得可真巧。”李和嘟哝道,“与他兄长一样生在十二月,索性便将大名取作‘孙仲平’,日后再有小的便叫作‘孙叔平’、‘孙季平’。正好算是‘平’字辈,一听便是一家子亲兄弟。”他取名如此简单粗暴,惹得柴氏横了他一眼,但细细品味这名字却也不差。更何况,孙夏是武官,儿郎们的名字简单好记又有嘉意便足够了。
“阿姊,皇后殿下特意写了手谕,是否意味着想让你去长安觐见是她的意思,而非圣人突然心血来潮?”李遐龄将话题转回皇后手谕上来,“不过这倒是奇怪了,阿姊最出名的也不过是因战功而封为定敏郡君而已。这位皇后殿下召见阿姊,究竟意欲何为?”
“这位京兆杜氏出身的皇后殿下素有贤名。”柴氏略作沉吟,“据传,当年同安大长公主欲荐族孙女王氏,那王氏却不得真定长公主与晋阳公主、衡山公主喜爱。故而文德皇后(长孙皇后)托真定长公主千挑万选,从一众世家贵女中挑出了杜皇后,封为晋王妃。这位杜皇后不仅性情和善,与当今天子举案齐眉,且也深得文德皇后与先帝喜爱。只可惜,如今膝下只得一位公主,尚无皇子伴身。”
“儿也听十娘姊姊提过这些。”李暇玉颔首,“以皇后殿下的性情,因是有所顾虑,方提出召见罢。否则,素昧平生,她又如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说罢,她便缓缓展开手谕,仔细看起来。
这位皇后殿下写得一手好字,是端正之间略带飘逸的行楷。而遣词造句也并非官样文章,而是娓娓道来她近来的忧虑。虽是从未见过面,她却将前因后果都述说得十分清楚,丝毫不避讳对方是否值得信任。李暇玉看完之后,心中不免情绪起伏,很是复杂难言。
“皇后殿下因连续操持两场国丧,疲惫不堪身子亏损,近些时日一直都是卧病在床,无法打理宫务,亦不能陪伴膝下的小公主。小公主许是受到了惊吓,竟噩梦连连难以安睡,夙夜惊惧难安。思及昔日鄂国公(尉迟敬德)与胡国公(秦琼)为先帝镇守之事,她遂不得不召儿入长安,护卫小公主,直至她能够安眠即可。”
虽贵为皇后,然而言辞却并非居高临下,而是处处都透着舔犊之情。无论是谁看了这封手谕,应当都会感同身受罢。她也有女儿,她也疼爱女儿,若是染娘惊惧噩梦无法可解,她亦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所有能帮忙之人相助。将心比心,即使对方并非皇后殿下,她大约也不忍心拒绝。
更令她心中情绪涌动的是,这位小公主是圣人的长女,被封为义阳公主。既是帝皇长女,又是义阳公主——令她倏然忆及那混乱记忆当中懦弱的自己。或许,小公主确实便是另一个自己,再度投生于宫禁当中,不过是换了位阿娘罢了。而她的命运,是否也会像过去的她那般凄惨?杜皇后又是否会如萧淑妃、王皇后那般不得善终?
如此种种情绪涌来,竟令她一时险些难以控制神色的变幻。在即将陷入过去的记忆之中时,她又倏然清醒过来,将身侧的染娘抱入怀中。若是能去一趟长安,将过去彻底斩断也好,日后她便能心无旁骛地去找寻三郎了。
“原来是因着小公主之故。”柴氏颔首,“当年两位国公守卫先帝,镇住了那些魑魅魍魉,亦是被传为了佳话。小公主虽是金枝玉叶,到底不好烦劳诸位大将军,也只得让你去镇一镇了。”说到此,她禁不住又顽笑道:“指不定日后你也能像两位国公一般,民间都会拿你的画像来镇宅呢。”
李暇玉摇首笑道:“儿可没那般的本事。只求能镇住咱们自家的宅院,令染娘梅娘都无忧无虑地长大,便足够了。千家万户的宅院,还是留给两位国公去镇上一镇罢。既然此事紧急,儿打算三日后便启程前往长安。”
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瞥见方才铺开的笔墨纸砚与谢璞的来信,又禁不住拧紧眉:“祖母,敕旨来之前,刚接到谢家大兄与大嫂的来信,说是年前阿家便会来到长安。想来到时候我便不得不去拜见了。”
人算不如天算,方才她还满心想着,自己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去长安,亦不必特意拜见这位阿家。如今却是不得不拜见,不得不在她身边“尽孝”侍奉了。否则,若是“不孝”的名声传出来,自己声名狼藉事小,牵累三郎、染娘与娘家则事大。说不得连他日玉郎考取进士、踏入仕途,亦会影响他未来的升迁。
柴氏闻言,不免轻叹:“三郎如今下落不明,无人从中替你转圜说好话,你这阿家大约不会轻易放过你。不给什么好脸色尚是轻的,若是有意为难,你恐怕也并不好过。且你并非朝廷命官,不过是诰命而已。若她以尽孝为名,一直将你拘在身边,你便不可能离开长安回灵州来了。”
“我还想着早些了结此事,再往漠北去,将三郎寻回来。”李暇玉回道,“她总不会拦着我去寻三郎才是。此外,按理说染娘也该随着我一同前去拜见祖母与世父世母,看在嫡亲孙女的面上,她也不至于做得太过分罢。”
“谁知道她究竟是什么脾性呢?说不得会恨屋及乌,连染娘也不得喜爱,处处受人冷眼。”柴氏难掩忧虑,“若是你不将染娘带在身边,你们母女分离许久也并不合适。唉,也不知三郎何时能家来,早些将此事处理干净也好。”
李和听得有些不耐烦:“担心什么?元娘此番可是受圣人敕旨、皇后殿下口谕,前往长安觐见。她虽是长辈,但还能与皇后殿下对着干不成?元娘须得守着小公主,也不可能有什么闲暇时时刻刻侍奉她,受她的闲气。待到小公主病愈之后,便再求一次谕旨,奉旨前往漠北寻三郎也就是了。”
“祖父说得是,是儿想岔了。”李暇玉只觉得豁然开朗。她先前满心都想着要斩断过去,并没有依赖杜皇后的心思。然而又何必拘泥于这些?该仰仗的时候,该借用皇室权威的时候,便应当机立断才是。否则若是生活无法如她所想,每日行事都无法由她自个儿来决定,又有什么意思呢?
“归根究底,还是因着阿姊在长安举目无亲,只得留在谢家,否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一直不曾出言的李遐龄这才开口说话,神色沉静,“这样罢,横竖我也须得外出游历,不如随着阿姊去长安见识见识。这也不全是为了阿姊,都说长安汇聚天下英才,我待在灵州不免坐井观天。会一会那些才华横溢的文士,日后科举也能心中有数。”
李和抚了抚长须:“这也未尝不可。都说长安居大不易,咱们凑一凑也能买个三进的小宅子住着。有你在,元娘觉得不顺心的时候也能有个去处。”
柴氏的神色亦是略松了几分:“你毕竟是晚辈,到时候也不好插手。倒不如我也随着去,辈分高压一压那王氏亦无不可。仔细想想,除了阿郎实在离不开河间府军营之外,咱们一家便是搬到长安亦全然无碍。憨郎年后便要前往雍州赴任,茉纱丽出了月子自然也应当跟着去。秋娘随着我便可,无论去何处都能帮着打理庶务。不如咱们就将你们祖父抛下,去长安罢。”
李和一时怔住了,许是没料到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李暇玉亦是哭笑不得:“祖母,灵州才是咱们的故乡,怎能说抛下便抛下呢?何况若是将祖父独自留在灵州,孤零零的多难受。有玉郎同去便足够了,我也能将染娘带在身边。”她实在是舍不得女儿,又不放心将她放在陌生的谢家。若是李遐龄在长安,便是他经常出门赴文会,也能让自家的仆婢看顾。
“既是如此,玉郎,你便去问问十二郎,看他是否也想去。至于需要打点的行李,你顺便给秋娘带个话,让她着手列单子整理罢。”目送李遐龄点头起身离开之后,李暇玉轻轻握住柴氏的手,“说起来,秋娘和玉郎都早已经到婚嫁的年纪了,祖母可有什么章程?最近我见他们似乎已经彼此生了几分情意,不如早些将他们的婚事办了罢?免得秋娘满十七的时候,官媒上门来烦扰。”
柴氏从她怀中搂过染娘,嗔道:“他们俩都藏着掖着不提此事,我又如何开口?难不成直接问玉郎?且看罢,待到有人上门向秋娘提亲,看他急是不急。这回他随着你去长安也好,离得远了才明白什么人应当好好守着,否则轻易就会让旁人定了去。你便安心就是,也不过就是这两年的事了。”
“祖母如此笃定,儿便放心了。”李暇玉浅笑起来。
李和则在一旁嘟囔道:“婚姻大事,咱们做主就是了。既然看出他们彼此有意,又何必再拐弯抹角的?”
柴氏只当做不曾听见:“这两日咱们孙子孙女便要去长安了,你也别忙着回军营,在家中多歇息些时日罢。往后都天南地北的,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聚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将孙小郎的名字改成了孙伯平,前面我就懒得纠错了,大家知道就好~
因为刚刚反应过来,孟虽然也是老大,但据说有庶出的意思,嫡出比较常用“伯”
伯仲叔季╮(╯_╰)╭,也许茉纱丽能凑够这四个字吧,望天。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又回长安
风雪交加的隆冬时节其实并不适合远行,何况还须得将年幼的女儿带在身边同去。故而,李暇玉特意命人将牛车布置得足够暖和舒适,打算路途之中都在牛车上陪着染娘消磨闲暇时光。此去长安不知何时方能归来,孙秋娘足足给母女二人准备了二十几车行李。至于李遐龄,只是捎带些衣物书卷笔墨纸砚,倒是轻便之极。
向家人辞别后,数十辆车便徐徐驶出灵州城,沿着驿道往南行去。因赶得急,除去必要的更衣时间以及每晚按时在驿站歇息之外,其余时光几乎都在路途之中。李暇玉闲来无事,便教染娘《千字文》——让她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小家伙的记性好得出奇,每一句几乎只教了一遍,便能清晰地背出来。
每当见女儿觉得无趣的时候,做阿娘的还会为她磨墨,看她兴致勃勃地用手指蘸墨涂鸦,并毫不吝惜赞赏之意。
若是偶遇风雪稍停暖阳映照的时候,李暇玉便带着染娘去外头跑马,执弓射猎。她穿着宽大的狐裘,将女儿放在怀中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灵动明亮的眸子。李遐龄亦会随行,给外甥女瞧他的射艺,为她射下麻雀等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