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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高句丽,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按理说,此事应当捂得紧紧的,怎么眼下就将消息传了出来?如此岂不是让高句丽早做准备?”郭巡与何长刀对视一眼,两人都是老谋深算之人,自是片刻之间便觉得似有所得。
“消息传出,自是为了生出威慑之意。”慕容若接道,“若那高句丽是识相的,便应该立即遣使前来告罪。大唐不费一兵一卒,便能震慑周边小国,这就是所谓的‘上兵伐谋’罢。”他私下和谢琰钻研各种兵书已久,又是吐谷浑王室中人,眼光自是与常人大不相同,经常能一针见血。
“听闻高句丽如今是权臣当政,此人既然骄横无比地拒绝了大唐遣使,便不可能因得知大战在即的消息而退却。说不得正张狂之极,想借着击败大唐入侵河北道呢。”谢琰道,“此战关系大唐的威势,不可回避。否则,便是纵容了高句丽的狼子野心,它与百济灭新罗之后,一定会掉头对付大唐。北有薛延陀,东北有高句丽,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发难,到时候北疆便危矣。”与高句丽大战,当初便拖垮了前朝。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取得辉煌的战果之后,这种战败小国却只需一封轻飘飘的告罪文书,便能令朝廷抬手放过,不再与他们计较。不过几十载后,复又卷土重来。这种反复小人之国,其危害虽比不得北疆那群游牧胡族,却也委实祸害不小。
想到此,他拧起眉,抬眼望向舆图:“如今若是东征高句丽,必定征召河北道河东道的军府为主力。都督让咱们知道这个消息,便是须得防止薛延陀异动?如果薛延陀趁着东征高句丽之时南下,定是直取兵力空虚的河北道与河东道,关内道与陇右道倒是应当防备西突厥才是。”灵州夏州凉州等地,数十年前便曾屡屡受突厥袭扰所苦,甚至一度被突厥侵占。如今视薛延陀为寇敌,倒是久不与突厥人征战,应当急需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听得他们二人说得头头是道,李和神色略松,环视众人一眼:“不错,圣人本便没有打算瞒着这个消息。若是薛延陀与西突厥想要趁火打劫,也须得过了咱们这一关,看看他们是不是有那等好本事!这个消息传到漠北与西域之后,整个北疆必定不会平静,你们番代征防之时,切记要好生搜集消息。”
“都尉,除了搜集消息,俺们还须得做啥?这一回,可不是像上次那般干打雷不下雨了吧?俺们手底下那些军汉们,早就手痒得很了!都恨不得像慕容果毅、谢校尉那般,枭首百千人,给自己挣军功哩!”
“对,对!这番代征防的轮班怎么安排?早些知道,属下也好早做准备!”
李和朗声笑起来:“很好!不愧是咱们河间府的好儿郎!就该这般气势如虹!你们尽管等着,保准不会落下每个人!有什么功劳,大家一起去挣!当然,更多的功劳,还是须得留在战场上,等都督带着咱们一起去挣!”说罢,他便将众人遣了下去,只唤住谢琰:“明日便是十月初一,你已经有一个来月不曾归家了,给你五日假!这可是大战之前,最后一次假。替我好生安抚家里人,别教她们担心。”
“是,祖父。”谢琰躬身行礼,方才还一片淡然的脸上浮起了笑意,“孩儿刚才正想着,明日一早来向祖父请假呢,想不到祖父比孩儿更细心。”十月初一是李遐玉的生辰,他自然是不愿错过的。原本还担心在这般紧要之时,祖父不会轻易松口,想不到他竟如此主动地许了几日长假,倒令他有些意外了。
“去罢!”李和一脸深沉状地摆了摆手,“若事出紧急,须得随叫随到,否则军法处置!”不过五日而已,能有什么紧急的事?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赶紧给他生个重外孙出来,只可惜这混账小子却是半点都不心急,倒教他这当祖父的不得不越发“慈和”了。只可怜他这把老骨头,至今都没有缘分得见白白胖胖的重外孙呢!
翌日清晨,数名轻骑悄悄地离开了河间府军营,一路向着弘静县城而去,正好赶在城门开启的时候入城。为首者一袭轻裘宝马,端的是潇洒风流,吩咐了部曲几句之后,便独自策马小跑着奔回李家老宅。守候在阍室的门子忙出来与他牵马,又有仆从将他回来的消息赶紧传进去。
正院内堂中,李家众人正在用朝食。听得仆从禀报之后,柴氏笑道:“还不赶紧让三郎过来用朝食,赶着这个时辰便归了家,想必早晨也没用什么好东西,如今早便饿得狠了罢。”李遐玉立即吩咐婢女去厨下传话,做些汤饼、羹之类的汤水吃食与谢琰暖胃,又特意命人准备他喜欢的炙鹿肉。
待得谢琰步伐轻快地来到内堂时,他的食案尚未准备妥当。于是,向柴氏行礼问候之后,他便很是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李遐玉身侧。两人已经有些日子不见,仅是这般相邻而坐,亦是不由自主地越挨越近,直至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气息才克制住了“失礼”的动作。谢琰扫了一眼食案上用了一半的吃食,浅笑道:“看来真是回来得巧了,正好赶上用朝食。”
“莫不是为了朝食,才特地赶在这个时辰回来的罢?”李遐玉接道,将自己份例内尚未动过的糟鹅掌与粟粥分给他垫一垫。谢琰笑而不语,优雅而迅速地用完,便借着衣袖的遮挡,伸手紧紧裹住了她的柔荑,几不可闻地轻声道:“我到底是为了谁回来的,阿玉你还能不知晓么?”
李遐玉欲抽掌而出,却怎么也抽不出来,只得悄悄横了他一眼,无奈作罢了。直至给他准备的新食案端上来,他也依旧巍然不动,显然并不想挪动位置。见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婢女们便很是贴心地将她食案上的吃食都调换了,他才继续正经地用吃食。
其他人的食案陆陆续续撤了下去,李遐玉也欲起身扶着柴氏散步,却被柴氏赶回了自家夫婿身边:“每日都能陪着我散心,却难得陪三郎用一回朝食,且安生地待在他身边罢。既是你的生辰,三郎也好不容易得了几日假,你们便不必顾虑什么,自去顽耍便是。秋娘、玉郎也不许寻借口歪缠着姊姊姊夫,听见了么?”
谢琰微微一笑,起身目送祖母领着茉纱丽等三人离开:“多谢祖母成全。”孙秋娘与李遐龄听得,也只能无奈地答应了。临出门的时候,两人都自以为十分隐晦地悄悄横了姊夫一眼,表示这几天姊姊就大方地让给你了,反正其他时日都是我们的。
谢琰也并不与他们计较,来到李遐玉右侧坐下,左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右手则慢条斯理地用着吃食。李遐玉不再挣扎,轻嗔道:“在祖母面前便如此失礼,像什么样?” 却听他笑着回道:“只是情不自禁而已。”于是,也只能继续坐着,陪伴他用完朝食。
相陪相伴的时候,李遐玉难免又思考起了方才柴氏的言下之意。想起这半年祖母祖父将自己拘在家中,继续调养身体;又想到祖父特意每回都给谢琰放了长假,嘴上不说却总是充满期盼的模样;继而又觉得他们二人似乎已经许久不曾讨论过未来孩儿之事了,莫不是他被生产之事吓着了,尚未回过神来?
说起来,成婚已有一年,什么调养的汤药都已经停止了,也该想想子嗣的事了罢。战事起之后,便更是无暇顾及了。若是一年半载地拖下来,待日后见了阿家,岂不是立即便能拿“无子”作为休妻的凭借了?更何况,她平日见孙小郎、慕容家小郎与小娘子,心里也觉得讨喜得很,亦想要一个与他或者她生得相似的孩儿。
思及此,她便突然觉得心中对子嗣的渴望越发浓厚了几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生辰之日
因着今日是李遐玉生辰的正日子,谢琰其实并不可能得到多少单独与她相处的时间。故而,每一时每一刻,他都觉得弥足珍贵。两人用过朝食之后,就比肩同行,说说笑笑地回了院子中。甫入院门,便听得仆婢禀报说热水都已经备好了,风尘仆仆的谢三郎遂旋踵,面不改色地牵着自家娘子去了浴室。
光天化日之中,众目睽睽之下,他便做出如此举动,着实令李遐玉又惊又羞。然而,转念想到他们已经久未见面,上回见时还是仲秋前后,她便不由得心软了。这月余以来,不止他思念着她,孤枕难眠之时,她亦是无比怀念他的怀抱。他们是彼此心许的夫妇,既然已经发乎情,又何必勉强自己止乎礼?
一双鸳鸯共浴,隐约响起些许令人脸红耳热的声音,却很快又仿佛被吞没了一般归于静谧。水声轻响,或如溪流潺潺,或如微波涌动,亦教人禁不住浮想联翩。直至将近一个时辰之后,谢琰才又要了一回热水。悉悉索索半晌,待两人着好衣衫出来的时候,时候已经不早了。连思娘与念娘在外头都等得有些焦急了。
李遐玉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慵懒地靠在熏笼前,任思娘给她擦干头发。谢琰坐在她身侧,浑然不在意自己的头发亦是湿的,打开随身带回的檀木盒:“去岁你及笄时我送的玉簪,并不见你常戴。若是玉佩,想来你应该会经常佩戴才是。所以我特意寻着空隙,雕了件双鹰穿云佩,你得空便打了络子戴上。”
李遐玉侧眼看去,便见圆月般的玉佩上,两只振翅飞翔的双鹰亲昵地以喙相对、挥翅相连。比翼双飞,一同翱翔,寓意自是令她无比欢喜。谢琰将玉佩拿起来,又给她看后头刻的篆字“云鹰”:“你的小字很合鹰击长空的场景,又是给你的生辰礼,刻上去也十分应景。”
“平日习武的时候,我都戴着你雕的檀木簪。玉簪易碎,确实舍不得戴,早便收进了妆匣里。这玉佩倒是能经常挂着,想来若是小心些,亦不会容易弄丢——念娘,取些丝线来,我打个络子。你们也都记着些,这件玉佩可不能有什么闪失。”说罢,李遐玉便拿着双鹰穿云佩细细把玩起来。
“是,奴们省得,元娘放心就是。”婢女们齐声答应,笑着继续忙碌去了。
谢琰挑起眉,又笑道:“待我给你雕出一整套头面之后,可不许只单件佩戴了。说不得,日后这套头面还能当作咱们家的传家之物。不,这是我特地雕来送与你的,又合你的小字,我可不想让旁人佩戴——哪怕是咱们的女儿也不成。那就待我们二人驾鹤西归之后,便随着葬入地下罢。”
“在我二八生辰的时候,你却偏偏要提起这个?”李遐玉佯怒,嗔道,“也亏得我不信什么吉祥不吉祥的话,不然定要将你打出去才好。”谢琰亦发觉自己一时口误,忙赔罪道:“娘子息怒,是我说错话了,不该不该。方才我见外头还开着几盆晚菊,有几朵花形甚为不错,正适合簪戴。我剪下来,帮你簪上如何?”
“多剪几朵,待会儿让大家分着戴。”李遐玉笑道,帮他揉干了头发,才目送他飘然步出。此时她的长发也已经烘干了,思娘用篦子小心翼翼地梳通之后,帮她挽了个堕马髻。薄施一层脂粉,轻画黛眉,额间贴上梅花状的花钿,再涂上甲煎口脂。许是暂时处于身娇体软状态的缘故,她的面容上较之平日多了几分媚意,眼波宛转间尽是浅浅的情意。目光所尽之处,皆让人禁不住有些脸红心跳,端的是一位绝色佳人。
谢琰捧着金菊进来后,一时间竟看得有些怔住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亲自将重瓣菊插在她的发鬓上,在她耳畔低声道:“你这模样,只许让我一人看才好。我舍不得别人瞧你,哪怕只是一眼。娘子觉得,这可该如何是好?”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流连,仿佛带着几分醉意,令人不自禁地醺然。
李遐玉横了他一眼:“帖子已经发了,生辰宴也在园子中摆开了,总不能让你替我待客罢?好端端的生辰宴,你可不许胡乱搅合。”缠绵归缠绵,她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冷落了家人与好友。便是因李和与孙夏均未归家而有些遗憾,生辰宴到底还是应该热热闹闹地度过。
谢琰无奈一笑,也觉得自己略有些失态了:“此前我曾传信给乌迷耳,让他们多交易一些珍贵皮毛,随着商队送过来。方才我已经命部曲去拿了,若有什么好皮子,便给家里人都各做一件裘衣。我记得,你尚缺一件银狐裘与灰貂裘,记得做全了,也好搭配衣衫。”
“不过是一次生辰,你又何必送这么些厚礼?岂不是将先前我好不容易给你缝的单衣比了下去?”李遐玉回道,“日子还长着呢。往后还有数十载,我倒要好生记住,看看你每一年生辰都给我送些什么。”说罢,不知为何,她竟隐约觉得有些不祥之意,便又道:“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