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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国公的出身与萧侯爷不同,作战骁悍,但是没机会也没工夫研究布阵,有时间都帮家里那帮惹祸的混账善后了。萧侯爷对布阵有天赋,又有时间耐心精益求精。”说起身在故国的最熟悉最欣赏的同辈人,简让的语气特别柔和。
钟离妩听了,便知自己猜对了。据她所知,谈及的两个人一度是死对头,后来因着崔国公远赴西域镇守边关、萧侯爷留在朝堂才将恩怨搁置。萧侯爷是他挚友,但他言辞之间并无丝毫贬低崔国公的意思,并且设身处地为对方考虑、解释,让她对他平添一份欣赏。
“萧侯爷名讳单字一个错,因何而起?”她问他。
这并不是挚友的秘辛,只是她不是大周人,便不知情,他也乐得解释给她听:“那是他被父辈里算八字的人坑了,好像是说他命中带煞,活不过命里第一轮。若真如此,那么迟早会自己伤人并叫人伤心,一场生涯便是错。由此,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算命的终究是比不了真正精通奇门遁甲的人——对了,萧侯爷不就是精通奇门遁甲的人么?”
“是。奇门遁甲才是真正的学问,不过也挺邪门儿,琢磨一辈子,也不敢说深谙其道,没个尽头。”
“的确是。越是算得精通的人,越是不敢说自己精通。”
就这样,话题在两人不经意间延伸开来,她问起许多关于他挚友的轶事,他都一一告诉她事情的原委。
不知不觉,到了目的地,抵达悬崖边缘。悬崖是东西向,若是黄昏时前来,可看到山中落日;临渊处散落着几棵参天古树。
简让看看天色,已是午后,“先吃饭?”
“嗯。”吃饭是大事,接下来要做的可是卖力气的事儿。钟离妩站在悬崖边看了看下面,才转身席地而坐,打开沉甸甸的行囊,取出干粮,“你带了饭菜没有?”这样问着,已经把两个肉末烧饼和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带了,但最好是吃你做的。”简让笑着接到手里,打开油纸包,见里面是肥瘦均匀切成薄片的熟肉。
“没带双福,带的东西就没什么讲究。”钟离妩道,“等回到客栈,我做饭给你吃。”
“说定了?”
“当然。”
吃完饭,钟离妩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地喝酒。
“……?”简让以眼神表达心头的不解。
“做这种事,不能不清醒,也不能太清醒。”她说。
“你必须保证,不会摔下去。”简让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若你死了,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尸体,鞭尸、点天灯。”
钟离妩轻轻地笑起来,“放心,我一向惜命。”他说的话,难听得很,却让她心里暖暖的。若是不在意一个人的安危,他才没闲情出言威胁。她明白。
“酒量还可以?”
“还可以。只是想喝酒的时候特别少。”
简让这才放心。
酒足饭饱之后,钟离妩解下披风,塞进行囊,到了悬崖边观察眼界所及的情形。
简让则又拿出图来,照着图上的标记,站到几棵参天古树中位置居中的一棵下面,“从这儿下去。”
“嗯。听你的。”钟离妩取出系着挠钩的绳索,但并没当下就用的意思,只是拴在行囊外面。
简让则将一根绳索拴在树杈上。
“我要是你的仇家,会趁你往下走的时候割断绳索。”
简让笑开来,“那我认命。”
“你认你的,我得用笨法子。”钟离妩说着,弯腰以手撑住悬崖边缘,继而身形下落。
“万一我如你所说丧命,会记得我么?”
“当然,记得清长相的人,死了我都记得。”
简让忍俊不禁,“那你还要记得,我生前喜欢你。”停了停,语气变得温缓,“只喜欢你。”
钟离妩心跳一滞,随后不满地瞪着他,“害得我摔下去,我会化成恶鬼找你索命。”
“我看中的人,不可能轻易丧命。”简让愉悦的笑着,试了试绳索是否拴牢,继而握着绳索,身法轻盈矫健地下落,脚尖间或点一点峭壁。
这样一来,他顺着峭壁往下的速度要比钟离妩快很多。
向上望向她的时候,他看到了她别在腰后的几把匕首,亦看到她双手、双脚迅速地寻找着力点,稳扎稳打地向下移动。偶尔找不到着力点,她携带的匕首就能派上用场。
“真没你的仇家跟过来吧?”钟离妩忙里偷闲地问他。难得遇到一个自己不烦并能结伴出游的人,是真不希望他出岔子。虽然相信自己的耳力,确定附近没有人埋伏、跟踪,但是关乎他安危的事情,不得不找他求证。
简让道:“就算有人跟过来,绳索用尽之前,他们也到不了悬崖。”
“不早说。”钟离妩又忙里偷闲地瞪了他一眼——早知道这样,她也跟他一样顺着绳索下落一段了,何苦白费力气?
“这不是担心万中有一么?”
“……”也是,换了她,也不敢让他担负风险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那你快点儿吧,别真乌鸦嘴说中了,我可是没有给人收尸安葬的好心。你得活着跟我回去。”
简让心头一暖,之后身形急速下落,到绳索用尽之前,寻到了峭壁中伸出的一块巨石,足够他落脚歇息。随后他招呼她,“来这儿。”
“好。”钟离妩循着他的方向寻过去,双脚落在巨石上面,往下看了看,又向上望,“还有好长的路要走。你为什么选择这个位置?”
她是那种先遵从别人的好意再发问的人,是他喜欢的行事方式。“我几年前就打算来这里安度余生,少不得派心腹前来探路、打点一些事情。心腹已来过这里几次,自东向西,这个位置往东能抵达的山洞,他都去过,一无所获。”
“哦。多谢。”钟离妩予以他真挚的笑容。没有他,她少不得还要走很多弯路。
简让凝视着她的笑靥,“客气了,值得。很值得。”
钟离妩看了他一眼,随后忙自己的事——取出削铁如泥的匕首,在巨石一旁挖出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自上向下倾斜的洞口,继而取出一个铁管,两相比量,挖出最合适的高度宽度,末了把铁管嵌入洞口,再将携带的细而极为结实的绳索拴在铁管上。
“我先下去,你随后跟上。”她对他这样说着的时候,身形已随着绳索下落,宛若翩然的飞蝶,不同之处是尤为迅捷。
简让拧眉,“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她逸出清脆悦耳的笑声,“还人情。”
“这毛病得治。”简让低语一句。哪有这样的女孩子?问都不问,就替他拿了主意。
“别舍近求远,快点儿!”钟离妩没听清他的嘀咕,好心提醒他。
“等着!”他一语双关。
钟离妩一面向下而去,一面打量着附近有没有山洞。可惜的是,并没有。
简让解释道:“从下往上看,你会看得更清楚,往上走的时候我们再奔着山洞去。”
钟离妩除了接受,也没别的选择。后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要命的问题:自己这一路,是不是都太信任他了?
而这,意味的是什么?
她不接受最坏的结果,更不会奢望最好的答案。
霞光满天时,终究是趋近谷底。
而她,右脚踝已隐隐作痛。
真让那个乌鸦嘴说中了——闹不好,她就得瘸着回去。
不过应该没事,今日不能够返回客栈,只能在谷底歇息一晚,有这么久的时间,足够伤势得到缓解。
峭壁靠近临渊处临水,涓涓细流清澈,温缓流淌。河对岸,落英缤纷。
很美,但对钟离妩的坏处足以抵消这好处——靠近河流的峭壁湿滑、遍生苔藓,人根本就找不到落脚处,只能悬空跳下河岸。
简让先一步跳下去,身形落在河岸。
钟离妩犹豫地望着地面、望着他,继而抽出匕首,在峭壁上挖洞。
简让失笑,“快下来!”
钟离妩不搭理他,偏生近前的峭壁生的顽石极为坚硬——险些让她以为石头里面都是钻石——要挖出一个洞,不知需要多久。
“跳下来,我接着你。”简让说着,对她展开双臂。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得同伴苦等,但也不打算让他接着自己。没那个习惯。就算腿脚不利落,她也能返回上面。
为此,她收起匕首,迅速地寻找到一个落脚地,手放开峭壁上的着力点,迅速下落。
简让并不知道自己不幸言中——她的脚伤复发,因而并没在意她下落之处。
但是——等她举步走向自己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她脚步迟缓,有些不对劲。不需说,是旧伤发作。
只思忖片刻,他已是满腹火气,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他快步走向她,眼神里疼惜、怒意混杂,“怎么就不听话呢?胡来落下病根儿怎么办?”
“……”钟离妩是觉得,怎么样的解释,对他这种人都不会奏效,索性省了。
简让走到她面前,星眸里几乎要喷火。
“也没什么事,缓一会儿就好了……”话未说完,她忍不住低呼一声——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你这是……这可不行啊……”
“少罗嗦!”简让瞪了她一眼,向东而行。
钟离妩心里发慌,但对这种情形是真没有任何经验,只能无助而又不满地看着他。
简让也不满地看着她,“双福、四喜都知道扒着我肩膀,你都不知道?”
“……”钟离妩瞪着他。
简让竟因此心情好转,笑得现出亮闪闪的白牙,“再瞪我,我就欺负你。”
☆、第19章 好色?
19
“放我下去。”钟离妩挣了挣,“还背着这么多东西呢……”也真要佩服他一下,连人带行囊抱着,仍旧气定神闲。
简让权当没听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要去哪儿?”钟离妩扭头望向前面,话出口的时候,已知他要绕过河流,到对岸去。
“脚感觉怎么样?”他问。
钟离妩动了动右脚,“有点儿疼,现在应该肿起来了。不过没事,明早就能消肿。”
“带了药物?”
“没有。要是带了药膏,半夜就能好。”
“胡扯。”简让横了她一眼,随即就忍不住笑了。
这时候的钟离妩,心里没来由地一直发慌,便不敢与他对视,转脸看着谷底的景致。
对岸——也就是往北的方向,生长着不知名的花树,树干粗壮,但只比桃树杏树之类的数略高一些。树下是肥沃的芳草地,散落着不知名的颜色各异的花草。
再往前,便是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峭壁,比来时路还要陡峭。
她又分别往东西方向眺望:往东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往西多水,河流的尽头就在那边。
简让告诉她:“这儿就是个死胡同,往西走到尽头,是瀑布、深潭,往东再走数十里就没有路了。”
“那么,这附近有猿猴或是兽类么?”
“应该没有,树不算多,不成林。但还是要防患于未然。”
“嗯。”钟离妩点头,“我带了火折子,等会儿去捡些枯叶枯枝就能生火。”
“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别动就行,有枯树,砍些树枝就行。”简让把她放下来,随后解下行囊,打开来,翻找出一把短刀。
钟离妩也将行囊放在地上,这时候,看到他居然拿出了一张薄毯,扔到了她脚下:
“坐着,喝口水,等我回来。我就在附近。”
“嗯。”钟离妩笑着点头,“这次一定听你的。”
她笑得特别开心,讨了多大的便宜似的。这个倒霉孩子,以前都没被人这样照顾过么?——他腹诽着,阔步走远,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点儿替她不是滋味。
钟离妩把薄毯铺在草地上,之后坐下去,试了试脱靴子是否吃力,由此笃定脚踝一定是肿了。幸好能有一晚缓和伤势的时间,不然的话,回去之后,恐怕又要坐一阵子轮椅。
她很快就放下这个烦恼,背着夕阳光影躺下去,用手臂做枕,十分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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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四合十分,伍洪文走进季萱的住处。
宅院比起别家,算是很气派了,门上挂着的匾额,刻着“钟离”两个大字,小厮、男仆住在外院,内院住着季萱和随行的丫鬟、粗使的婆子。
通往内宅的甬路不算短,缓步走的话,大约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进到正屋的厅堂,伍洪文看到了正襟端坐的季萱。
她面上有愁容,让他落座之后,开门见山:“我们那位大小姐又和简公子一同出门了,你可知道?”
“听说了。”伍洪文无声道,“两个人都是身怀绝技,便没敢让下人尾随。”
季萱长叹一声,“这样下去的话,你与她的事怎么能成?”
“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伍洪文自嘲道,“比起钟离大小姐,我既不是身怀绝技,又不是腰缠万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