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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恍惚的回忆终归现实,何容琛低下头,错愕地盯着萧怀瑾——已经长大了,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心甘情愿跪过她,却在此刻。
她看见他张开嘴,听到他说话。
那声音又熟悉又陌生,一句句回荡在空旷的延英殿内。
“我曾经……懵懂,不知道上一辈的恩怨,不知道真相,对您心怀怨恨……很多年。”
他顿了顿,流露出难为情又悲伤的神色。
“知道您最难过的是什么……就讽刺您如有子女,定是人中龙凤;嘲笑您不得父皇宠爱,被他毁容留疤……”
他低了低头,有些说不下去了。却还是说道:
“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充斥在我生活里,最有激情和兴致的,就是惹您发怒,来欣赏,来报复……其实这样伤害,也不见弥补当年自己的痛苦。”
。
何容琛倒退了两步,垂下眼帘,似乎视线不清,周遭一切都模糊了。
——这是她一生如鲠在喉之事,怀着仇恨收养了萧怀瑾,却又不能告诉他仇恨的根由,只能时常殴打责骂他,来发泄心中的憋屈和痛恨。
所以他登基后逆反心起,都是因果。宋逸修死后,她失了这宫里最真心待她的人,便时常觉得人生艰危,那些痛楚更见不得光。每次和皇帝吵架互相插刀,彼此将对方伤害得体无完肤,过后又都痛彻肺腑,却再无人灯下聆听。
她满怀恨意侮辱他的母亲柳贤妃死的活该;他就仇恨刺骨地讽刺她一生没有子嗣。
她在他伤口上撒盐,嘲笑他得不到别人的真心;他就反唇相讥,讽刺真心待她的人全都死了。
他们都伤痕累累,却又拼着一口气,总要让对方痛死在自己眼前。
。
萧怀瑾仰起脸,眼泪从他眼角斜斜滑落,流过耳腮。
“当知道是我的母妃害死了大皇兄,逼死了郦贵妃和二皇兄后,我不知所措,甚至无所适从。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一直以来仇恨是什么。那些让自己理直气壮发泄的仇恨都坍塌了。
对活着的人而言,最痛苦的是什么?是找不到迁怒别人的理由,人没有办法恨自己,也没有理由恨别人。可世间既然有痛苦与折磨,总是因为有过错才导致。
无可发泄,无以面对。
站在朔方关外,吹着猎猎劲风,听壮士们回忆当年流血牺牲,看似歌舞升平的角落那样暗潮汹涌,而承担这一切的人将光留给了他,将黑暗留给自己吞咽。就像他昏迷中见到哥哥,却不知道是何容琛在病榻前照顾了他两天。
“出宫了以后,见过很多人,似乎渐渐能想明白……我,生在宫里,安然至今,其实,是幸运的。这个幸运,是父皇和您给了我……他早早走了,而您瞒了十多年。一定,很难受的。”
。
——何止难受啊。当那些撕心裂肺的尖锐痛苦,随着岁月的层层包裹,慢慢变成了钝痛后,这钝痛的伤口,在看到不知情的他时,便只有反复揭疤流血。
萧怀瑾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其实,若说真话……无论是作为当年的德妃,还是大皇兄的母亲,还是晋国的太后,您都很好……如果,您真的有一子一女……他们一定会是,人中龙凤。”
这一次不再是嘲讽刻薄了,他是真心的。
“因为您,很好。”
。
何容琛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泪流满面。
——她很好吗?她很久没有听过这句话了,在宫里沉沉伏伏的二十多年,从豆蔻少女走到了不惑之年,她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留住,她不知道支撑自己的是什么。
却听到萧怀瑾说,你很好。
何容琛抬起袖子,遮住了脸,袖子片刻被湿透。
萧怀瑾跪在她的面前,他对太后口气从来没有这般。
“我……我懂事晚,天资不佳,也许比不得您的亲生子女,比不得大皇兄,也总是惹出麻烦。可如若您不嫌弃……”
“我愿意,奉您为母。”
何容琛遮住脸,她发不出声来。她肩膀抖动,生怕张口会哽咽出声。
“你……”
“你……”
她有很多想说,却一时全挤在心头。
其实她一直记得,夜里紫宸殿亮起的灯,那时候萧怀瑾刚元服大婚,得以亲政,从她手中接过玉玺,沉重得手都在抖,他每夜阅览奏章,只是他做得不好,跟不上她的步调。她便恨不成器,总要责骂。可那十六岁秉灯熬夜的少年人,那一幕,过去很多年总还是记得。
她想起马球赛前的争吵,他在赛场上竭尽全力,他争的不是一个球,争的是一口气,活着,身为人的一口气。
“我当年……不该那样对你,我每每想起来,不是不悔的,却又克制不住。你小时候是个纯良的孩子,是我,让你的回忆全都变成了恐惧,让你背负柳贤妃的罪……”
“你一定怨我为什么那样责骂你,其实你怨恨我也是应该的……我意难平,想想思贤和顾奉仪,我意难平……”
“可是,你还是懂事了。”即便埋下仇恨,即便扭曲心性,可他还是正视了这一切,这一点他已经超越了她。
为什么,会这么高兴。竟然,会因为他的改变,这么高兴?
她想,也许从内心深处,她依然还是残存着二十多年的夙愿,一个困囿于深宫的女子,想真正将一个孩子抚养成才的愿望吧。
可是亲生的流产,抱养的毒死,曾经一度磨灭了她的心智,悲伤仇恨遮蔽了她的眼睛。
然而心底里,可谓看到孩子成材的夙愿,在经历漫长的沉睡后,在看到他一身疲惫却奕奕光彩地站在延英殿外面对风浪时,这夙愿终于还是被唤醒,油然心生出了欣慰。
何容琛放下袖子,她布满泪痕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释怀。
她上前一步,迟疑地伸出手,缓缓放在了萧怀瑾头顶上,半晌,哽咽道:“你……是我儿子。”
所以她还是幸运的,老天最终没带走她的全部。漫长的宫闱岁月,兜兜转转这么些年,她终于留住了一点,心中的希望。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让眼泪划过脸颊。
她想,顾诗娴,你看到了吗?
我又养育了一个人,这宫里,我不算白白掷了二十年。你看到了吗?
你可以带着思贤,放心地走了。
…………………
谢令鸢站在角落里,早已经泪流满面。她闭着嘴巴一直没有出声,怕打破了母子二人此刻的静谧。
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气过怨过萧怀瑾任性出宫一事,可是此刻她忽然就释然了。
也许他自己也知道,他不完美,缺陷重重,比不上大皇子聪明懂事,比不上二皇子博学明礼。但他内心还是有渴望,他经历背叛颠覆和绝望,却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变成了一个心怀正道的人。
虽生于柳贤妃污浊阴私之手,却最终长成了光明磊落之人。
星盘上,何容琛的七杀星从【陷】一点点跃上了【衰】【利】,最后到了【长生】。
她在这牢笼似的宫里,得到了救赎。
虽说是九星,但又不仅仅是九星的意义。谢令鸢替她欣慰,大概无论是顾诗娴还是宋逸修,也应该都可以释怀了。这宫闱里有挥之不去的污浊黑暗,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给她点亮明灯,这明亮始终未绝,又传到了萧怀瑾这里,每当她压抑窒息,转身总能在角落里看到一缕寸光。哪个世道莫不如此,即便黑暗,却总有希望。
身为九星,匡扶这样的世界,不亏的。
不虚此行。
第一百四十九章
群臣在延英殿前差点激愤杀掉太后的事情, 很快传遍了朝野上下。
舆论哗然的同时,伴随而来的是皇帝平安的消息,将一切人心惶惶重归尘埃落定。
随之而来的就是疑窦。
大臣们在延英殿前突兀见到皇帝,因事发突然,他们一时发懵,但并不是傻。待回了衙门,聚头讨论, 很快便回神了, 稳准狠地推测出了这几个月真正发生了什么。
——天子陛下,此前应该是出宫了。“因皇后难产而悲恸重疾”恐怕是托辞, 从那时起,陛下就出了宫,直到今天方回来。德妃也是左右那个时候被贬出宫的, 时机恰好对得上。
这样, 很多莫名其妙之事便能解释的通,譬如并州突然出现的行台,和御笔亲封的大将军。
“恐怕那身为都督中外军事的柳不辞大将军,就是陛下化名。”尚书台中, 有人如是推论道。
无人异议。
只是觉得后怕,又觉得似乎果真是上苍庇佑, 倘若天子回宫迟得一时片刻, 恐怕就要酿出流血政变,安旭行刺得逞,朝廷必然换天。
听说清晨时候, 宣宁侯方老将军和申国公等人,在内城门外的宣阳坊中逮捕了上千人的“义军”,恐怕也是受了安旭的指使,准备行刺得手后就发动宫变。现在犯人正分散羁押,一部分送到大理寺等待提审。
如此,晋国也算是国运未绝了。都说晋过五世而亡,萧怀瑾却总能占一个侥幸。
这天子陛下也是出人意表,古往今来没见他这么胡来的,谁敢想他竟然出宫去边境,自封大将军,竟然还真打赢了仗,让西魏忌惮到暂缓进攻,按兵不动。
他这个皇帝做的乏善可陈,带兵打仗倒是不屈才。可惜生错了身份。
虽然事成既定,宫也出过了,仗也打过了,大臣们心中依然汇聚万千气愤,尤其是柳不辞当初一路抢粮到边关,那些地方豪族至今都在诉苦,要是得知抢他们的人是皇帝,这粮草是不追究呢?还是不追究呢?还是不追究呢?
汝宁侯府从昨夜起就全府戒备。开国时皇族为了慎重起见,宫中禁卫军及京师戍卫都是分散由从前的萧家家臣来领,如方、罗、武几家,汝宁侯一时调不动他们,所以何道庚在昨夜起乱之时,便紧急从潼关调兵回京,想支援何太后。却没想到潼关大军尚未归,宫中岌岌可危的变故却已然烟消云散。
听说萧怀瑾现身宫中,伴同回来的是谢德妃、林昭媛,却不见何贵妃的身影,何道庚眉头皱出川字,这时机却太过敏感不能进宫,他在府中书房来回踱步:“朝廷要变了,后宫也要变了……陛下为什么把韵致留在了并州?”
“谢德妃……谢德妃……”他口中反复这几个字:“恐怕是要越过韵致,得升皇后宝座了。”
何汝岱坐在案后,案几上的金兽香炉袅袅燃着沉香,他半眯着眼,面庞隐在香雾青烟后晦暗不明:“那也得看,朝中的态度。母仪之事关乎国基,又不是天子一个人说了算的。”
坤仪殿由谁入主,那是多方利弊博弈的结果。
…………………………
夕阳余晖朦胧,将坤仪殿投下了巍峨的倒影,这初春时令,殿外种的春葵花还未开放,枝叶在薄寒料峭的春风中,身不由己地轻颤。
冷寂了半年的坤仪殿,终于迎来了暌违已久的热闹声趣。
萧怀瑾回宫后,先把朝中的事务、最要紧的奏章全部过目,心里有了大概的定断。直到午时尚寝局来问话,晚上是否要哪个宫殿掌灯,他才想起宫中一群如狼似虎的后妃还在等待他的宠幸,顿觉如一群眼冒绿光的母狼在盯着他,头疼不已,便吩咐下去:“传令德妃,在坤仪殿替朕召见六品宝林以上的侍妾,朕晚一会儿过去见她们。”
他的紫宸殿很少允许后妃们进入,迄今只有曹皇后与白昭容进过,大型的见面多是在后宫宴上或者坤仪殿里。
傍晚的时候,萧怀瑾便动身,往坤仪殿走去,心里还在考虑着白天奏章上的事。
并州那边,行台正与拓跋乌拖着;陈留王在长州、中州的进攻暂时停了,他似乎是与北燕达成了什么协议,有监察卫发觉了他们的动向,靠近北燕的五原郡一带近来正在加强守备,距离开战不远了。
他正魂不守舍地想着国事,走到坤仪殿外,还没迈上台阶,就听到殿内闹哄哄的,不时传出轻灵笑声。
萧怀瑾虎躯一震,他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支起耳朵——
“德妃娘娘,这并州的小玩意儿糙是糙了点,倒是新鲜,比宫里的还要得趣啊~”
“哪儿能比的妹妹有趣啊,喜欢就好~”
“德妃娘娘,这煌州的刺绣可真有西域风情,跟大慈恩寺的壁画可不一样呢~”
“不如你的风情啊妹妹~”
“德妃娘娘出宫这些时日,遄行劳顿,还不忘给妹妹们带宫外的礼物,如此记挂,叫妹妹们好生感动~”
“我德妃在宫里一日,就记挂你们一日~”
萧怀瑾一脸苍茫:“……”
他想起了那些年,他的后宫被德妃支配的恐惧。
他十分犹豫着要不要此时进门,总觉得自己是个煞风景的,直到李长宁看他在殿外犹豫过久,台阶上踱来踱去,便提醒道:“陛下……”
萧怀瑾一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