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萧怀瑾君令不能违,遂在半夜乌云蔽月时,陆岩骑在马上,擎着火把,身后跟了五十名训练后的弓箭手,和两百个辎重兵,带着伪装好的五千石粮草,往战乱地带长州赶去。
******
长州城外军营,已经转入了入冬的备战。
军营内,士兵们几人一伍,整齐有序地巡逻。北方天气转凉,如今夜里风大,吹得军帐毡子都一掀一掀的,不时有砂砾打在毡布上的细碎声。
远远地看去,大营中央,一座军帐在风中稳稳立着,内里灯火明亮。这平静的灯火,每夜每夜地彻夜亮着,犹如黑暗中的明示,也让这些士兵感到了安心。
毕竟他们是跟着武小世子,已经打了三个月的仗。
眼下,武明玦手下的几个将领坐在他的军帐里,在灯火摇曳中唉声叹气。
战线拖久后最严峻的问题已经突兀出来,粮草辎重永远是行军打仗的软肋。
“眼看着重阳要到了,奉武伯那边……唉,估计朝廷也征不来更多粮草了。”
“这才八月底,待入了冬,长州可不比长安,别说没有炭火,城外庄稼都荒了一年,明年还要继续荒着……”
庄稼地一荒,来年后果是什么不言而喻。
“如果缩减到一日一餐,还能再撑四十天吧。大人,我们是否要退到南边的处州?”
武明玦坐在灯下,暖融的灯光勾勒出秀美的轮廓,因长期行军风吹日晒,脸颊没那么细嫩了,嘴唇还有点干裂,却依旧不减容色。忽然,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针线和帕子:“莫急,容我想一想。”
正着急上火的众位副将:“……”
老哥,稳。
虽然早就知道,怀庆侯世子在沉思的时候,喜欢绣花,据说绣花能帮助他更好地思考战术。然而值此绝境,他还这么淡定,他们真是好羞愧!
第一百零一章
月过中天,霜寒遍地。
一只黑猫飞速跳过祠堂的墙角, 花园里花枝轻颤。
“事情就是这样……我向家中派了鸽子回来报信的, 不知道为什么信没送到……”郦依灵跪在祠堂,把这几日在柳不辞军中的见闻都一一道来。
祠堂里烛火昏暗, 高低的影子投射在地, 黑乎乎一片。
“此事都怪犬子鲁莽, 未经家中许可, 私自调兵剿匪,不想却闹出了这等误会……子不教父之过, 老夫这厢赔罪。”站在祠堂里, 郦三老爷向众人深深作揖, 谢令鸢等人侧身不敢受,将他扶起来。
当然不敢受了, 郦依灵最后一句话, 让她们想起来,海东青觅食回来后,嘴角一圈鸽子毛!
海东青蹲在祠堂外的树上,睁着无辜的圆眼睛,抖了抖毛,忍不住回味了一遍鸽子肉的味道。
祠堂里一片赔礼谦让,郦大老爷站在一旁哼了一声,郦依灵缩着脑袋,郦清悟去换了身衣裳,武明贞和白婉仪揉着酸痛的肩背。
“那个柳不辞,也不知是否因为十一郎夜袭他的缘故,没来抢劫郦家。”郦二老爷端坐着,沉吟片刻:“依灵,你是见过柳不辞的。从你能够平安脱身来看,他不至于是人品低劣之徒,驭下也严,该不是混日子的流民。”
“是,”郦依灵跪着道:“这个人,不像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出身……我猜是有什么目的才行抢劫之事的大族子弟。”她将柳不辞曾经说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柳不辞的雄心啊,柳不辞的壮志啊。
——北地边关,还有很多士兵长眠,等着他去接他们荣归故里?
这柳不辞什么人,他以为他是谁?
郦二老爷皱起眉,君子不齿偷盗抢夺,然而此刻,他倒是对这个人改变了些许看法。
出身这种东西是一个人磨灭不去的印记,不仅是言谈,且渗透在人做的每一个选择和观念中。
穷苦出身的人,他的命是用来博的,自己尚且把性命看的鄙贱,所谓光脚不怕穿鞋,行事武断,有种富贵险中求的“侥幸”感,在郦依灵这样接受过士族教育的人眼里看来,有点没章法。倒是这种人,一旦风云际会朝代更迭,可以很快纠集一群亡命之徒,掀起或大或小的动乱,成为一挥百应的流民帅。
小门小户,也就是寒门子弟出身的人,做事常常谨小慎微,力图求稳,容易受到惊吓,被吓到了则会思前想后,大事面前不够果断,往往犹豫难决。寒门阶层不太容易出流民帅,却常常有很多谋士。
柳不辞不是前两种人。他身上既没有“险”的不安定感,也不像是思虑特别周全缜密的谋士,他有的是底气十足的无所惧怕,以及贵族教育讲究的“德行”,还有莫名其妙的使命感……种种特质,让郦依灵怀疑起了他的真正身份。
“侄女猜他不是一般的大族,”郦依灵想起了柳不辞收集粮草北上的目的:“甚至有可能……是长安四姓?或者如叔父所推测,他们乃身负军令行事。”
京门四姓,是晋国最高贵、最兴盛的门第,开国后几十年一直是宋氏为首的宋钱沈陆,后来变成韦氏为首的韦郦沈陆,如今则是何氏一家独大,曹陆武三家远远不及。
这个推测语惊四座,当下郦八公子微微蹙眉,轻声斥断道:“依灵。”
这个堂妹太口无遮拦了些。
不管是哪个家族还是军伍,出了个让北地许多大户谈之色变的流民帅,恐怕都是不小的震动。郦依灵随即意识到了自己不该在外人面前说这些,欠身施礼:“小女方才谬言。”
“不,你不是谬言。”谢令鸢往前走了几步,这段时间,她将道听途说的事拼接起来,剥丝抽茧地整理细节,直到郦依灵方才的话,如醍醐灌顶,才让她瞬间有了惊骇的猜测。
似乎白婉仪也想到了,闻言投过来一瞥,二人目光中凝聚了意会。
“那个人,他是什么样貌?”
郦依灵扫视一圈,指了指武明贞:“和他差不多高,长得略黑,有点胡茬,细看其实五官清秀极了,时风眼,悬胆鼻。”
长得黑,其实就是在外面几个月,风里来雨里去,晒黑了。
还蓄了胡茬……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毕竟是带兵的人,有胡茬看上去也可靠点。
这样貌,这身形,这不靠谱的行事,还有这名字……毋庸置疑,该就是萧怀瑾了。
谢令鸢眼睛一亮,随即一阵痛心疾首。
问世间最让人不愿承认的,不是过错,而是错过啊!
本来她们和皇帝,还差几天就可以碰面,结果经历郦家少爷的千里夜袭,萧怀瑾为防生变,绕了东路趟河而过。而郦家家兵还不算完,又把谢令鸢她们给埋伏了,干扰了她们的行程,恐怕现在,萧怀瑾又已经走远了。
并且经此一役,萧怀瑾在日后肯定更为谨慎,也更不容易听到消息了。
出了长留郡后,是往西和往北的分界,不知他会走哪个方向。如今,她们又只有等待,“柳不辞”的消息再度传来,才能启程去追他。
……………
事情既然已解释清楚,有郦三老爷赔罪,郦家给送粮草的劳工们又分发了红包冲掉晦气,谢令鸢几人暂时留在郦府上,等待柳不辞的消息。
这一切结束已是后半夜,走出祠堂外,郦依灵又向他们几人行礼:“今日之事,怪我思虑不周,本想为家中排忧,却因种种阴差阳错,反倒给几位贵客带来了麻烦,十三娘在这里再向诸位赔礼了。”
谢令鸢摇摇头,扶起她:“不,不怪你。”
相反是帮了大忙。
若不是郦依灵目睹了柳不辞的真颜,发现了柳不辞的不寻常,她们还不知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多久,也许还会走不少冤枉路。
郦依灵有点错愕,起身后,随即向谢令鸢感激地一笑。
看到这个表妹的笑容,一旁宽慰了舅父的郦清悟错开眼,微微有些出神。
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也不知道昔年母亲笑起来,是不是也这样?
可能是有些像吧,只是时隔太久,父母的长相,他都不太记得清了。小时候一直吵着要个妹妹的,要真有个妹妹就好了,可以从彼此的脸上去追忆父母留下的痕迹。
。
人纷纷散了,郦大夫人和三夫人亲自来安置几名女眷,背影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秋风吹起地上落叶,郦清悟站在祠堂外的院落里,记忆也飘得很远,有些出神。
“走了,殿……贤侄……”郦大老爷走出祠堂,赶紧改口,长年不见这个外甥,他一时竟没有称口的称呼。“怎么了?在想什么?”
郦清悟转过身冲他笑了笑,不忍告诉他在想母亲。
“十一弟还在昏迷,我去看看他。”他向郦大老爷行礼,顿了一下,从郦大老爷肩头掸落了一根白发,微微一笑告退离去。
郦大老爷望着他翩然远去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喃喃。
“你母亲没在长留住过,家里可能没她什么遗物。”
“要是想她的话,我可以陪你说说她。”
“先帝这个……唉。”再怎么怨恨,郦大老爷也知情识趣地没有骂出来,摇摇头走了。
……………
郦依君住在秋园,未成家的少爷们居住于此。卧房门外,金黄色的银杏叶子铺满一地,而石径两旁的枫树又落了一地红叶,像是踩着长长的红毯,红毯的尽头是花园深处。
卧房外守着下人,郦清悟推开门,室内亮着灯,郦依君安静地躺在床上,不复昔日活蹦乱跳的影子。
郦依君敢这么胡闹,也是因为身后有所依靠。所以,某种意义上,郦依君和萧怀瑾也是一种人,因出身优渥而生出了自以为是的无畏,自以为勇气,实则是鲁莽。
郦清悟为昏迷的小少爷施了几针,忽然就笑了,眼睛里流光闪动。果然都是一家人,自己小时候也是如此,实打实吃了几次亏才学乖。
两个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
郦依君的气息开始有了变化,郦清悟收起针,门外有人影一闪。他转身甩手,门被隔空卒然打开,门外一声惊呼。
“谁。”
惊呼和质问同时响起,月光透过门棂,霜华遍地,谢令鸢惊悸未消:“亏我闪得快,不然脸要拍成扁的了!我来看他们需不需要入梦,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郦清悟不知道怎么解释,见她没事儿略微松了口气。今天被依君小公子山地埋伏后,他的警惕心一朝唤醒,无处安放,格外没有安全感……
“他们脉象稳健,过两三日,自己也就醒了。”郦清悟反身关上门,走出十一公子的卧房。
。
郦家主宅有四个花园,女子闺阁在春园,万物初长时,纷纷扬扬的桃花樱花,氤氲了天地的颜色;郦清悟和郦依君一样,都住在秋园,也是他小时候避难来住的屋子。
夜风吹过几片银杏叶,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郦清悟站在风中,抬起头看星空,发丝上、肩上沾了几片银杏叶。忽然他神色一改,似乎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向着秋园里走去,最后在一棵树前停了下来,对着树根一通研究,还伸手拍了拍,好像是在说“乖”的样子。
银杏树在风中落叶缤纷,银杏叶飘到了几步开外的小花棚上。如果谢令鸢没看错的话,他居然!对她!眨了下眼!
谢令鸢被那一眼电到,那微长的眼睛盛满了星光,睫毛长长的簇着一湖秋水,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回味,郦清悟下一刻翻身上了假山,专注地找起了山洞。
“你……又在干嘛……”谢令鸢无力道。
“找匠人的花剪和工具,经常收在这里的假山洞里。”郦清悟找了几个山洞,忽然露出了微笑,从山洞里找出一把花铲,扔给谢令鸢,后者稳稳接住。
花铲上还有轻微的兰花的芬芳,郦清悟从假山上下来,拿起花铲去树下挖坑。
——原来还藏了东西啊,应该是他小时候在这里放的吧?
谢令鸢站在几步开外,忽然想起了……小学课本里的法西斯战乱,小男孩跟着父母逃难前,走十步路挖了个坑把木匣子埋起来,战争结束回来后,走十步路却再也找不到匣子。
眼前的人也长大了,他能凭记忆找到吗?
不消片刻,花铲碰到了什么硬物,郦清悟珍重地用手拂开泥土,一个漆木匣子露出了一隅,复又重见天日,却早已失去了漆木的光泽。他放下小铲,将木匣从土里取了出来,轻轻拍掉上面的尘土。
“竟然真的还在啊。”她讶然。月光在此刻拨开乌云,秋园里流华熠熠。
他打开已经锈掉的铜锁,对她笑了笑,眼神有点小得意:“我藏起来了的。”
人一生珍贵的东西也就那些,能够在很多年后找回来,也是十分幸运的。
谢令鸢就等着看他盒子里放的什么宝贝。然而盒子打开,出乎她的意料,匣子里躺着一个坑坑洼洼的木雕。
这种雕工,好似在哪里见过?
——穿红衣的小皇子,为了哄他病中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