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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天,是里子第一次看到女儿的脸上,露出如此深切的悲哀,那种悲哀,怎么看,都不应该属于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
“优香,你到底是在担心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的看着女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让妈妈帮你,行么?”
女孩将眼光转开,迷惘的望着窗外夜空,半晌:“再给我一段时间,成么?”
“优香?!”
“我会尽力的,我再试试。可如果尝试的结果是失败,也请请爸爸妈妈容忍这样的我。”
听着女儿这样体贴的话,里子的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她使劲点点头:“嗯嗯!没问题!优香,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爸爸妈妈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这些怎么说,好歹都只是生理上的,除此之外,里子还发现女儿变得越来越沉默,笑容只是在人前能看到,独处的时候,她的脸上总会不知不觉浮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仅如此,原来这孩子的那股黏人劲儿也全没了,回来之后,里子再没有被女儿主动要求搂抱过,她甚至觉得女儿出院之后,连喊“爸爸妈妈”的次数都变少了。多数时间,优香只静静的坐在房间里发呆,要么就是翻看从前的课本和信件。
这样的女儿,让里子和哲人越来越担忧:让女儿回学校上学的话,会不会好一些呢?然而考虑到女儿如今孱弱的身体,浅野夫妇又犹豫了。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从医院回来,优香却突然主动要求回学校上学。
“我呆在家里太久了,很闷”优香低声说:“还是去学校吧,再说,总这样脱课也不好。”
“可是优香,你现在这样的身体,爸爸很不放心啊。”哲人担忧的说:“如果在上学的路上摔倒了怎么办呢?”
优香摇摇头:“不会的,我已经没事了,行动虽然慢了点,等时间一长习惯了也就好了。”
“那么妈妈陪你去吧?”里子温柔的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反正在家里也没事,让妈妈把你送去学校,下午爸爸下班的时候再去接你回家,这样就没问题了。”
优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的,谢谢妈妈。”
有点儿不习惯女儿跟自己这么客气,里子笑起来:“谢什么?又不是给你买了新裙子——哦,优香,要不这个礼拜天,咱们去把那条蓝裙子买回来好么?”
“蓝裙子?”优香愣了一下。
“怎么?上次去逛伊势丹的时候,你不是看中了那条蓝色的牛仔裙么?”
“哦”优香顿了一下:“不要紧,那条裙子不买也成。”
“怎么了?不喜欢那条裙子了?”里子一笑:“那又是看中哪条更好的?没问题,礼拜天咱们去买。”
知道这样的对话是没法继续下去了,女孩站起身来:“那么我先去睡了,明天还要去学校。晚安,爸爸妈妈。”
望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里子转过脸来,看着丈夫:“哲人,优香她忘记了一件事。”
“是,她没有来亲我们俩就去睡了。”
“哲人,我很担心”
“我也是。”哲人微微叹了口气:“优香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怎么变得这么客套疏远了?”里子忧心忡忡的皱着眉头:“这么乖”
“里子,优香以前就是个乖孩子。”
“难道你不觉得她乖得简直不像话了么?那条裙子,是她哭闹了一个礼拜非要逼着我给她买的,现在好容易我答应了,可是她却说不用了”
“是不是她也觉得那裙子太贵,才放弃了的哪?”
“怎么可能。”里子摇摇头:“我的女儿我还不知道?只要是优香看中的衣服,就算过一年半载她也不肯死心的。”
“”
“哲人,你觉不觉得优香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忍耐?”
“就好像这样说吧,就好像她的心里其实有很多不同意见,可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决定什么事情都听我们俩的。”
“啊!”哲人有点惊讶的看着妻子:“你这样说起来”
“是吧?”里子认真的看着丈夫:“优香她以前乖是很乖,可是哲人,你仔细想想她回来的这半个月里,你从这孩子的嘴里听见过一个‘不’字么?”
“这”
“上礼拜天,她偷偷从家里溜出去,夜里十点才回来,你那么生气,那样用狠话数落她,她说过一句反驳的话了么?”
“没有。”
“哲人,你不觉得奇怪么?上个月她数学考二十八分,你刚回家,还一句都没有怪她,她就开始一个劲儿的找借口:怪题目太难、老师出题太偏、天太冷、手不好写字可是这次,你骂她骂得那么厉害,她就老老实实站在墙边听着,也不哭,也不闹,从头至尾都没有给自己辩解一句。”
哲人不说话了,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了。
“可是最终,她还是没说自己到底干什么去了。”里子叹了口气:“若是以前,你稍微一凶她,优香马上就哭哭啼啼说实话了”
“里子,这孩子有心事了。”
“那到底是什么心事呢?”
谈话,再度陷入不可解的谜团之中,夫妻俩对看了一眼,只有各自无奈的叹了口气。
“算了,先让她去上课吧。”哲人对妻子说:“明天记得和她的老师说一下,让优香别去上体育课了。我怕她还没法剧烈活动。”
“嗯,我知道。”
夫妻俩人在这边谈话,卧室里,女孩将明天要用的书放进了书包里,准备好一切,关上抽屉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了屉子里的一盒东西
那是一盒烟,naturalAmericanspirit。昨天陪里子出门买菜蔬的时候,青岛趁她不注意,偷偷在小店里买的。
青岛还是有烟瘾,还是想抽烟想得不得了,那天她实在憋不住了,终于还是买了一盒回来,结果回到家,刚刚划了根火柴,恰巧就被推门进来的哲人看见了,哲人闻到气味,慌忙问她打算烧什么东西,青岛当时心脏吓得狂跳,连火柴带烟一把塞进了被子里,因为生怕哲人会去翻开被子看,所以她只得坐在床上,支支吾吾的给哲人扯谎
知道自己是绝不可能在卧室里抽烟的,又看了一眼那淡青色的烟盒,青岛强忍住烟瘾,无奈的叹了口气,关上了抽屉。她站起身来,终于伸手熄灯,慢慢钻进被子里。
躺在床上,青岛静静的望着天花板,那是自己并不认识的天花板。
这时,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闪烁了两下,青岛慌忙拿起来,那上面显示,有一条新的短信:“头还疼不疼?今天去医院,正巧碰到他们牵着你出来。已经拆线了么?”
短信的下方,“室井”两个字,静静闪烁着荧光。
青岛微笑了一下,轻轻按了回复键,在手机上输入了这样的短信:“拆线了,医生说没问题,头也不疼了,谢谢你室井先生。明天我要去上学了,浅野夫妇打算轮流接送我。”
过了一会儿,第二条短信传输了过来:“那就好。上学的事情还是慢慢去适应,千万别勉强自己。早点睡吧。”
黑暗的房间里,青岛凝视着那小小的散发着蓝光的屏幕,他知道,那是自己在这痛苦无望的生活中,唯一能给予寄托的希望之光。
5
青岛并没有想到,在脱离了学生生活十几年之后,自己居然再度回到了校园里。
将女儿送到学校,里子又和老师谈了一会儿,这才不放心的离开。还有五分钟打上课铃,青岛坐在三年F班右数第三条第二个座位上,无可奈何的翻着优香屉子里的作业本和成绩表:“国文76,英文79,绘画85,家政87,化学53,物理46,数学数学只28分?!”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个鲜红的数字,青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优香是国中三年级的女生,富裕温暖的家境让她变得既懦弱又贪玩,在学校里,她的成绩并不算好,文科稍微强一点,理科却一塌糊涂。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学的?成绩怎么糟糕到这个地步了?”青岛不由得丧气的想:“我记得我国中的时候所有的功课都在九十分以上的——难道说如今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了么?”
很明显,这是个对学习不怎么热心的孩子,作业本上积累了一堆红色的叉都没有做订正,大部分功课一看就知道是在马虎应付,然而她的日记本和信件里却画满了娃娃和花朵
青岛并不是怀着偷窥的趣味去看优香的私人日记的,他并没有了解一个十四岁女孩子的心思的欲望,所有的日记和信件青岛只是飞快的翻了翻,大致弄清楚了这个女孩狭小的社交圈子,仅此而已。
青岛并不想去“代替优香”,更不用提“按照优香从前的人生来继续女孩的生活脚步”。既然优香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那么,默默尘封她的过去,努力维持如今的自己,这才是青岛想要去做的。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心态,刚才他已经使得几个以前和优香交好的女孩子有些不高兴了:她们原本邀请优香放学后一起出去玩,没想到却被青岛给拒绝了。
“爸爸下班之后要来接我回家的。”青岛说:“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们出去玩。”
“唉,你都出院了嘛!”一个女孩有点儿不高兴的说:“你爸爸怎么还把你看得那么紧?”
“真的对不起。以后有机会再说,好么?”
见青岛客套又不太热忱的态度,那几个女孩也不再坚持,在各自散回自己的座位之前,一个女孩小声嘀咕着:“且!什么了不起”
青岛笑了笑,在心里给那女孩做了个鬼脸,他根本就不想为了一群小丫头浪费时间。
国中女生的生活在一个成年男子的眼里是乏味无趣的,学习的难度对青岛而言不是问题,尽管是在接近考高中的紧要关头,作为一个走上社会已经很多年了的人,应付这点功课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作业的字迹有些潦草——目前为止,青岛还不能很顺畅的控制手指的活动力。
除此之外,青岛也不能参加体育活动课。“浅野同学因为车祸造成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所以不能上形体课。”老师这样给其他孩子解释,一些女孩子在听了这话之后,相互间交换了几个古怪的眼神。
每个上学日都是如此:青岛伏在自己的座位上,半梦半醒的听着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想着自己的心事,遇到考试,半个小时之内划完所有答卷,剩下的时间,也只得靠在椅子上发呆,即便是下了课,青岛也不和任何同学交谈,有人来找她搭话,青岛的回答也永远都是懒洋洋、无精打采的,当然,青岛更不和他们出去玩,一到放学时间,这个女孩就背起自己的书包,到校门口等待父亲接她的车,而哲人总会在六点差一刻的时候,准点来到校门口。
“今天优香过得怎么样?”每次,他都这么笑眯眯的柔声问女儿。
“很好。”青岛认真的回答之后,冲着对方笑了笑,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伸手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昨天的数学考得如何?”哲人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听见女儿没有回答,他有点后悔自己问得太直接,正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一下,谁知后座的女儿从他身后将一张考卷伸到他眼前——“咔!”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哲人目瞪口呆的望着那张卷子!
“本来可以拿满分的,最后一道题我看错了一个分子式。”后座的女孩声音懒懒的说:“抱歉,以前我就这样,从来做了卷子都不检查的”
“优香?!这真的是你的卷子?!”哲人一把抓过卷子来,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个鲜红的九十五分!国中三年,女儿的数学成绩,及格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概是察觉到了父亲的诧异,优香愣了一下,只小声说了句“下次我会注意”,接下来,无论哲人问她什么,也再不肯多说一句话了。
当然,在突然间做了年级第一名一个礼拜、目睹了老师的疑惑和优秀生的嫉妒之后,青岛再度悄无声息的将优香的成绩慢慢降回了从前的水平。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太突出只会引起大量关注的目光,青岛心里清楚得很,如今自己的状态并不适宜出风头。
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平衡的问题慢慢在得到缓解,最开始的不适应感,在习惯这个身体之后逐渐消失,一个月后,青岛已经可以如常人般下楼和行走了,剧烈活动后的疲惫感也没起初那么严重了。但是青岛依然不肯去上形体课,对他而言,穿着少女的紧身衣裤,混在一帮子小女孩里练体操,这实在不是什么舒服体面的事情:“我一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