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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天黑,青青去厨房拿了些能带的馒头包子,殷素月翻出几件厚衣服带上。凄风冷雨里,两人就这样悄悄摸出门。
唯一的一匹马栓在牛棚里,是平日顾昭去找南夷郡守代步之用,现在两人头上顶着衣服骑在马上,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
衣衫尽湿,两人也不敢停,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行至下半夜终于筋疲力尽,两人才下马在附近的村落找避雨之所。
*
近千里之遥的东海之滨,风浪漫卷,大雨瓢泼。
此时在漆黑的官道上,一队黑衣人雨夜疾行。
“公子,雨太大了,咱们暂且避一避,明早再赶路吧。”沈元夕看着前方衣衫湿透的言域毫无停下的意思,忍不住提醒。
身后一队护卫皆黑衣湿透,在大雨里无声向前。
“快到东海了,明早必须赶到郡守府上,我先与他交代相关赈灾事宜,灾银随后就到。届时你留在此地坐镇,我去南夷。”
言域速度不停,只是侧头与赶上来的沈元夕交代。
沈元夕知他心系殷姑娘就不再劝,一拉缰绳加快速度朝前赶路。
一夜疾行,终于在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东海之滨。
大雨连绵,沿海的居民早已撤到城中,言域驱马进城,直奔郡守府,一队侍卫紧随其后,人人衣衫如洗。
府中小厮开门的时候战战兢兢,几人入内,当地郡守还香梦正酣。下人去叫了几次没有回音,言域等的不耐烦,直接起身走到那郡守卧房门口,一脚踹开了门。随后便是女人的惊叫和滚下床的郡守,一迭声道“侯爷饶命。”
言域从始至终脸色都算不得好,他此刻心急如焚,这一路南下,越往南沿路流民越多,将近这一年他被拘在京城无法出来,虽知道外间百姓遭难,亲眼见了才发觉灾情比想象的严重,那么再往南呢?他不敢细想,不知道阿月现在怎么样。
可接下来的一件事直接让他踹翻了府内客厅的桌子。
沧陵江上唯一的一座由北往南的永宁桥被洪水冲垮了。
沿江大堤岌岌可危,再加上此地靠近东海,海水倒灌,更加重河堤负担,所有撤退及时的百姓现在大批往城中赶来,更多的是猝不及防被洪水冲走就此丧命。
一时之间,满城灾民聚集。而此刻最危急的却不是流民聚众,而是永宁桥塌,雨势仍不停歇,海边巨浪滔天。
如此下去,恐怕这座沿海城郡最终被洪水吞噬。
府里侍卫来禀告灾情的时候,郡守刘大人一脸茫然惧怕,斥道:“再去给我查!”转而才想起武安侯在此,顿时吓得面容失色,正准备跪下求饶,言域一把拽住他的领子,阴冷地瞪着他:“赶紧召集城中所有能用的人手,青壮男人都跟我去沿江大堤,老弱妇孺留在城中。你若再敢偷懒,我即刻拧下你的头。”
刘大人顿感脖子一痛,传闻这位权倾朝野的武安侯,杀人如麻,茹毛饮血。如今这煞神来到府中,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刘大人不敢惹他心烦,连应两声脸色苍白的下去准备了。
沈元夕也第一时间看出情形危急,带上一队护卫率先跟上言域出城,往沿江大堤赶去。
*
风雨中焦急赶路的殷素月和青青,一路遇上的都是流民,从离开南夷到如今已过了三日,先前匆忙中带的干粮早已吃完,饥肠辘辘的两人只得坚持忍耐。
殷素月看不见,青青在前方骑马,走的是宽敞的官道,几乎没有什么曲折,每过一个城镇,两人会停下歇息片刻,然后青青和人打听到东海还需多少时候。
可打听到的消息却不容乐观,此地距离东海还有两日路程,但所有听闻她们要去东海的路人皆震惊不已。
“现在东海沿岸灾情最重,听说百姓都撤到城中了。”
“我有从北边投奔来的亲戚,说沧陵江大堤也快冲垮了,好多人被洪水冲走。”
“听说朝廷派武安侯赈灾,唉!这不雪上加霜吗!”
“是啊,祸国殃民的奸佞之臣,赈灾事假,贪了那点银子事真……”
“奸佞误国,民不聊生,现在苍天都看不下去降下惩罚……”
“……”
青青不敢再问下去,那边大小姐虽然没有说话,可是脸色越发青黑。
“即刻赶路,后面不再停下来歇息,尽快到东海。”殷素月说完就摸索着爬上了马背,青青连忙跟上去。
殷素月心焦不已,言域现在肯定是在东海,不知他那里情形如何。
*
沧陵江大堤上,言域正带领一群青壮男人拿着各种农忙工具,热火朝天的往堤坝上填土,城中所有的年轻男人全部出动,甚至这中间还有许多十几岁的少年,他们从各处抬来石块沙土加固堤坝。
一整天的抢修之后接下来就是在原有的桥墩上埋上沙袋,又找来船只和浮箱,准备在江面上临时搭建一座浮桥。
*
两天之后,殷素月和青青赶到沧陵江南岸,筋疲力竭的两人刚到城中,满城皆是早先从江北过来的百姓,如今永宁桥坍塌,他们回不去滞留江南。
不光是江南,江北城中的百姓也同样如此,他们中也有许多人是前些时候从南边过来,因为桥塌了不得不滞留江北。
不过好消息是听说江北那边正在修建浮桥,很快便可通行,一时之间,人人兴奋,现在沿江两岸的百姓翘首期盼,都等着浮桥修好到对岸去。
青青也带着殷素月挤在这群人中间,只等浮桥修好第一时间过去。
终于在傍晚时分迎来了浮桥修好的消息,此时雨声渐小,人群密密麻麻往江边走去,这期间青青一直拉着殷素月,两人跟着人流而行。
青青心急,而殷素月又看不见,此时江两岸都是等着过桥的百姓,第一波百姓踏上浮桥的时候,言域也在人群里,他的身后还跟了沈元夕和战战兢兢的郡守刘大人。
如果殷素月此时能看得见,她不定不会在此刻过桥,临时搭建的浮桥实在不易承受太多人的重量。而言域心急如焚,只想第一时间过去,根本不去管可能出现的万一。
可这万一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两边百姓同时踏上浮桥的时候,还不等到桥中央,原本连载一起的浮桥被压下水,片刻绷断了绳索,成块的浮箱瞬间飘走,不少人直接掉进了江水里,眨眼不见踪影。
此时江面一阵哀嚎尖叫,混乱中人们只得去抢那些四处飘散的浮箱。
言域在桥榻的那一刻就踩住了一只浮箱,随后拉住了掉进水里的沈元夕,只是一直跟在身后的郡守刘大人不见了。
桥这边,原本青青拉着殷素月,可是桥榻那一瞬,太多人顷刻摔到一起,眨眼两两相握的手被挤开了。
青青和身旁不认识的人挤在一块浮箱上,焦急喊了几声“大小姐”,可是很快就被淹没在到处都是找人的呼喊中。
殷素月在脚下忽然落水的那一刻,下意识往旁边一抓,她一开始没抓住浮箱,混乱中抓住的是个男人,但那男人没有沉没,殷素月一直紧紧拽住他,直到她感觉自己也随那男人飘在水中,一点点被江水冲着向前。
耳边到处都是哀嚎惨叫,一片混乱。不知飘了多久,被抓住的男人腾出一只手去推殷素月,殷素月心中害怕极了,却也只能死死抓住他。
“快松开,你这大胆刁民!也不看看我是谁!”
殷素月自然看不见,心急之下也想不到讨好的话,只能如此说,“不管是谁,你不能见死不救。”
结果片刻之后那个声音震惊不已,“你,你竟是个瞎子!当真大胆!”话刚说完,就死命将殷素月往下推。
殷素月挣扎不过,再加上早前的筋疲力尽,最终被那人推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第71章 道阻且长
整个江面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有些没抓住浮箱的人瞬间被冲走; 但是勉强抓住浮箱的人转眼也被冲的四下散开。
江面水流端急,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雨,天色昏暗,冷风渐紧。
言域和沈元夕踩住的这只浮箱也随水流飘出老远,两人瞅准临江的一棵歪脖子柳树; 抓住时机纵身一跃; 借力跳到了岸上。
言域在江北; 盯着江面混乱的情形,还有近在咫尺却差了一步的南岸; 心烦意乱。
身后有侍卫瞬间赶来; 还有许多未来得及过桥的人; 此刻也都站在岸上面对这突然而起的变故惊慌不已。
“调集船只,带上绳索; 所有人跟我来。”言域吩咐下去,率先往前走。
一时之间,岸边的人都才想起赶紧将尚自生还的人救上来才是主要,不然浮箱越飘越远; 营救困难。
消息很快传到城中,所有人都赶紧拿上能用的工具来到江边打捞。
江中已经汇集数艘船只; 城中郡守府的护卫全部出动; 将那些还在浮箱上的百姓营救上来; 除此之外; 就是打捞那些已掉入江中尚未飘远的人。
雨丝稠密; 天色昏暗,打捞工作尤其困难,整个江岸一片混乱,有哭喊声、有抱怨声、有唏嘘感叹声,言域听着这些杂乱的声音,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他刚上岸,就听侍卫来报,说前方有被刚营救上来的人怎么都劝不住,非要见武安侯帮寻找她家失踪的小姐。
沿岸都是求武安侯帮寻找亲人的百姓,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侍卫都没有上报,但这一个实在特殊,非说她家小姐是武安侯的心上人。来报的侍卫不敢胡言乱语,生怕是那丫鬟瞎编的谎言,因此并未将原话复述,只是上告此事,希望武安侯去看一眼。
恰在这时,又有船靠岸,侍卫赶紧上去将获救的人拉上来,这才看清此人是郡守刘大人,刘大人刚一上岸,就“哎哟哎呦”不停,嘴里还在嚷嚷:“差点被个瞎子连累了,哎哟哎呦……”
“闭嘴!”刚从船上下来的沈元夕听见这话立即出声喝止,公子就在前方,这刘大人口无遮拦,那两个字是公子的忌讳。
言域已经上前,皱眉盯着刘大人,“你说什么?”
沈元夕只当言域恼怒,直接一脚将那刘大人踹趴下,刘大人自知食言趴在地上也不敢起来,浑身发抖。
言域只是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却说不上来是什么。正待再问,堤岸上有人不顾一切的挤开人群,踉跄奔来,那人头发散乱,衣衫湿透,一边跑一边喊:“侯爷……侯爷……”
言域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在看清那姑娘面容的一刻,整颗心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大步上前,一把拉住青青,声音止不住的颤抖,“阿月呢?”
青青呛了几口冷水,浑身哆嗦,她跑过来已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她死死拽住言域的胳膊,哭的声音嘶哑,“小姐她还没上来……”
巨大的恐慌瞬间席卷而来,言域一把推开青青,两步跳到江边的一艘船上,往江面而去。
“公子!”沈元夕也震惊不已,殷姑娘竟然在这里,他还没忘吩咐下去,赶紧聚集船只去江上找人。
天已经黑了,还下着雨,先前大半抓住浮箱的人被救了上来,就算是掉进江里的人,只要没被水冲远,也都救了上来。
可那些人里没有阿月!
“阿月!阿月!”言域一声声焦急呼喊,他仔细盯着江面上可能漂浮的物体,奋力将船划过去,结果一次次失望。
江面水急,言域心急如焚,隐约看见前方有只浮箱,他直接弃船跳入水中,奋力往前游,等到终于抓住那只浮箱,上面的人欣喜若狂,却不是阿月。
言域也不管他们,直接在江水中拼命往前游,边游边喊。
身后的沈元夕见言域弃船,急忙将船划过去,身后侍卫一人一船四散开来在江面搜寻。
雨仍在下,江面一片漆黑,除了焦急的呼喊根本看不见人,沈元夕担心不已,公子不愿上船,就在冷水里向前,声音也喊的嘶哑,却一声比一声沉痛。
不知游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直到天色蒙蒙亮,众人才知一夜过去了。言域根本不管不顾,依然在水里,这一路他遇到数不清的活人和死人,心也渐渐沉入江底。
等到言域终于力竭,沈元夕强制将他拉上船,言域声音嘶哑,“快!派人快马加鞭到最下游拦截,调集所有人手沿岸打捞,扶我上岸……”
言域手脸皮肤泡的苍白,浑身冰冷冒着寒气,可沈元夕知道他此刻万分焦急的心情,赶紧按他的吩咐将船靠岸。
*
整整三天三夜,言域在整个沧陵江最下游,每救上来一人或是打捞一具尸体,他都第一时间冲过去看,全部都不是!
时间越久,他的心越沉,他没有一点空闲去想殷素月怎么好好的在南夷,竟来了这里,只知道,每过一刻,阿月就多一分危险。
沈元夕也心灰欲死,三天过去了,生还的几率根本不大,更何况这沿江一路都有人营救,根本没有殷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