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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老将军对姜梨道:“暝寒的事,你也应当听过了。暝寒当年消失,是带着虎符一起消失的,这么多年都没有下落。先帝在世的时候追查,包括如今的皇上也在追查,可都无功而返。这件事不能为人知道,旁人以为兵权仍在国公府,只是阿蘅行事无状。”
“北燕这么多年未有兵事发生,是以这件事便是有人怀疑,却也无法证实。但有兵事的时候,倘若人问起金吾军,迟早都会知道的。虽然大家总说金吾军如今已经没落了,其实……”
姬老将军笑着看向姜梨:“丫头,你知道的不少。老夫也不怕告诉你,金吾军早早的就交到阿蘅手上了。阿蘅没有兵符,命令不了金吾军,且那些兵士,听从的也是暝寒的指令。旁人说的金吾军没落了其实不假,所以一旦有兵事,金吾军也不会出动,一是没有虎符无法调令,二是本就没落上不得战场。咱们国公府,也就只有国公这个爵位了。”
姜梨听姬老将军说话,姬老将军的神情不似作伪,但姜梨听着,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姬蘅在朝堂上众人忌惮,成王也不敢轻易做对,绝对有底气。即便不是金吾军,也有其他。更何况手里有这么一只军队,姬蘅怎么会白白浪费。或许姬老将军是被姬蘅瞒住了,姬蘅也许是顾虑着什么。
忽然又想起上一次见姬蘅的时候,曾说起与金吾军齐名的夏郡王,昭德将军殷湛。姜梨就问:“老将军可还知道近年来昭德将军殷湛的事情?”
此话一出,姬老将军变色变了变,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老将军才道:“丫头,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内情,便不要问。问得多了,对你自己也没有好处。姜元柏要是知道你打听这些事,也会劝你住手。我不管阿蘅对你说了什么,你又知道什么,但是不要插手,你就会是安全的。”
从姜梨见姬老将军起,还是第一次见他以这般严肃的神情与自己说话。姜梨也愣了愣,她想了想,道:“知道了,老将军,我不会再问了。”
姬老将军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聪明的丫头。”
姜梨虽然表面上说着不问,内心却晓得,这个昭德将军怕是大有问题。否则姬老将军不会这般严厉的提示她,姬蘅那一日的神情也不会如此异样。姜梨一直不明白,姬蘅为何要在让成王、洪孝帝、姜家分成三股稳定的势力,又借以这种分立的局面,成为洪孝帝的心腹。
如今看来,姜梨却是有一点点明白了,这是她胡乱的猜度,但猜度有时候可能歪打正着,正中真相。也许就如洪孝帝在成长的同时,姬蘅也在增长自己的势力。他可能要对付某一股他之前无法应付的势力,所以要增加自己的筹码。和洪孝帝之间,洪孝帝借他的势,姬蘅何尝不是借洪孝帝的势?成王不过是个幌子,姬蘅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成王,而是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人会是夏郡王殷湛吗?
姜梨不知道。
和姬老将军闲说八话,姬老将军说的口渴了的时候,就一口气把茶全都喝光,又去院子里练剑了。姜梨坐在书房里,一手支着脑袋,外面隐约还能听见小红饱含感情的叫好声“好剑法”,姜梨脑子里一会儿想着姬蘅,一会儿想着虎符,一会儿想着夏郡王,昏昏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便睡着了。
等姬蘅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燕京城的天边难得出现晚霞,金红的晚霞从天边流泻下来,看的人目眩神迷。姬蘅抬头瞧了一眼,花圃外面都是散落的花瓣,那是姬老将军练剑时候弄得一地狼藉。老将军练完剑,累了倒头就睡,完全忘记了姜梨还在自己的书房里。要不是国公府里的门房小厮之前告诉了姬蘅,姜二小姐来了国公府还没离开,姬蘅可能根本不知道府里多了这么一个人。
周围的小厮也不晓得姜梨去了哪里,姬蘅没有让文纪去找,而是自己一间间的找过去。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倒是永远都是这么闲适从容的样子,直到推开姬老将军的书房门。
他停住了脚步。
太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爬上女孩子的脸庞,把她的头发也度成了毛茸茸的金色。她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鼻尖小巧,嘴巴秀气,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没有平日里的清晰和偶尔的狡黠,就是安静。
文纪站在姬蘅的身后,姬蘅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文纪退了出去,姬蘅走到了姜梨身边。
姬老将军的书房里,或者说他的兵器房里,放的全都是兵器。而这些兵器又不是那些新做的、放在铁匠铺子里的兵器,全都是老将军带上上过战场,杀过人,染过血的兵器。人们常说这屋里杀伐之气太重,过于凶厉。除了老将军自己,旁人都不大愿意踏足。
但姜梨就安然睡着在这里,似乎没有一丝一毫的不适。也不知是她的骨子里本来也就带着如这些兵器一般的悍然锋利,还是因她的存在,满屋子的凶器都变得柔和了下来。就连那身金色甲胄,也像是一位温柔的将军,在守护着柔弱的小姑娘。
姬蘅在姜梨的对面坐下来,桌上的茶早就凉了。他拿过一个干净的茶盅,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的喝起来。没有叫醒姜梨,也没有出声,一切无声如画,美极了。
直到姜梨觉得冷,醒了过来。
奇怪的是,她平日里在姜府睡觉,常会做梦,梦里都是前生过往,早晨醒来的时候,时常会分不清一切是梦还是现实。但在姬老将军的书房里,却睡得十分安稳无梦,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人在自己身边,令她安心,睡也睡得毫无保留。
而等她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红衣青年坐在自己对面,把玩着手中折扇,屋里已经亮起灯火,正是傍晚,太阳还剩最后一丝余光,昏暗中留着最后的晚霞模样。
“国公爷?”她懵懵懂懂的问。
“你倒是不见外,”姬蘅似笑非笑道,“把这当自己家了?”
姜梨默了默,笑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大约是老将军的书房睡着安心,有这么多兵器在,非常安全。”
“你在姜府难道睡得很不安稳,怕什么,怕梦中有人害你性命?”他一针见血的问。
姜梨脸上的笑容淡下来,道:“也许吧,或许是我天生多心一些。”
沉默了一下,姬蘅问:“你怎么过来了?”
“嗯?”姜梨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就道:“永宁公主和沈玉容如今都已经是庶民了,成王和李家也生了嫌隙,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成功,很感激国公爷。”
她眼神清澈恳切,看着人的时候,让人心中的阴霾也一扫而光。姬蘅瞧了她一眼,忽然展开扇子,挡在了姜梨和自己面前。
姜梨一愣。
紧接着,她看见姬蘅的扇子,多了一只扇坠。正是自己先前送给姬蘅的那只,血色的蝴蝶追随者扇子上的金丝牡丹翩飞,几乎让人沉醉了。这样一把杀人的利器,看起来越发缠绵悱恻,动人心魄。
姜梨就笑道:“国公爷开始用这扇坠了啊,倒是很相配。”
姬蘅收回折扇,也看了看那只扇坠,称赞道:“你的手艺很好。”
“多谢。”姜梨笑道:“能得国公爷一句夸奖,感觉很值得。”
姬蘅笑了笑。黄昏之中,晚霞迷离,灯火明亮,让他的脸看起来忽近忽远,眸色也褪尽了深处的凉薄,变得温柔起来。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姬蘅问,“关于永宁和沈玉容之间。”
“成为庶民以后,属于他们的,王孙贵族的特权就应当瓦解了。”姜梨道:“薛县丞已经醒了过来,我想,是时候让薛芳菲和薛昭的案子重见天日了。”
“你要开始反击了么?”姬蘅饶有兴致问:“以什么身份?”
“不必我的身份。薛县丞是薛芳菲父亲这一点,便足以令所有燕京人关注,我要做的,无非就是帮他一把,这也理所当然,毕竟桐乡一案,也是由我出面。有一个海棠,一个萧德音,人证俱在。薛昭的案子要难办许多,因为当初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但是,没有证据,就想办法弄出些证据。当其他证据确凿的时候,没有人会去一一求证新的证据,不是么?”
她的眼睛映着灯火,本该明亮,却变得晦暗起来。就像是存在心底的秘密,让人无法深究。
姬蘅道:“考虑的很周全。”
“还有一件事,就是姜幼瑶。”姜梨问:“国公爷可否告诉我,永宁公主把姜幼瑶藏在了什么地方?时机成熟,姜幼瑶的存在,也能为永宁公主的罪行,再加一等。”
姬蘅道:“在她的私牢,你要进去,并不容易。倘若永宁出事,成王会第一时间一把火烧了她的私牢。里面有太多关键人物,必须斩草除根。”
姜梨道:“国公爷……”
“又想要我帮我?”他唇角一勾,方才的柔和便瞬间变成了勾人的妖冶,他凑近一点,姜梨能看得清楚他眼角的红色泪痣,他道:“上次是扇坠,这次你打算用什么来换?”
“国公爷想要什么?”姜梨问,“若我力所能及,我定会做到。”
“我不喜欢找别人讨要,”姬蘅挑眉,“我喜欢别人主动送上。你既然要我帮忙做事,如何讨我欢心,就是你要考虑的事。”他的语气十足傲气,也让人难以拒绝。
“那我想想。”姜梨心领神会,现在她不觉得姬蘅喜怒无常了,但他大约是有些恶趣味的。
姬蘅托腮看着她,突然道:“你对薛家,真是仁至义尽啊。”
姜梨怔了怔,道:“国公爷不觉得,薛家很可怜吗?”
“可怜?”
“薛家落到如此地步,薛芳菲固然可怜,但若非因为她的蠢笨识人不清,也不会引狼入室,没发现枕边人包藏祸心,甚至害了自己家人。”姜梨低下头,“沈玉容、永宁公主有罪不假,可是薛芳菲,怕并不是全无错处吧?”
姬蘅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你向来对死去的人不会这样苛刻,怎么对薛芳菲单单如此?”
姜梨问:“国公爷难道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姜梨和姬蘅从前也曾说起过薛芳菲,但那时候,他们二人的关系,却不是如今这般平和。姜梨有心隐瞒,姬蘅有心试探,谁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时的谈论,自然做不得真。
但是今日,突然说起薛芳菲,姜梨忽然想要知道,过去在姬蘅的眼里,薛芳菲是个怎样的人。她知道他说过自己“美则美矣毫无灵魂”,然后呢?还有没有别的?
姬蘅道:“对如何,不对又如何?”
“国公爷应当见过薛芳菲的,”姜梨却执拗的问这个答案,“在国公爷的眼里,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的人?姜梨想,他也许会说蠢人、笨人、脑子坏了的人。甚至是木讷的人,以姬蘅骨子里的傲慢,看不上任何人,薛芳菲在他眼里,定然是不值一提的。
姬蘅似乎对她这般执着的询问有些意外,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扇柄,琥珀色的眸子深深,想了想,才道:“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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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嘴脸
回去的路上,想到姬蘅说过的话,姜梨忍不住笑起来。
大抵是她的笑意太过明显,看的桐儿和白雪也面面相觑。桐儿问道:“姑娘这是同国公爷说了什么,这般高兴?”
“只是闲谈罢了。”姜梨道。
她的确没想到在姬蘅眼里,过去的薛芳菲终究得了一个“美人”的评价。这未免有些令她意外,要知道姬蘅就是北燕第一美人,当年的薛芳菲,她以为姬蘅是全然瞧不上眼的。她自来认为皮相没什么大用,如今过去的皮相在姬蘅那里得了一个美人的称呼,却让她觉得好笑。
当年的薛芳菲,大约是美的。但如今的姜二小姐,顶多称得上小美人,要说绝色倾城,还差的太远。想来姬蘅对着如今的自己,是再不会说出一个“美人”的评价来。
但今夜前去国公府,到底也让她安心了一些。她渐渐发现,但凡要做出重要的决定,似乎在国公府里走一趟,哪怕与姬蘅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便感觉心里的底气要足一分。从前姜梨只听闻“背靠大树好乘凉”的说法,自己却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如今却是全然领教到了。
难怪世上有那么多的人,不择手段也要为自己找到一棵“大树”。
但即便有大树,剩下的事情还要自己来。马车慢慢的行驶在回姜府的路上,姜梨闲着,如今贬为庶民的永宁公主,想必按捺不了多久,就会去找沈玉容的。永宁公主因沈玉容受了这么大“委屈”,从前是因为嫁到李家为了掩护肚子里的孩子不得不忍着相思之苦。眼下既然已经全天下都晓得了,她也不必再隐瞒。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