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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床畔一边擦着湿发,一边看着女儿,睫毛长长的在奶白色的眼底留下一圈淡淡剪影,左手抱着芭比娃娃,右手的食指含在嘴里,睡得很甜很香。
擦完头发,把芭比娃娃从她怀里拿出搁在床头柜上,又把她含在嘴里的手指拿出来,抽了一张纸巾把她手指和嘴边的口水擦干净,替她掖了掖被子。
他以前认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剥夺了夏雪为他生儿育女的权利,他这辈子可能真的不会有孩子,可没想到蓝歌却给他带来一个如此可爱的小宝贝,或许,现在在这句话后面应该再加一句——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擦干头发,正准备熄灯睡觉,一道闪电从窗前闪过,外面下起了大雨。
五月份的雨,夹着滚滚春雷。
仍记得蓝歌最害怕打雷了,她父母就是在一场风雨交加的暴雨中出了车祸,而她是那场车祸中的幸存儿,每逢春夏打雷,她就会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思及蓝歌,胸口就闷闷堵堵的。
眉头一拧,不再胡思乱想,按下开关,熄灯躺下,拥紧了女儿。
这一觉睡下去,他做了个冗长断续的梦。
梦里全是蓝歌,她碎声哭着在念徐志摩的情诗,“一个人一生一定要有一次,为了某个人,忘掉姓名,忘掉周遭,不求同行,不求结果,只求在最美的年华,把自己全部奉献给你。”
念完,她抬起脸,双目空洞,苍白的脸孔上布满斑驳泪痕,问道:“我把自己全部奉献给了你,席大哥,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画面一转,爷爷又出现在他眼前,“云峥,我临终前把蓝歌托付给你,你可有好好待她?”
猛地,又是一声惊雷,把他从梦中惊醒,发现一身冷汗已将睡衣湿透。
他恍恍惚惚地下了床,头一抽一抽地疼,不知不觉走到了楼下,看到酒柜上那瓶没喝完的白兰地,他只觉口干舌燥,抱起那瓶酒,一口气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酒水猛灌入喉,又辣又痒,牵动着心脏隐隐作痛起来。
喝得昏昏欲醉,他一遍遍扪心自问,“我会不会做错了?我是不是做错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他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出去,钻进了车子。
……
Vip病房的门骤然被推开,冷风涌入,伴随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酒精味。
蓝歌眠浅,稍微一点动静就可以让她醒来,她豁然睁开眼,可眼前仍旧是一片像无底洞般的漆黑。
看向门口,“是谁?”
没有人回答,只听得摇摇晃晃的步子声在走近,蓝歌焦急,大唤了一声“楚楚”的名字。
她眼睛不好,席云峥让楚楚留在医院里贴身照顾她。
睡在家属专用椅床上听到蓝歌在叫她,揉搓着惺忪的睡眼,翻了个身,“大少奶奶,什么事啊?”
“门外有人。”
楚楚睡得死,一点声音都没听到,门外怎么会有人呢?
起身一瞧,果见一团黑漆漆的人影摇晃着向前移动,吓得她抱着被子乱叫一通,“鬼啊……”
“楚楚,快出去,喊人过来。”
蓝歌一边伸手去触摸床头的报警器,一边吩咐楚楚。
楚楚慌里慌张地跳下床,向门口跑的时候,从昏暗的光线里,看到那张熟悉却微微苍白的脸,“是……是……大少爷……”
又是“噗通”一声,席云峥摔倒在了蓝歌的床上,隔着被子,索性将床上女人也压了个严实。
蓝歌探手去推他,摸到了他身上,触手可及的都是潮湿。
窗外雨声不歇,想必,他是淋了雨过来的。
蓝歌推也推不开她,男人带着刺激性气味的呼吸喷薄在她脸上,让蓝歌的眉尖儿蹙了一蹙。
“席云峥,你起开。”
不知他是不是醉得太厉害,压根没听到她的话,两只手臂动了下,一下子搂住了身下的女人,抬起一双深邃浑浊的眸,盯着眼前这张脸孔,身体里最紧绷的那根弦似乎又在蠢蠢浴动。
压下,叼住,碾转,嗯,感觉很软很舒服……
“呜……”
那难闻的气味钻入蓝歌的口腔里,让她眉头蹙得更深,没有一丝犹豫,就用力咬下。
男人吃痛,微微松开,蓝歌被他压着着实难受,忙喊楚楚,“楚楚,快过来帮忙……”
楚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席云峥给拖开,挪到另一边,吃力地擦了擦额角的汗,“大少爷实在太重了……他身上也湿透了,要不要给他换掉衣服,最近天忽冷忽热的,我担心会生病。”
换掉衣服?
这里哪有什么干净的衣服给他换?
可楚楚说得也对,天气变化无常,他这一身湿,定会生病。
终究,她不是个泯灭人性的恶毒女人,更何况,这男人今天也放过了她的开心。
“你给他把衣服脱了吧,反正我也看不到。”
“这……这……不太好吧,我……我怕大少爷会生气。”
楚楚想,要是大少爷醒来后,发现她这个下人把他的身体看光光了,会不会把她解雇了,她真的不敢啊。
“你这是为他好,他哪里会生气?”
“大少奶奶,给大少爷脱衣服这种活,我干不得,还是留给你来做吧。”
楚楚是有点傻乎乎,但也不至于傻到犯了主人家的禁忌,说着,连忙摇头晃手,节节后退,跑出了病房,给他们轻轻带上了门。
蓝歌叹气,楚楚这丫头也真是的,居然这么怕席云峥?
可楚楚也不动动脑筋,她一个瞎子,怎么给他换衣服?
她戳了几下躺在身旁一动不动的男人,“喂……席云峥,你酒醒了没?”
回应她的是男人微沉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狂风大雨。
这人三更半夜喝得烂醉,跑来这里扰她休息干嘛?
她一点也不想给这人换衣服什么的,最想做的就是把这个男人一脚踹到床下去。
可踹又踹不动,手摸索着往前探去,寻找着被子,不想理睬这人,直接睡觉。
当她摸到被子时,忽而,她的手被一只冰凉潮湿的手给抓住。
她眉一蹙,席云峥究竟想做什么?
只听得沉柔低嘎的声音逸出他微颤的唇片,似在呓语,“歌儿……歌儿……对不起……”
那一声“对不起”,当下便让蓝歌心乱如麻。
温柔的低喃如同复读机似得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若不是他喝得酩酊大醉,也不会对她说这句话吧?
这些年来,她似乎一直在等,一直在等……
“席大哥,你知道吗,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你不来的婚礼,我在等你;你带夏雪去法国的那四年,我在等你;夏雪怀有身孕来找我时,我还在等你,哪怕这三年在监狱中,我扔在苦苦地等,但你一直没来,我也知,你永远不会来。如今,我青春不再,一身狼狈,最美的年华已付之东流,却只等来你这一声‘对不起’。”
她敛起温婉的笑,眼泪却忍不住簌簌落下。
那是释怀的泪,并无多大抱怨。
路是她选的,又有什么好抱怨呢?
只是,席大哥,你的这声“对不起”来得太晚了。
虞熹说的对,她要向前看,跟过去的挥手告别,才能迎接新的幸福。
……
初夏的阳光透着清新,透过窗帘的缝隙射在地面上,留下一圈流光溢彩的剪影。
蓝歌一睁开眼,就见眼前如薄纱迷雾一般的白色,那白色不太清晰,笼罩着一些事物的轮廓,有电视机,沙发,椅子。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那些事物的影像越来越清晰。
把自己的手摆在了眼前晃了晃,真的,她能看到了。
一直置身于黑暗的人突然受到神明的眷顾看到了光明,那种喜悦是不可言喻的。
她激动地一坐而起,拉了拉身边男人的手臂,“席云峥——”
☆、第281章 席云峥当了绿毛龟
席云峥昨夜喝了很多酒,睡得很沉,被她拽了几下才清醒过来。
眼皮才掀开,就看到了蓝歌,还是同床共枕。
席云峥脑子一轰,皱了皱眉,“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也是我要问你的问题,为什么喝醉酒跑我病房来了,还说了那些话?”
席云峥只记得昨晚梦醒之后下楼喝了很多酒,后来昏昏沉沉地就趴在酒柜上睡着了,再后来又做了个梦,梦到自己驱车来到蓝歌的病房跟她道歉。
原来,那不是梦。
席云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沉沉地问道:“我说什么了?”
“既然忘了,就当是没说吧。”
蓝歌淡凉地扯了扯唇,她怎么能将他的道歉当真,那声“对不起”不过是酒后胡言乱语罢了,也未必真心。
席云峥隐隐有种感知,昨晚上他真是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男人抿了抿唇,眉宇之间褶皱越来越深。
可在意识清醒时,要把那句话说出来,于他这种人来说,简直难于登天,要知道这辈子,他都没向谁低过头,哪怕是他的爷爷。
半晌沉默之后,蓝歌就掀被下了床。
席云峥发现她很准确地找到了自己的拖鞋,缓缓走向了窗户。
突然意识到什么,席云峥喜上眉梢,“蓝歌,你眼睛好了吗?”
“今早一睁开眼,就发现能看清东西了。”
昨个儿宴青还说,希望她一早醒来就能看到阳光。
果然,他的希望成真了。
蓝歌将窗帘徐徐拉开,立在窗口,眺望向那片湛蓝的天,背对着他,嘴角微扬,安静地开口。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后三者,我都占了。经历了这么多,我想通了,席大哥,这些年始终是我太执着了,太执着对你的这份情,其实,我该早点放下的,我的心也不用受如此多的煎熬,我们也不用变成敌人。现在我重见光明,我不能辜负老天的美意,我会向前看,向远看,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美好和幸福。”
女人的声音里很平静安宁,没有一点点波澜,甚至是带着笑意的。
席云峥听得出,她真是放下了,放下了过往,亦放下了他。
这一直是他所期待的,可当她真的这么做了,他的心竟变得沉重了起来。
“现在宴青的身体也康复了,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她要离开?
席云峥突然急了,声线不觉一哽,“你要去哪?”
“江城很大,大到我来了十几年,都没搞清地名,江城又很小,小到至今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我想,我不是属于这里的。我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
蓝歌温淡说着,又眺望了天边一眼,闭了闭眸,把眼中灰色敛去,再睁开眸时,似在这一睁一闭之间把在这里的一切,不管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都要忘得一干二净。
她回过脸去,敛起了浅柔笑意。
“烟城,我要回我的故乡烟城。蓝苑的梅花开得再好,也比不上故乡的,今年我已错过了赏梅的季节,我不想再错过来年的。”
温泽橘暖的阳光洒满了她白皙的脸颊,眉眼微弯,眼底如此清澈,脸上洋溢着明媚与朝气。
席云峥仿佛看见了少女时期的蓝歌,楚楚动人,顾盼生辉。
忽然,他又想起来,很多年前,他答应蓝歌要陪她去烟城赏梅的。
只是,这些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忘了。
他怎么可以忘了?
颇是懊悔,他紧拧着眉,多想说,歌儿,明年我陪你回烟城赏梅,带上我们的女儿小榴莲。
话在舌尖绕着,就这么不经大脑思考吐出来,“歌儿,明年我——”
猛地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为之一震,他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分明,他已经答应夏雪在蓝歌眼睛好了之后就和她结婚。
蓝歌挑了下眉,不解地看向他,他却摇摇头,“没什么。昨夜醉酒,现在脑袋还有些糊涂。”
说着,他尴尬地垂下脸,扫过自己身上这身病号服,眉心深了一深,“昨晚上衣服你给我换的?”
“我让楚楚叫护士来给你换上的。你的那套睡衣湿透了。”
这一刻,席云峥不可否认,他竟期待是蓝歌给他换的,其实过一下脑子,也知道不可能,昨晚上她眼睛还没复明。
淡淡瞥过地上那套湿哒哒的休闲睡衣,一边颓丧下床,一边道:“你再在医院做下检查,我回家换衣服去公司。”
“不用了,我跟你一起回家。”
听得她说要跟他一起回家,席云峥不觉心中欢喜,眼中一下变得神采奕奕,侧脸看向她,“恩?”
“我回去收拾一下,带着开心,一起搬出去。”
“这么快?”
不知怎的,席云峥就讷讷地闷问一声。
蓝歌却只觉他有些莫名其妙,笑了笑就说:“因为我住进席家,你才不得已让夏雪搬出去,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