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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来时的路,再往回走,南方的秋与春似乎没甚区别,只有那枝头嫩得让人心痒的一抹新绿,才让人恍然,终是到了春天。
行了将近一月,李薇竹与沈逸风到了夷陵。
在敞开的马车里,可见着枝头上的姹紫嫣红,已是花朝时节,家家都祭花神,闺中少女剪了五色彩笺,取了红绳,把彩笺结在花树上,谓之赏红,树下有闺中少女环肥燕瘦,云鬓花颜脆生生的笑声像是歌,流淌到人的心底,就连马车的速度也放得缓一些了。
“今个儿是花朝节,镇里的姑娘们都踏青赏红。”车夫说道。
“是很热闹。”
“最热闹的不是这里,而是花神庙,那里头都是人,里面的牡丹花也好看的很。”车夫说道,花朝节除了赏红之外,还要到花神庙去烧香,以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茂盛。
询问了花神庙的去处,花神庙后山下山连接着的就是集市,顺着集市就可以入镇,两人便决定往花神庙的方向去。
因为人多,都是赴花神庙烧香的,马车远远就停下,不肯再往前走。
沈逸风与李薇竹走在道上,二月的风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像是想要钻入到人的骨头缝里,待到多行了一段,体内的热才驱赶走这刺骨的凉意。
刚开始的一段是行人与马车,再往里走,忽的斜生的迎客松立在小小丘陵处。再往山上走,就是花神庙了,因为山并不高,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宽而矮,有性子急的,一步做两步走,两节台阶一迈,速速往花神庙的方向去,大部分的人,都是缓缓上山的,窃窃说着话,偶尔说到了开心处,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很快就到了花神庙,庙前是零星的花木,因为是二月,这花不曾灿华而绽,只带到日头再暖一些,开得热闹华美,沈逸风指出,这其中有“官锦红”、“梨花雪”、“白玉带”等数种名贵的品种,“旁的我就认不出了,须得开花了才知道。”
庙内前殿有花王及诸路花神的牌位。传说洛阳牡丹等十二位花神因得罪了玉皇大帝,被打入凡间,花神们便来到夷陵这一处,此地开满各种鲜花。人们为感谢花神对人间的恩赐,于是各花行集资建造了这座花神庙。
李薇竹听着寺庙的僧人介绍,慎重点头,沈逸风不觉莞尔,京郊的花神庙,也是有如出一辙的传说。
拜过了花神,就从后山而下,到了集市。
集市之中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耽搁了一上午的时辰,李薇竹也有些饿了,恰巧此时嗅到了香甜的蒸糕味道。
花朝节的当令小吃是“花糕”,这是前朝传下的习俗,每年花朝节令宫女采集百花,和米一起捣碎蒸成糕,叫花糕赏赐群臣。花朝节的时候尚且春寒料峭,并无百花可采撷,集市上用的是茶梅,“半深半浅东风里,好是徐熙带雪枝”,在料峭春风之中,开的灿烂,开得沉醉,茶梅糕入口是香糯绵长,李薇竹用手捧着油纸,小口小口吃着花糕,面上绽着的微笑恍若花开。
因为喜欢吃,索性再买了几块,白芨拎着。
这般悠闲度日,从琼州岛一路北上,在奔腾的江流上行船,越过巍峨高山,跨过小桥流水,上巳节的这一日,到了京郊。
上巳节是祛除灾祸,祈将吉福的日子,除了百姓与帝王水边沐浴,“东流水上自洁濯”之外,还有流觞曲水的文人雅事,比上次在夷陵所见的花朝节,更是热闹白倍。
李薇竹却望着北方,虽不可见,却知道不远处就是护城河,从城门而入,就是京都了。
虽然知道京都和其他的城镇没什么分别,都是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街上都是人来人往,只是一想到马上就要进城,心里头说不出是怅然还是紧张的迷惘之感。
沈逸风似是看出了李薇竹的所想,说道,“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正德大师。”
正德大师是青云寺的高僧,因为天生佛像,额心一枚黑色肉痣,耳垂圆润,一双眼更是带着些悲天悯人的温润,故而,自幼的时候,便被送入到了青云寺之中,如今虽然自是而立之年,不仅仅是青云寺更是大雍难得的高僧,更是被人称为佛子。
上巳节这一日,来青云寺上香的人不少,沈逸风知道如何从僧人挑水的小道上山,避开旁人。
郁郁苍苍的竹枝叶被春风吹得沙沙,成了竹海听涛之景,这一条路上,果然不见人影,约摸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青云寺的侧门。
守门的僧人显然是见过沈逸风的,侧过身子,让两人入了内。
从侧门入之前,一株浓密的榕树遮住了视线,入了侧门,才窥见青云寺的一角,白墙青瓦,屋檐雕着的瑞兽坐地仰天。
入了这一院的院门,听见了风中的铃铛声,铃丸被风摇动,撞在铃壁上,一下又一下,空气之中有清越的铃声在回荡。
从树下走过来了一位僧人,不消人引荐,李薇竹就知道来者便是沈逸风口中的正德大师,正德大师比她想象之中的还要年轻,见着李薇竹打量,他双手合十,露出了笑,带着缥缈的拈花一笑的佛性。
难怪被人称作为佛子,身后的白芨见着正德大师,双腿有些发软,若是刚刚正德大师对着她笑,只怕她膝盖一弯,已经跪下了。
“早起的时候,心中一动,原来是你回来了。”正德大师对着沈逸风说道,含笑的目光又落在了李薇竹的身上,“灵涵这一趟的外出,果然是有际遇的。”
沈逸风还能想起那时身中剧毒的愤愤不平的心绪,此时回想已经恍如隔世,莞尔一笑,“托黛山的福了。”
“两位请坐。”正德说道。
青云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庭院之中可以听到香客往来之声,可以听到诵经之声,李薇竹听得更远,还能够听到人的说笑之声,这般的声响反而让这自成一方的天地越发宁静。
正德的手指握住了沈逸风的手腕,没有把脉之前他已经猜到他的身子已经痊愈,此时把脉之后,发觉李薇竹比他想象之中做得还要好。
“女施主医术高明。”正德大师说道,然后仔细看着李薇竹,他的眉心不着痕迹微微蹙起。
“这不是她原本的面容。”沈逸风知道正德在观李薇竹的面相,就解释说。
“阿弥陀佛,贫僧已明了。”正德含笑对李薇竹说道,“女施主是有后福之人,心思更是通透,凡事顺心而为即可。”
李薇竹双手合十,同正德大师回礼。
忽的耳尖听到了动静,孩童压抑的闷哼声响起,那压抑的闷哼声扯得她也是心中一疼,想要去看看。
想到了正德大师刚刚批语,顺心而为,便留下了沈逸风与正德大师详谈,带着两个丫鬟出了院门往刚刚听到的声响方向去了。
沈逸风也是晓得李薇竹的耳力,看着她往西南方向走去,便道:“那里是?”
“寺庙之中童子所住的地方。”正德大师低眉敛目,“女施主与一位童子有缘。”
正德大师的话音刚落,沈逸风的口中便道:“谢怀溯。”
谢怀溯正是谢家二房的幼子,年幼时候生了一场重病,几近殇亡,得了青云寺的高僧批语,入青云寺修身念经得五年时间,沈逸风原本已经将这孩童忘得差不多了,因为李薇竹乃是谢家人,重新回忆谢家的人情世故,便也想起谢家还有一位幼童住在青云寺之中。
“你怎么知道,她是谢家人?”
“她有一双谢家人的眼。”正德大师说道。
她的眼尚是生机勃勃,而不是谢家老太爷,往昔的志气已被消磨,带着垂垂老矣的老态,眼底说不出的疲惫。
先是闷哼之声,然后是石头滚动的声音,最后则是在草丛之中穿行的声音。
李薇竹终于到了这墙角边,她的心跳有些加速,上前走过茂盛的灌木丛,李薇竹见到了一个孩子。
穿着姜黄色的僧袍,他的头发被剃光,只留下青色的短茬,僧帽落在旁边,他的一双手捂着侧脸,因为见到了李薇竹,他整个人动也不动,像是匍匐在原地的一只可怜兮兮的猫儿,黑白分明的眼里有些惊恐之意,他的额头上有一块儿红肿。
“你没事吧。”李薇竹身后把孩子抱了起来,感受到自己双手抱住孩子的时候,他的身子就是一僵。怀中的孩子实在是太瘦了,僧袍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架在了竹竿上,这般年龄的孩童,面颊都有些肉呼呼的,一直等到许久,虚肉才会下去,而这个孩子,面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一双眼睛大的惊人。
孩子许久不曾有过这样温暖的怀抱,僵住身子,等到李薇竹双手环住他的身子,抚着他的背,身上才渐渐软了下来。
看上去是约摸四五岁的孩童,他的身子却轻得惊人,李薇竹毫不费劲儿抱起了他,还能够捡起落在地上的僧帽。
“小姐。”茜草想要上前抱住孩子,而白芨对着茜草摇摇头。
茜草有些不明。
白芨低低对茜草说道,“你看看小和尚的脸。”若是除开了小和尚瘦的惊人的面颊,他的面容秀气精致,最为关键的是,他的容貌和没有装扮的李薇竹,有五分相似。
这是……
谢家的小少爷。
茜草急急看向了白芨,白芨也点头。
第114章 初识霍珍珠
李薇竹却浑然没有听到两人的话语,她的注意力都在孩子的脸上,“是不是脸划伤了?我看看。”李薇竹说道。
拿开了孩子的手,便发现了他捂着的脸有一道血痕,伤口的下方缀着鲜红欲滴的血珠儿,随着手被拿开,血珠儿低落在了地面上,沁入到了泥土之中。幸而伤得不是太重,李薇竹再看看孩子的手,也有细小的伤口,同样是被利草割过留下的痕迹。
“要是伤着了,不能用手捂着,邪毒入侵,会生热溃烂的。”李薇竹说道,从茜草的身上取下了木制竹筒,先用清水洗干净了伤口,然后用药粉洒在了伤口处,谢怀溯不过是身子轻轻颤抖,口中却一丁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李薇竹的手指又落在了他额头上的红肿之处,指腹碰触,“疼不疼?”
谢怀溯摇头,声音软糯,“不疼的。”
“别摇头了,等会头疼。”李薇竹说道,“一头撞在石头上,怎会不疼?”她摸过了红肿之后,幸而不太严重,等到十二个时辰之后,用热敷就可化解。
谢怀溯自幼生活在青云寺里,所见的都是男子,他年幼,僧人虽有拂照,却不像眼前的人这般温柔,他没有受伤的左手抓住李薇竹的衣袖,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道,不同于僧人身上常年的佛香,她身上的药香和自己有点像。
“女施主生病了吗?”谢怀溯问道。
“你也没有剃度,喊我姐姐就是。”李薇竹说道,她抱着谢怀溯往旁边的八角凉亭方向走去,怀中抱着轻飘飘的谢怀溯,不累不说,心中还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姐姐。”谢怀溯小声地说。
姐姐说出口,两人心中都有些异样的情绪,李薇竹笑道:“乖。”四五岁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大都调皮的让人头疼,而不会像是眼前的孩子一样乖巧到让人心疼。
李薇竹已经走到了凉亭之中,她抱着谢怀溯坐下。
“姐姐生病了吗?”谢怀溯仰头问道。
“没有。”李薇竹摇头,“姐姐是个大夫,所以身上才会有药的味道,你是生病了吗?”
“嗯。”谢怀溯点点头,像是小大人一样叹气,“我的病是好不了了,都说是活不过年底。今天是上巳节,前山后山是不是很热闹,我想去看看,所以才会偷偷钻出来。”他似乎生怕李薇竹觉得他不乖巧,就如此说道,“我平日里都是听师傅的话,狗洞是第一次钻,我第一次偷偷溜出来的。”
“我知道。”如果不是第一次钻出来,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狼狈的模样,“我替你把脉。”李薇竹说道,她看得出谢怀溯的身子不好,有沉珂在身,但是具体病得如何,得把脉之后才会知晓,到底是什么样的病,才会让他说出活不到今年年底的话。
“不急的。”每次正德大师给他把脉之后,都要吃苦涩的汤药,然后是针灸,之后他就昏昏沉沉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今天是上巳节,我想看看,姐姐晚点给我把脉好吗?”
“好。”李薇竹对着谢怀溯的眼,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你要想出去逛逛,我让白芨替你同正德大师说一声。”
“不用的。”谢怀溯说道,“今天一早师傅就说,会有贵客临门,和我同住的几个,也去凑热闹了,没事的。”
“那我让白芨在这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