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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起来吧。”皇帝旋身坐到炕上,阿宝已经迫不及待地扑进了皇帝怀里,举着手里的短笛献宝似地给皇帝看。“皇阿玛,婆婆送我的。”
皇帝笑着抓了她的小手放嘴边亲了亲:“什么婆婆?”
阿宝一指那老妇人说:“婆婆。”
皇帝抬眼瞧蓁蓁:“最近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竟折腾这些玩意儿了,要不你让宝儿也跟着学学,收收她这刁蛮任性的脾气。”
蓁蓁从霁云手里接了茶来端给皇帝,笑道:“说来就该怪您那天让臣妾品评什么曲子,那曲臣妾便又技痒了,想着把从前荒废的再拾起来可不是爱不释手。”
“你原先那师傅呢?”
“师傅老了,行动都不怎么方便怎么好劳烦他再来教臣妾?”蓁蓁说到略有点不安,回过头朝候着的老妇人说,“你先回吧,改日再请。”。
皇帝见案上还架着琴问:“怎么,你还学起琴来了?”
“臣妾箫吹得好,师傅们都说我天资高,愿意教我再习琴。”
皇帝一挑眉,“真的?”
“当然是真的!”蓁蓁不服气地问,“臣妾箫吹得不好吗?”
皇帝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说:“箫是吹得得朕心,天资嘛,一定是南府那些伶人奉承你。”
这分明是觉得她笨学不会了。蓁蓁愤愤不平,盘膝坐到琴后便弹了一曲,她习琴时日尚短还弹不了十分难的曲子,这一曲是近几日才学的,虽简短但若弹得好也颇是动听,足够让皇帝这样的门外汉刮目相看了。
皇帝待她弹毕拱手告罪:“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倒是朕错了,德妃娘娘莫怪。”
阿宝这一会儿看蓁蓁弹琴又觉得琴新鲜又去了,也不玩那短笛了,指着琴就说:“额娘,阿宝也要弹。”
蓁蓁刮了下她的鼻子:“小祖宗你还小呢手上没劲弹不了这个,前些日子看见小马你也要,现在看见琴又要,你有不要的吗?。”
皇帝抱过宝儿,一副为虎作伥的态势:“怎么了?宝儿是公主,天下都是他阿玛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宝儿,你要的小白马皇阿玛刚刚给你找好正养在城郊的院子里呢,明儿再给你找把九霄琴,咱都不给你额娘。”
他正和宝儿给蓁蓁演父女情深排挤她这个亲额娘呢,翟琳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皇上,慈宁宫那边来传话说是宁太妃身边一宫女出痘了。”
皇帝惊出一身冷汗,转身便把阿宝往蓁蓁怀里一塞:“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均未出过痘,朕现在就去看看,阿宝这几日就留在你这不要去皇太后那了。你也把宫门关了,这段日子都不要随意走动。”
蓁蓁搂住阿宝频频点头。她这会儿也是心惊肉跳,毕竟先帝就是天花去世的。之前胤禛刚出生的时候逢太子出痘也是封宫多日,就是皇帝,当年出痘的痕迹现在还有些许留在脸上。蓁蓁见秋华走近,赶忙说:“你先去净手沐浴,有事待会儿说。”
秋华连忙去了,再折回来,蓁蓁已经将两位公主都安置在茜纱橱内午睡,她坐在内间招招手,屏退了旁人问:“如何?”
“按您的吩咐先去宽街再去铁狮子胡同再去什刹海,三地连着跑没有人发现。铁狮子胡同那位是明白人,收下了。”
蓁蓁心细让秋华用国公府和吴雅家做掩护连着去,而秋华想到王府内那幕也有点无奈,“您这话可以不传的,就像这琴不学也无事。”
“师傅不会说话,单独请过来太打眼了,索性我这闹着要学琴,几天换一波人,师傅藏在里面也就没人知道。” 蓁蓁拍着熟睡的宝儿说,“至于那话嘛……乱世飘零,我就当积德行善了。”
“您没问老师傅,那位到底是什么人吗?”秋华有些不放心。
“问了,唉……”她想起那日的情形,心中都是感慨。
蓁蓁自己吹箫,对箫声是能辨别的,尤其是她师傅的箫声,震惊矍铄,非常人能够比拟。因而那日盈盈满月宴上那箫声甫一响起,她就听出是她师傅。也因着是她师傅,她愿意为恭王在皇帝面前打了个马虎眼。
可她不懂的是师傅这么多年不言不语低调为生,怎么会莫名其妙来和这一曲呢?
不知怎么,她对这事生了极大的好奇心,她在冥冥之中觉得,此事如果她追一追问一问,一定有什么石破惊天的答案。
于是她借口那日听了箫声复又技痒,将南府里所有会吹箫的师傅折腾了个遍,顾问行不知原因,见蓁蓁对前头几个师傅不满意,赶紧去请了她的老师傅过来。
那日老师傅一入室内,在屏风后就吹了一曲《梧桐吟》。
“这曲师傅过往也曾吹过,是前朝田贵妃所作的曲子,不知师傅今日吹奏是有什么心事吗?”老师傅来前蓁蓁让张玉柱悄悄去查了老师傅的出身,可一无所获,只知道没人听过他说话,就是一柄箫吹得极好,大家都猜他是前朝的一个伶人。
秋华照样备了纸笔,老师傅提笔写道:“故人冒死来,不胜唏嘘。”
蓁蓁不懂,老太监又写:“托娘娘带此赠与故人。”
随字条呈来的是一本薄薄的曲谱,乃是田贵妃所作的《访道五曲》。蓁蓁抚着书皮,隔着屏风打量着对方,老太监似乎胸有成竹,完全不怕蓁蓁拒绝他。
“师傅何以见得我一定会将书替您带到?”
老太监提笔又写了五个字:“承乾宫孕事。”
蓁蓁端详着这五个字,脸色阴晴不定,她想起那年僖嫔血崩后她随口问起“人的造罪到底因何而起?”老太监只写了一个字回她:贪。那般坦然而无犹豫仿佛一切了然于胸。
她由是问:“是否我将东西送去,就能知道答案?”
老太监点点头,蓁蓁问:“她是谁,师傅可否先告诉我?”
老太监摇摇头,但提笔写了很多字:“相见时以此药相认,伊自会相告,请娘娘代吾告知伊:万千珍重,不复再来。”
蓁蓁摇了摇他递过来的瓶子,似乎是几颗小药丸,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太监这才放心,将写过的纸条一一撕碎,全部吃进了肚子里。
“师傅,你!”蓁蓁惊呼,不可思议地看着老太监把这些字条嚼烂咽下。
老太监满是沟壑的脸上泛起笑容,他比了个心安的手势,又吹起了一曲《普庵咒》。
“佛家有戒杀文,不知主子可知否?”
“诸仁者:堪叹诸人不较量,却将造罪当烧香。”
“杀他一命还他杀。”
这是当年僖嫔血崩后老太监与她的问答。
老太监平静淡然地吹着箫,仿佛万千沧桑都在这一曲静心凝神的梵音中。
秋华听罢问:“那主子是打算自己去见见这个人?”
蓁蓁道:“也不知道那位究竟是不是师傅要寻的人,何况之前也就那样见过一回,此人身世背景我们一概不知,还是先别贸然去见了,东西既然已经送过去,先冷一阵吧。若是诚心实意的故人,已经等了几十年了再冷上三两月也有耐心等,若是个假的,几个月时间也够她灰心了。”
“主子筹谋的是,现下去太打眼了。”
蓁蓁把玩着手中的玉箫,说:“你这些日子先盯紧门户吧,孩子们都小千万别让天花传进来。”
皇帝那日走后蓁蓁就下令关了永和宫的门,每日除送饭运水的外其余人等一概不接待,两个女儿她是亲自带在身边照看,眼睛一刻都不敢移开。这般小心永和宫总算是熬了过去太平无事,可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皇帝虽说火速下令把见喜的宫女移去了景山可宫里还是陆陆续续有几个宫女太监也见了喜,甚至承乾宫的佟贵人也见喜了。按着规矩太医一确认佟贵人是见了喜敬事房就来人准备把佟贵人抬出去到宫外养病,皇贵妃一时哭得是死去活来怎么都不让太监抬人,顾问行这个总管太监活活在承乾宫跪了两个时辰才说动皇贵妃。这般鸡飞狗跳的,足足又过了半个月宫里再无人见喜这波痘症才算是熬了过去。
皇帝自己得过天花,慈宁宫宁寿宫却没有,他日夜悬心见宫中总算无碍后才能在慈宁宫里好好喝上一杯茶。可惜今日慈宁宫的茶也喝得不太顺口。
先是皇帝看见苏麻喇姑随口问了一句:“胤祹还好?”
“还好,是个很乖巧的孩子。”
苏麻喇姑想拿过皇帝手里喝空的陶杯却收获了皇帝愤愤不平的眼神,“苏嬷嬷心好,衬得朕里外不是人。”
苏麻喇姑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太皇太后一点头,苏麻喇姑就与皇帝说了心里话:“德主子虽然当时对音秀动了手,但到底对她是有感情的,音秀要是最后真的有个好歹她又不免怨恨您怨恨咱们心狠。您想想龄华想想七阿哥想想僖嫔出事的时候,哪庄哪件她都是心存善念留人余地的做事,赶尽杀绝她不会的,别人若是赶尽杀绝她也不会答应。孩子由奴才来养她会理解的。奴才抱来胤祹以后她还找秋华来送过东西,足见心地多纯良了。”
皇帝是真的叹了一口气,甚至有些心痛,太皇太后见此也说:“这孩子好就好在一颗心上,皇帝当年也不正看中这点?”
“她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知进退。”皇帝虽然是抱怨但却深深理解,宫里活着本就该如此,他自己何尝不是每日在衡利弊中度过?
太皇太后见皇帝这番又想起个事,眼波一转,瞅着皇帝边笑边说:“先前听说皇上总往永和宫跑,后宫里到处是冷冷清清的,怎么前些个日子倒是又热闹起来了?”
“怎么了?”皇帝似乎有所准备勾起一个笑容,“您病着还有人来和您传闲话了?孙儿还以为只有皇额娘那儿热闹呢。”
看,这就是皇帝,他可以装聋作哑,但不会真的又聋又哑,宫妃因为嫉妒去宁寿宫喝茶探皇太后的口风之事他其实了如指掌,只是没动作罢了。
“最近闹别的了,说你多了两个人。我就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花,竟让皇上舍得把德妃都放一边了?”
“三个。”皇帝咳嗽一声一脸严肃地说,“就是近日噶尔丹太忙,顾问行找的第三个还没来得及见。”
皇帝轻描淡写,太皇太后本就心如明镜瞅着皇帝直笑,“你知道这几个人顾问行都是哪找的吗?”
“哪?”这皇帝还真没问过。
蓁蓁那日的一番话让他警醒,从永和宫出来后他就吩咐顾问行去找人,这人原本就是为蓁蓁作个挡箭牌的,他连看都没怎么仔细看,又哪会有兴趣去关心哪里找来的。
“这两日说有身孕那个可是景仁宫找来的。”
太皇太后说完就眯着眼观察皇帝的反应,皇帝一开始明显愣了一下,但一瞬间过后似乎有些玩味的意思。
他抬头朝苏麻喇姑要了杯茶说:“景仁宫好,那里只供奉了额娘的牌位,伺候的人都没根没基,小顾子办事是用心的,朕也放心他。”
皇帝从慈宁宫出来就找了顾问行“谈心”,顾问行跪在昭仁殿下方一脸“奴才不知”的表情,皇帝抬脚就踹了下他的凉帽,“装傻是吧?”
顾问行捂着帽子讨饶说了实话:“那日您吩咐之前不小心听见了德主子和您说话,说起皇贵妃过年什么的……奴才就想起景仁宫了……那里现在最干净,挑出来的人没根没底,也不怕后头有人嘛。”
这话别人不懂,可皇帝和顾问行互相之间都懂对方在说些什么,皇帝鼻子出气哼了一声给了顾问行一个白眼。
“顾问行。”皇帝像小时候调皮时捉弄顾问行一样抓起他的辫子吩咐,“朕明儿带德妃去李园,景仁宫的事情你自己去承乾宫告诉皇贵妃,听见没有?”
顾问行“嘶”得疼叫一声又双手朝皇帝拜着继续讨饶:“万岁爷,皇贵妃正为小佟贵人挪出去的事情伤心呢,哪有空管这些。”
“那就找点事情让她从伤心里出来几天。”皇帝敲敲顾问行的脑袋问,“懂不懂?”
“懂懂懂。”
景仁宫本是故圣母皇太后的居所,皇帝就是在这出生的。圣母皇太后殡天后这儿再无人居住,皇帝设了佛堂供奉圣母皇太后的牌位、画像和生前的用具,日常都是皇贵妃这个嫡亲表妹在打理。
皇帝已经有些时候没来这儿,皇帝不来,皇贵妃也不会随意来,今儿不知怎么皇贵妃突然特别想来这坐一坐。
景仁宫里虽不住人,可也有四个宫女负责清扫并一个管事的太监。景仁宫的管事太监刘毛子并四个宫女一起跪在院子里迎驾,皇贵妃问:“圣母皇太后的灵位前可是一直都有供奉?”
刘毛子道:“回主子,奴才等人不敢怠慢,日日都按时供奉。”
皇贵妃点点头进到正殿里,正殿中央供奉着圣母皇太后的牌位,贡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贡品,桌子擦得是一尘不染,果如刘毛子说的供奉打扫都十分上心。她像往日一样捻了香跪到牌位前。
刘毛子是宫里的老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