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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人-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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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简几乎未饮酒,王沛却是放下所有的心妨豪爽地干掉了一坛子。文人与武士酒桌子上对坐,实则是谁都不能尽兴的。王沛照着纪姜的意思,完完整整地把迎接的礼数做得个十足,但其实,并没有什么话能掏给宋简这个“乱臣贼子”听。
  不过,说没有,还是有的。
  于是他索性一杯接一杯地把自己灌了个五分醉。外面起了更鼓,夜中的风凉下来,从辽阔的关外苍茫道上越墙而过,吹入门户洞开的府中正堂。王沛觉得头顶飘着一片清凉的云,面红耳烫,却眼中清亮。
  “意……”
  “听说,顾家的那小子在你这里。”
  王沛刚要借醉吐出不敢说的话,却不想宋简先开口。
  王沛一怔,抬头的却迎着宋简玩味的目光,王沛觉得,他显然是听到了将才那一个“意”字,瞬间觉得耳根子烫得厉害,忙接他的话。
  “啊,对,前几日才捡回的命。”
  宋简端起面前的酒,稍抿了一口,“晋王带了杜太医一路伺候,陪将军饮完这一轮酒,还请将军,引我们一道去看看。”
  王沛本就尴尬,宋简来这么一事,到算是解了他此时的困。
  “好,七娘,过来带宋先生和杜太医过去。”
  外面的夜很干净。将军府毕竟靠近关隘,后紫荆关后定州城中烟火气还散不到这里来。七娘提着四角黄绸灯在前面引路,引宋简和杜和茹进了后院。辅一进门,宋简便看见了纪姜。
  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暗花绣襦裙,长发被挽在左肩,并无任何饰物,只在发尾上扎着一根水红色的发带。她的手中端着一盆水,盆中水有淡淡的红色,像是清洗过伤口的。
  门被七娘推开。暖黄色的灯光后面,纪姜也看见了宋简。
  “爷。”
  她弯腰放下手中的盆子,对着他屈了屈。
  杜和茹不想插在这二人之间,忙招呼七娘引他往顾有悔的屋子里去了。
  纪姜交握着一双手,冷冷清清地站在安静的庭院中。
  院中有一株广玉兰,此时正是花期,在她头顶散出孤傲幽冷的清香。
  宋简一步一步走近纪姜,她也没有退。直到二人的影子一道投在碧纱窗上。宋简一只手扣住纪姜的一双手腕向上抬起。
  “你记他给你的恩情,我给你的呢。”
  宋简的声音不重。目光落在她的肩上。
  纪姜垂下一双眼睑,虽在暑夏之中,她的手却还是很冷。她没有挣扎,反倒一身柔软下来。
  “不杀之恩吗?”
  宋简逼近几步,直将她抵到玉兰树的树干上。
  纪姜身上的衣服十分轻软,与粗糙的树干一摩擦,她不禁皱了眉。没曾想,那抵在她身上的力道却因此而松了半分。可那人的声音却仍然寒凉。
  “邓瞬宜,王沛。”
  他笑了一声,“临川,你觉得下一个,你还能从我手里护下谁来,顾仲濂还是你弟弟?”
  纪姜抬头望向宋简,玉兰树上悬着一盏绸纱灯,温柔的灯光笼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若我不是临川,我此生唯一想护的人是你。”
  她张开口来,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了这句话。
  宋简垂下头,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额头:“你父皇也好,你的弟弟也好,这两个人男人,在你眼中,担待得起皇权吗?”
  纪姜沉默了良久,她侧过脸去,慢慢地顶直身子:“宋简,这个世上,除了皇权,还有万民之命,还有牺牲和给予,还有取舍和偿还。你本来是该见天地,见万民的贤者,是我用婚姻把你挡在了锦绣虚像的后面,可是宋简,我懂你,你与我一样,终有一天,也会取舍于个人和大局。”
  她唇齿有些颤抖。
  “我当年提笔写下那封信时,也又剜心之痛。这个罪我早就认给宋家,也认给你,我不求你此生谅我恕我,但只要你留着我的性命,我就一直等,等你懂我。哪怕最后,还是要再你面前受死。”
  宋简听到了他最害怕听到的字。
  懂。
  然后是后面那一句谶言般的话。
  “你与我一样,终有一天,也会取舍于个人和大局。”
  大局之于宋简如今还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快感,还是将朝廷众臣摆若盘中棋子,移子,吞子,四方皆杀的畅意。还是逼上文华殿,踏上染着父亲鲜血的汉白玉砖,再看懦弱的皇族向他卑躬屈膝,痛悔过去“枉杀忠良”,而后慷慨激昂,为宋家沉冤昭雪。
  所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他的手从纪姜的手腕上松下来。
  她原本就被折磨得青肿的手腕此时泛出乌红色来。她下意识地交叠手来揉按。
  “明日……我就要被押解出关了。前途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等你来接我。朝廷将我交付与天下,我把我自己交付与你。”


第46章 梨膏
  “交付”可真是一个诱人的词。
  男人天生喜欢诱人又危险的东西。关隘上朴质的夜, 连风里都荡着营中军汉们身上的血汗气味。数千战马眠于厩中, 偶有一两声长嘶划破星河璀璨的夜空。两人都衣衫轻薄,几乎不需什么扯拽, 就已然皮肉相挨,宋简的愉悦来自于纪姜在他身上毫无保留的纵情。
  二人半年来的交流,似乎只能在床笫之间才是坦白的。
  纪姜清白地爱着他, 宋简不自觉地给予疼和惜。云雨过后, 他借窗外月光看她那张染着的泪的脸,纪姜却闭着眼睛,她的手紧紧地攒着他一只已被抽掉的寝衣袖子, 身子却已经挪到了墙边。
  宋简翻身起来,纪姜的睫毛一颤,捏紧衣袖的手指忙松开了。
  宋简将松在肩下的袖子穿起来,回头又看了一眼纪姜。她抱着双膝坐起来, 整个人凌乱地蜷在角落里。
  “要走了?”
  好在没有燃灯,月色虽明亮,透过绿纱窗后也清浅下来, 否则看清之后,宋简心有所痛, 一定想给她覆一件轻袍。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披衣跨出房来。
  外面月色落了满满一地, 把宋简的影子投道对面那道清白色的墙上。
  他盘走着手上的沉香珠串,往前面去透气,不觉走到了顾有悔的院中。里面还燃着灯, 杜和茹和七娘已经走了,顾有悔在灯下擦拭那把青锋剑。
  灯下一抬头,就看见了立在窗下的宋简。
  顾有悔放下白绢抱臂走到窗前。
  “嘿,明日见她,一定又是一脸的泪痕。”
  宋简转过身,“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在长山你为什么要救她。”
  顾有悔转身从房中走出来,他还在养伤,穿着雪缎中单,手上却仍然习惯性地握着剑。
  “如锦衣护卫皇帝,我们这些在江湖暗处行走的人,师门怎么也要有那么一两点支撑和执念。”
  说着,他靠身在门上:“我与她明日起行,宋简,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
  宋简笑笑:“做好你的分内事。”
  顾有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却莫名地觉得被他占了斗大的便宜,无奈寻不到这便宜的起因。脖子发梗,正要说话,却见他已经转身走到的转角背后去了。
  ***
  次日,青州府衙补来的差役来提纪姜,王沛因纪姜出言替他解面前的局,让他在青州与朝廷纷繁复杂的关联中逃过一劫,因此也来相送。顾有悔的身上的毒是清干净了,伤口的皮外伤却还是没有好全。马是骑不得了,他索性坐在纪姜的囚车外沿上,叼着不知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甜草根对王沛道:“回吧,从你这儿过去就是定州了,一路上大城大镇的,再出了什么乱子了。”
  王沛道:“你这样子,还跟着去得?要不再在我这儿修养几日,我给你好马,还怕追不上。”
  顾有悔吐掉口中的甜草梗子,将剑柄伸入车中,轻轻敲了敲纪姜的头。
  “不了,这个傻公主,世上都是杀她的,没一个护她的,我再走了,她哭谁知道啊。”
  说完,一把夺过马夫手上的马鞭子,响亮地甩了那么一鞭子。
  “纪姜,走嘞,小爷带你转定州去。”
  他爽朗地笑开,纪姜望着他那副气焰嚣张的样子,也露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明明是在押解的路上,纪姜身为公主的尊贵,已经被这些手脚上的刑具,这沾满脏污的囚车损干净了,可她抱膝坐在其中,要背欣直,目光中看不出任何的屈辱与自怜。王沛想起前些日城楼上的一语堪破大局的纪姜,不由有些恍惚。
  “王将军,多谢照拂。”
  “公主哪里话,是末将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顾有悔架着手上的马鞭子,“王沛啊,那你也得谢我,要不是我救了她,她怎好在紫荆关救你。诶,话说……”
  他转过头来凑向纪姜:“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救得了他这条汉子。”
  纪姜别过头去,“你今日的话,尤其得多。走吧。”
  王沛咳了一声:“公主请等一步。”
  顾有悔拉住马头。“你怎么婆妈起来了。”
  王沛跟来几步,一面走一面道:“有悔是我挚友,有他护你这一路,末将无忧。末将无以为报。然末将在西北时有一旧部,名叫赵鹏,如今调入帝京在锦衣卫任殿廷尉,我修书一封,交与顾有悔,公主在帝京若有急难,他或许可以助公主一时。”
  说完,王沛从袖中取出书信递到顾有悔手中。
  顾有悔接下来,举到日头下打量:“你们在军中,官场混久了的人,就爱沾染这些事上牵扯,行,我替她收着。”
  纪姜回头看向王沛:“多谢将军。”
  王沛抱拳行了一礼:“公主一路顺遂。”
  顾有悔收好书信,一鞭扬起,马扬蹄而起,五月繁花皆落,在马蹄之下践出醉人的香气。
  紫荆关的城楼上,宋简迎风而立。望着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此时,城楼上一个人双手被反绑,被人从楼梯上推了上来,他一下子没立稳,扑倒在宋简脚边。
  宋简低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侧面吐出一口血唾沫,挪了挪身子避开宋简脚下的一个泥巴坑子。
  “李旭林,还没有出我青州地境,你们督主就敢动手了。”
  李旭林站不起来,半仰着头,冲着宋简道:“宋简,你逼着我们督主把江南千里的良田都散还出去,这个愤恨,督主不杀公主,就要杀你,你让我怎么处?啊?”
  宋简蹲下身,膝盖上的疼痛让他不由皱了皱眉。
  “李旭林,她是放走了邓瞬宜,但逼你们督主散还良田的是我宋简。”
  李旭林笑出了声:“你啊,别自欺欺人地维护那个女人了,要不是她,邓瞬宜那软脚虫早死了,你和我们督主早可以联袂入帝京朝局了,我们督主有粮有钱,你们青州有兵力,还怕碾不死顾仲濂那些道貌岸然的小人?”
  他的脖子仰得极扭曲,脖子上的筋凸起,连额头上都拱起了青色的经脉。
  “我说,宋简,那个公主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她的母亲许太后尚且是听顾仲濂的摆布,可这个公主摆布的却是宋简你!亏你为了护她,不惜把我都拿了,你是当真看不出来,这世上谁是你的同路人啊。”
  宋简直起身,“李旭林,梁有善不配与我宋简做同路人。”
  说完,他又添了一句:“梁有善视你为亲儿,指望你开枝散叶,养老送终,你自己传信与他,怎么说我不在意,总之,临川一行在回京路上若再有伤亡,你就步你养父的前尘,到宫里,做一对真父子。”
  “宋简……你……”
  李旭林话还来不及说完,他已经负手往城楼下走了,李旭林拼命仰起的脖子也失了力,一下子扎入地上的泥巴坑儿里。他口中混混沌沌地骂了一句什么。阶梯上的宋简却听入了耳中。
  尘土卷来定州遥远的翠绿柳叶,滚到宋简的脚边。
  他避开这一缕关隘上的难得的翠碧,沉默地地走下了城楼。
  从定州的繁华里穿过,一路南下的,在行不过百里地就是帝京。
  六月初,天气燥得厉害,一行人过了帝京城门,冲入喧闹的城中百态之中。顾有悔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他骑在马上,低头对囚车中的纪姜道:“诶,要不行个细道去刑部吧,这闹得很,吵得我脑仁子疼。”
  纪姜知道他怕她体面有损,才出了这么一句,偏头笑道:“在定州你都没在意,这会儿在意什么,行到偏道上去,难道他们就不看了。”
  顾有悔听她这么一说,反是开颜。
  “我也说嘛,你这么个人,这么颗心,哪怕这些俗人的眼光。”
  说完,他翻身下马,坐到她的车旁,一手牵着马,一手扶着车栏。
  “诶,我跟你说,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被我爹送到琅山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了,这么多年,帝京城可真是大变了模样。”
  纪姜抬眼望向周遭。
  他们行的这条路是中轴正街,道旁是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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