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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儿将话说到这里,忽得话头一转,又说起另外的一件事情来。
“对了,我刚刚只说了这几日总是听见义母鬼魂拍门的声音,却没有告诉如意姐姐与少夫人,其实在义母被害的当夜,我就曾听见过那个声音,以及看见过那摊水渍。”
刑如意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她看着男孩儿,心中竟起了一丝反感。
殷元也有心思,也有城府,但那些心思和城府都是可以拿出来晾晒的,说白了,既不存在害人之心,也不存害人之意(他想要吃谁,想要杀死谁,从眼睛里都能看出来,只是嘴上不承认罢了)。可眼前的这个孩子,他的城府与心思确让人禁不住生出一身的冷意。还好,他终究年纪轻了一些,也有些压不住,在佯装单纯、害怕、无助之后,现在已经忍不住再秀自个儿的成功了。
刑如意虽有些反感,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顺着男孩儿的意思,表现出莫大的兴趣来。
“你的意思是,当年夜里,你的义母曾到你的门前求助,但你却没有开门!”
“是的!”男孩儿承认了,并且直视着刑如意的眼睛:“我怕她,打从心底里就害怕她!”
“我能理解,虽我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事情,但我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接下来呢?你能告诉如意姐姐,接下来都发生了哪些事情吗?”
“我虽心中害怕,也没有开门,但在义母的声音消失之后,我悄悄的爬到窗口,向外看了一眼。然后,我看到有个人将义母抗了起来,然后消失在了夜幕当中。我当时就意识到,府中肯定发生了些什么,但我不敢出声,我害怕那个人再回来,我害怕自己也会遭遇不测。我抱着双腿,蜷缩在墙角,就像是每次被义母责打时的样子,在黑暗中静静的等待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也许那段时间并不太长,我只觉得自己脑子是空的,除了害怕,竟还夹杂着一些小小的窃喜。最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我起身,冲到门口,然后一下子就将门给拉开了。然后,我就看见了被月光照射着的那摊水渍,水渍里头似乎还飘着一些绿绿的东西,而那些绿绿的东西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说不上来是腥还是臭。”
“你看见了杀人凶手,在你义母被杀的当晚。”
刑如意得出结论,男孩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罗老夫人在祠堂中自缢的消息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不!确切的说,是传到了所有罗家人的耳朵里。丫鬟、仆人、小厮、嬷嬷都跑去祠堂看热闹了,唯独我没有去。如意姐姐你,可知道我去了哪里?”
“你回到了这座院子里,因为你想到了夜里听见的,看见的事情,你心中既隐隐的有些担心,又渴望着你的担心能够成为现实,在百转纠结之下,你回到了这座院子。你知道,若你的义母没有出事,这个时候,她也应该听见了消息去了罗家祠堂,若是她当真出了事,那么在这座院子里,你看见的只会是一具尸首,一个死人,一个既不能打你,也不能骂你的死人。”
“没错!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可就在我跑到那里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人!”男孩儿指了指院门口:“那个人,本应该是出现在罗家祠堂的,可他却出现在了这里!”
“罗管家?!”
刑如意轻轻的吐出那三个字来。
正文 第404章 沉香(22)
“罗管家?”
云曦言语间透出一些诧异来,大概她也没有料想到,从刑如意口中吐出的竟会是这三个字。
“如意姑娘,你可是说错了?这件事情,怎么就扯到了罗管家的身上?他可是府中的老人,往日里与嬷嬷也是无冤无仇的,怎么可能对嬷嬷不利?”
“若如意记得没错,在罗家向官府陈述案情时,曾说过,这最早发现嬷嬷死亡的人正是府中的那位管家。如意相信,这个孩子在这件事情上是不会撒谎的,对吗?”
“少夫人,小的刚刚所说都是真的。”
男孩儿说着,掀了一下眼皮:“当罗管家看见小的时,十分的诧异,甚至百般阻挠小的进入这院中,还说他瞧见义母已经去了罗家祠堂。可小的心里清楚,罗管家他是在说谎。可他是管家,小的在罗家连个寻常的小厮都算不上,自然不敢硬闯,只得返回门房处,待到官府来人时,才借着跟随众人看热闹的功夫进入了这院子里。
义母死的蹊跷,这个少夫人与如意姐姐都已经知道了。当下,小的便已经怀疑是那罗管家做的,除了夜间看到的背影,还有事情发生之后第二日的试探。”
“就是你刚刚所说的噩梦?”
刑如意反问,男孩儿点了点头。
“噩梦是真的,试探也是真的。罗管家给小的说的话,小的方才已经说给了如意姐姐还有少夫人听。此事的前因后果,大概就是这样了。”男孩儿说着,又恭敬的垂下了头去,可那高高耸立着的肩膀,说明这孩子心中存着的并非只有恭敬,还有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算计。
不!十一二岁,在她的那个时代,或许还只是一个孩子,但在盛唐,估摸着也该算是一个小大人了吧?
刑如意刚想要叹口气,却听见那个孩子又问了句:“那床前的水渍,如意姐姐可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那是冰块融化之后留下的痕迹,其作用是延缓尸体的腐败。此时,距离开春虽已不远,但天气尚寒,存些冰块出来并非难事,奇怪的是此人的用意。眼下这个季节,本已经延缓了尸体的腐败程度,再加这些冰块似乎稍显多余,唯一可能的猜测就是,凶手希望嬷嬷的尸身被人发现,且发现的时候,还能通过其面部特征,认出她来。也许,杀害嬷嬷的凶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开脱罪责。”
“如意说的不错!”
刑如意的话才刚刚说完,耳朵边儿便听见了常泰的声音,紧跟着是熟悉的脚步声。抬眼便瞧见常泰与鹿大娘,以及跟在二人身后的罗管家。
瞧见罗管家,男孩儿一下子便窜到了刑如意的身后,然后用手指着他说:“是他!如意姐姐就是他!他就是杀害我义母的凶手!”
罗管家倒是没有否认,只是站在常泰身后,用眼睛瞄了瞄男孩儿,跟着将目光移到刑如意的脸上,淡淡的说了句:“欠债还钱,欠命还命,我也只不过是拿回她欠我的东西而已。”
“这么说来,嬷嬷是欠了罗管家你一条性命?却不知,这条性命是如何欠下的?”
“我的女儿,死于这个狠毒的妇人之手,姑娘可说说看,她的这条命,我是不是要讨回来?”罗管家说着,轻叹了口气:“我家中贫困,无奈只能卖身为奴,做了这罗府的奴才,靠着老爷提拔,辛劳多年,一步步走到了今天。外人都说我性子古怪,单身多年,却从未想过要娶妻纳妾,就连老爷与老夫人也曾多次提及,要帮我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殊不知,早在很多年以前,我就已经娶了妻子,并且生下了一个女儿。只是当时,我尚未做到管家,在罗家也不过是寻常的奴仆,没有人会关注我的生活,我也无需向旁人提及我的家人。尤其卖身为奴者,婚姻之事,也需经过主人的同意,我私下成婚,本就不妥,也就只能隐匿不说。”
罗管家说着,眼眶微湿,看得出他内心仍有颇多的感触,事过多年,情绪依然未曾平复。
“我自幼爹娘早亡,一路品尝着人间冷暖长大,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与家人过祥和快乐的日子,哪怕这日子清贫一些,苦一些。可老天偏偏不肯如我所愿,孩子不瞒周岁,我妻便染病而亡,于是那个孩子也只能寄养在别家,不敢带回府中抚育。
时间一晃,就是几年。那一年,小姐罗敷的眼睛突然好了,老爷命我寻几个年岁相当的丫鬟,让老妇人调教几日之后,便派到小姐跟前伺候。我寻思着是个机会,便将女儿带进府来。哪知,才不过短短几天,她就被这恶妇活活的给虐待死。”
罗管家说着,眼中满是悲愤的指向卧房之内。
刑如意瞧了一眼盘算在院子上空的那团似散非散的黑雾,懂了。
“当年那个被嬷嬷责罚,跪在院中被活活冻死的小丫鬟便是管家你的女儿?”
罗管家闭眼不语,眼泪却从眼角淌落了下来。
“女儿犯错被责罚,我无怨无悔。这大户人家里,谁还没有个规矩。可她只不过是失手打翻了那妇人盛放东西的盒子,就算要责罚,也罪不至死。可这个狠毒的妇人,竟让我的女儿跪在这里一天一夜,那是一天一夜啊,生生的将她冻死。待到第二日被人发现时,她竟生生的被冻成了这院中的一座冰雕,就连死后,都还维持着半跪的模样。我是她的亲生父亲,我这里疼啊,就像是被人生生的给撕裂了一般,疼的站都站不住。可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问,因为这府中没有人知道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因为我还要留在这府中,帮她报仇!”
“罗管家的心思我能够理解,我也是为人母亲的,若是有人动了我的殷元,就算是拼着这条性命不要,我也要与对方搏上一搏。可让如意奇怪的是,令嫒的事情,已过去了很多年,这期间,难道管家就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复仇?”
“怎么没有?只是承诺了旁人,在她活着的时候绝不动手罢了。”罗管家睁开眼:“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便一直寻着机会想要报仇。
不久之后,我的心思就被罗老夫人给看了出来。依照她的行事风格,自然也会调查一番,其中因由很快就知晓了。
她找我谈话,允诺给我最好的生活保障,也允诺我可以复仇,但要在她离去了之后。自我进入罗府,罗老夫人便一直待我不错,我也深知,她在这府中没有可以信赖之人,于是纠结几日之后,还是应承了下来。这些年,我一直回避着不与这个毒妇相见,怕的就是自己会忍耐不住,动了提早杀她的心。
终于,我等到了这一天。”
“罗老夫人是怎么死的?”
刑如意出其不意直接的问罗管家,不知是他没有时间仔细思索,还是压根儿就没想帮着隐瞒,也直接答了出来。
“老爷杀的,就在祠堂之中,就连罗老夫人的尸身都是我帮着老爷给挂上去的。”
“罗老爷为何要杀死自己的结发妻子?”
“老爷想要杀老夫人的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不过最初是他不敢,后来是他不舍,再后来就是寻不到机会。这云家集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罗府之所有能有今日的规模,全是仰仗着罗老夫人,老爷名为老爷,可这人前人后,府内府外,都是要听着老夫人的。是男人,都不能忍不是?就算为了利益,为了钱财可以忍受一时,却忍受不了一世。
那夜,我听见动静,起身查看,瞧见少夫人提着灯笼去了罗家祠堂。我本是好奇,这深更半夜的,少夫人为何孤身一人前往祠堂?没想到却看到了更多。我先是看到少夫人与老夫人在祠堂中争执,跟着又瞧见这个毒妇提着灯笼到了祠堂,再然后,我又发现了躲在暗处的老爷。那夜,真是罗府最热闹的一夜。当然,我也听到了罗府最大的一个秘密,可这个秘密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处。
少夫人与老夫人争执的时间并不长,不一会儿,我就瞧见那毒妇的身上被燃着了。说实话,我当时心中十分的矛盾,既希望那毒妇被这一把火给烧死,又不希望她死,留着那条贱命,让我为女儿复仇。许是老天爷听见我内心的挣扎,那火灭了,少夫人也从祠堂里跑了出来。
跟着,我听见老夫人训斥了那毒妇几句,她也离开了,罗家祠堂里只剩下了老夫人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看着某个地方。那个地方,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了,那是一间暗室,里头藏着老爷爱妾的尸骨。
就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我发现老爷他进了祠堂,趁着老夫人没有防备的时候,解下身上的腰带就勒住了老夫人的脖颈。我心中一慌,就从藏身的地方扑了出来,被老爷和老夫人看了个正着。我看见老夫人冲我伸手,我知道他想要我救她,也看见老爷警告的目光。我站着没有动,因为我记起了之前的承诺,承诺老夫人在她死后才会复仇。我已经老了,我等不及了,所以我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