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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幼舒垂眸扫了碧芙一眼,却道:“母亲,碧芙已经许了人家。”
郑氏闻言喝茶的动作顿时顿住,她抬头看向梅幼舒,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我一要给她婚配,她就突然有个夫家冒了出来?”
“是真的。”梅幼舒捏着帕子,仍旧细声道:“我一早便想好了,待我出嫁前便想向母亲将碧芙的卖身契要回去,放她回乡去嫁人。”
郑氏犹疑地打量着她,似乎在思考她说的话。
“你舍得她离开你吗,你要想清楚了,她若嫁在这里,便还可以一直伺候着你,若是她回去了,往后……”她说着,语气中仿佛带了某种意味一般,“你可就一个人了。”
“夫人糊涂了,您今日还指派了一个勤快的丫鬟给三姑娘,她怎会一个人呢?”史嬷嬷面无表情地提醒了一句。
郑氏便扯了扯嘴角道:“嬷嬷说的不错。”
“姑娘,我愿意嫁人,待嫁人之后我还去王府伺候你……”碧芙急忙扯住梅幼舒的手,低声说道。
梅幼舒微微颦眉,柔软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坚持对郑氏道:“母亲,还请母亲看在我要出嫁的份上,将她卖身契发还给她,叫她回家去吧。”
郑氏含笑看着她打量了许久,随即便似宠溺无奈般,应下了她。
“那就等她出府的那日,我会让门房的人亲自交到她手中的。”
梅幼舒乖巧地谢过郑氏,便带着碧芙回去。
待碧芙牵着梅幼舒进屋时,反倒十分不解问道:“姑娘为何要让我回去,这样谁来照顾姑娘?”
梅幼舒只平静对她道:“梨云告诉我,你家里母亲又病了,这一次,病得很严重。”
你碧芙的神情顿时僵了僵。
“姑娘……都知道了啊?”她对梅幼舒道:“可姑娘忘记了吗,王姨娘当初是连带着我的命一起买下来的,那一次姑娘便已经救了奴婢的母亲一次。
奴婢已经将钱寄回家里了,但姑娘身边是不能没有人的。”
“你若不回去,我母亲就会将你嫁人。”梅幼舒低声说道。
碧芙说道:“那又怎样,不都是要嫁人的吗,姑娘也总是这样说,是不是?”
然而这一回,梅幼舒却摇头了。
她垂下眸,敛起目光里不安的情绪,对碧芙道:“碧芙,母亲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我们,我怕……我怕她欺负你。”
碧芙顿时怔住。
“我……我很没用,保护不了碧芙,你回家去,家里有兄弟姐妹,还有叔伯婶娘会保护着你。”梅幼舒将头压低了下去,叫人几乎都看不见她的表情了。
碧芙却上前一步跪在她面前,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道:“姑娘,我不是要姑娘保护的,我留下来是为了保护姑娘。”
梅幼舒听了这话却不肯应声了。
“姑娘还记不记得,那时候我娘身上长疮,夏天又烂得快,身上都是恶臭。
我那时候小,为了和母亲回乡去用光了所有的钱,后来我也染上我娘身上的烂疮,我想把自己卖掉给我娘治病都不行……”她说着便忍不住泪目,紧紧抓住梅幼舒的手道:“是姑娘看我可怜,看我每日跪在路边磕头,便非要王姨娘买我回来。”
那时候,她们都还很小,梅幼舒只有一点点大,但却生得玉雪可爱。
可她小小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对这个世界畏惧得很。
有一天小姑娘忽然就跑到她面前来抓住了她的手臂,那个美丽的妇人便紧追了过来,叫小姑娘放手。
小姑娘一言不发,却死活不肯松手。
碧芙当时也害怕极了,也不知道这个漂亮冷漠的小姑娘想要做什么。
直到小姑娘被那年轻妇人打哭了,才小声抽噎道:“我就要她……”
妇人生怕小姑娘也被染上那烂疮一般可怕的病,才连连答应了下来,将原本要给小姑娘买丫鬟的钱给了碧芙,然后才嫌弃地将她推开,把小姑娘硬抱回了家去。
后来碧芙就拿着这笔银子真的治好了她娘和她自己身上的毛病,她便四处打听,找到了小姑娘家中,成为了小姑娘的丫鬟。
小姑娘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会她,漂亮的没有一点生气。
反倒像个精致的木偶娃娃。
后来她便知道了小姑娘更多的事情,也陪小姑娘度过了很多可怕的夜晚。
她才知道,小姑娘只不过是个无比胆小却很惹人怜爱的小兔子。
“碧芙的娘是个好人。”梅幼舒小声说道:“她路上没有吃的时候,都让给了碧芙吃,生病的时候先给碧芙看病,回家路费不够也不会抛弃碧芙,她每天……都在记挂着碧芙呢。”
碧芙周身顿时一僵。
“京城里坏人很多……”梅幼舒终于肯看向她了,那双水雾般凝成的眸子透着一抹忧色,对她低声道:“等你回家去有家里人保护,就不会被坏人欺负了。”
“那姑娘呢?”碧芙哑声问道。
小姑娘闻言却小心翼翼地朝她露出抹笑来,对她道:“我会听姨娘的话,听碧芙的话,叫自己活得好好的。”
碧芙看着小姑娘脸上那抹脆弱的笑容,鼻子顿时一酸。
第28章
郑氏唯恐夜长梦多,便催促着人去盯着木樨阁那边; 直到梅幼舒身边的丫鬟碧芙收拾了东西离开了梅府; 下人才舒了口气回头去传话。
“我总觉得,想要在那丫头身上掰回一局; 是件极不容易的事情。”郑氏嘀咕道。
史嬷嬷道:“她从前只是做姑娘的; 表面上装得是又乖又软,叫人也没有什么好为难她。
但往后她嫁去珩王府那种地方,您便瞧着,珩王府的那位可不是她爹,只怕稍有不对; 她的苦日子就多得数不清了。”
“不错,况且我们在她嫁过去的时候屋里塞几个漂亮丫头,那珩王总会动心的。”郑氏笑说。
史嬷嬷道:“咱们从那些人里提拔梨云做她贴身丫鬟; 对方便能经常在珩王殿下面前露脸了。
既然那位珩王殿下也是个看脸的货色; 想必往后他后院里也有的是好戏了。”
郑氏点了点头; 稍稍往后仰去; 终于放松地闭了闭眼。
而此刻; 木樨阁里,小姑娘两只眼睛红红的; 送走了碧芙,难过了半晌; 这会儿才缓下来几分。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眼见着天就黑了。
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才听到外面有一阵轻微的动静。
梅幼舒便往那门帘缝里瞧去; 就瞧见梨云正坐在次间的罗汉床吃着银盘里的蒸得雪□□嫩的糕点,一眨眼就吃剩下一个了。
梅幼舒见状顿时觉得鼻头一酸。
那梨云似察觉有人,便迟疑地站到了地上,轻声问道:“是姑娘吗?”
梅幼舒便撩开软帘,一张雪白小脸上没有一丝的笑意。
但她通红的眼睛让她此刻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梨云有些心虚道:“都这个时辰了,姑娘要不要用膳?”
梅幼舒轻轻摇了摇头,只弱声道:“你去给我打点水来,我想洗脸。”
梨云笑着说:“那奴婢这就去打水,你等奴婢回来。”
梅幼舒乖巧地点了点头,梨云便出了屋去。
梅幼舒便缓缓走到她方才坐过的地方,见那盘子里只有一块糕点孤零零地躺着,似乎也和她当下的情形一样,可怜极了。
梅幼舒扁扁嘴,闻着香味愈发饥饿,便忍不住伸手将那糕点捡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将这可怜的糕点吃进了肚子里。
等梨云回来的时候,她端着一盆热水正要直接推门而入,却不想那门竟不似以往那样一推就开,反而结结实实地将她拦在了门外,害得她因为惯性反弹了一下,连带着那盆热水也都洒到了自己身上。
“啊……”
梨云轻呼了一声,好在那热水也不滚烫,但她面前浸湿,竟无比狼狈。
梨云又气又恼再度伸手去推门,却不曾想那雕花红漆的木门仍旧是无动于衷。
“姑娘……姑娘你听得见吗?”梨云压低了声音对着屋子里喊了两声,可屋里头没有一个人答应。
屋子里,听着外头将门敲得砰砰响的梅幼舒默默地往被子底下钻了钻,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安地颤着小扇般的睫毛,假装自己睡着了。
外头梨云却都要急哭了。
那热水初时浇在身上还是热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就冷了,夜风一灌,竟叫她有些想要发抖。
她叫了许久的门都无人答应,正要出了大门去,又想起史嬷嬷的交代。
当时可是她自己毛遂自荐要做梅幼舒的贴身丫鬟的,史嬷嬷还交代了她在梅幼舒出嫁前不可闹出任何动静来。
若她此刻跑了出去,其他三个丫头岂不是恨不得立马看自己的笑话,然而取而代之。
可不能……
梨云想了想,便咬了咬牙坐在了门口,心道姑娘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自己再多等会儿就是了。
可惜最终,梨云这个愿望还是落空了。
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小姑娘才打开了门。
梨云则是红着眼睛,擦着眼泪鼻涕,无比委屈地问道:“姑娘昨夜将我关在门外是何故?”
梅幼舒忍不住涨红了脸,拿着已经完工的鞋子假装在做针线活,含糊对梨云道:“定然是因为我睡着了,没、没有听见……”
梨云见她连说谎都不会说,满脸仿佛都写着“我就是故意的但我不承认反正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她忍不住跺了跺脚哭着跑出了屋子。
梅幼舒心虚地捏着手里的针线,脸上的余温都还不曾降下去。
她都会说谎了,还把小丫鬟给欺负哭了……
她可真坏啊——
虽然昨夜梨云已经坚定了能少一事就少一事,但是经历了一夜的身心摧残,她娇滴滴的少女心多少都有些崩溃。
一想到旁人都说这个三姑娘是好欺负的,她都想把那个人揪出来狠狠打两个嘴巴……
待她哭哭啼啼地把这事情与史嬷嬷说了之后,史嬷嬷反倒把她又骂了一顿。
“你是去做丫鬟的,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史嬷嬷冷冷瞪了她一眼,说道:“让你现在忍耐着,往后得了机会去勾、引那珩王,什么富贵荣华没有,连这点点苦都吃不下,还有脸过来告状,你长没长脑子?”
梨云被训斥的一愣一愣的,被史嬷嬷反复洗脑,带着要勾、引珩王的远大抱负只得夹着尾巴又回木樨阁去了。
史嬷嬷看着她的背影,颇怒其不争道:“这年头长得漂亮的都怎么不带脑子,也不知那些长得漂亮又聪慧的姑娘都去了哪里……”
经了这场小风波后,梨云到底收敛了一点,旁的不说,至少梅幼舒最喜欢吃的点心茶水她是不敢碰了。
日子便在这样紧凑的节奏中过得飞快。
任是梅幼舒磨磨唧唧消磨度日,还是很快地就等来了她出阁的那日。
可惜小姑娘到底不是嫁为妻室,在家也不是嫡女,更没有嫡亲的母族在背后支撑。
落在旁人眼里,难免要议论两句。
“这小丫头也是个了不得的,尽捡高枝攀,你说若她在家里安分守己一些,难道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庶子人家结亲,叫她做个明媒正娶的正房会是个难事?”
“还不就是看上了人家权势地位,偏她就真有那个本事,宁愿做小,也要攀顶高的那一枝……”
说起风凉话,他们自然极为起劲。
好在小姑娘是听不见这些的。
她素来不懂这样的事情,便被那些嬷子安排来安排去,也不知怎地折腾,就给她安排进了一间陌生的房里。
那房屋可比梅幼舒的木樨阁大得多了。
她一人坐在屋里的时候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大床,那些漆色与雕镂的工艺竟无一不精致,线条自然圆润,恍若浑然天成。
梅幼舒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依着那床柱子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就被人推醒来。
梨云望着她,道:“珩王殿下来了,姑娘快些坐好,奴婢这就出去了。”
梅幼舒懵懵地点了点头,便见眼前忽然被一片鲜红挡着。
梨云替她盖好了红盖头,见她也没有多余的举动,便悄然出了屋去。
梅幼舒这时候才渐渐有了一种嫁人的紧张感觉。
她还没有想好待会儿见了来人要怎么解释,外头的门忽然便又响了一声,接着进来一人,将门重重合上。
梅幼舒的心顿时一颤,整个浑浑噩噩的脑子也更加清醒了起来。
那些丫鬟婆子可不会这么不客气的甩门。
来的那人可不就是……
盖头一下子被人揭了下来,丝毫没有那种男女初次那般旖旎羞涩的缓慢进度。
那人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便出现在她眼前了。
君楚瑾垂眸望着她,脸上也没有一丝笑意。
梅幼舒紧张地抓着被他陡然揭开的盖头,一双雾蒙蒙的鹿眸里头便透露出一丝无措。
原来这人今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