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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虹楼里养了龟公二十来人,平日里做些杂役,遇上麻烦便会赶来处理,听见老板娘呼救,纷纷抄家伙过来救人。
然而不料那贾少身边也带得家奴七八人,这几人个个都是练家子,陈翘儿养的龟公同他们的身手没法比,三下五除二便被这些人撂倒在地。这些家奴一个个出手极度狠辣,将陈翘儿的人打得鼻青脸肿。
陈翘儿自从开了软虹楼以来,早给自己立下规矩,决不再回到过去那种委身接客的日子,而如今,眼见那些人打砸店面、驱赶客人,她心急如焚,只得恳求道:“贾少爷快请息怒,万事有商量。”
那贾少是个横行霸道惯了的,岂肯就此放过她?拽住陈翘儿手腕便要施暴。
陈翘儿只当在劫难逃,心急丫头还不回来,忽然听得边上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众人皆是一愣,一齐看去,只见厢房东面的墙壁上破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石灰纷如雨下。
那贾少也住了手,放开陈翘儿,大为奇怪地朝墙上的窟窿看去。只听见窟窿内传来隔壁的声音:“我花了一百两订下这个房间,二两银子叫了这桌菜,有无价的美人作陪,可不是为了来听这群人鬼哭狼嚎。”那出声的人陈翘儿听来再熟悉不过,隔壁正是天甲七号房。
贾少一听气歪了鼻子,叫嚣道:“哪来不知死的狗东西,老子先做了你,再来尝这小婆娘的滋味。”说着便朝那大窟窿走去。
陈翘儿也在看那墙上的窟窿,她朝着墙边的她的软虹楼是用黏土混砖石夯铸,坚固的很,不比那些木楼竹楼,这三少爷竟能将墙踢破一个大洞,出手果真很厉害。她瞧着那黑咕隆咚的洞口,心中隐隐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不安。
贾少才走到洞口,朝着那窟窿弯下腰,叫嚣道:“狗东西,滚出来!”话音甫落便“哎唷”一声,拱着腰站在原地不动了。
几个家奴见到不对,连忙上前。“郎君,怎么了?”只见贾少戳着一动不动,慌忙左右搀扶,不料贾少张着嘴全身僵硬,眉心插了三枚小针。众人皆是惊慌。
一墙之隔,三少爷带笑的话音从那头传来:“他中了我的金针封穴,我原本嫌他聒噪,只想封他檀中,好令他闭上那张多话的嘴;谁晓得他弯腰将脑袋送上来,我便扎错了位置,这便是我的过失了,我给你们小郎陪个不是。”
几个家奴原本又惊恐又愤恨,听见对方却忽然语气缓和,放低姿态来道歉,顿时一头雾水,恍然不知所措。又听见隔壁三少爷道:“我隔着墙看不见,你们替我瞧一瞧,扎他哪里去了?我好给他解救一番。”
一个家奴忙道:“你那三根小针刺在我家公子印堂和睛明穴中间。”
三少爷道:“哎唷,这可不妙,怕是要失明了。”
家奴急了:“这要怎么解,你速速过来救人,我家老爷和响马帮的兄弟,决计饶不了你!”
那陪同贾少前来喝花酒的海盐客商是个有见识的,晓得对方非等闲之辈,于是走近那窟窿口,隔着墙甚为恭敬地作揖,道:“这位英雄,方才被您出手之人,乃是吴郡的贾公子,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英雄在吴郡怕是呆不顺遂。既然大家同是来此地找乐子的,何必弄得不快,出门在外多一仇不如交一友,还望英雄能够不计前嫌,替贾公子解穴。”
三少爷笑道:“你这话说得我顺耳极了,可惜这我确实解救不了,实在抱歉得很。”
那客商一窒,三少爷又道:“不过我知道怎么解救。”
客商大喜,又是隔墙一揖:“恳请英雄快快道来。”
“你们带他去会稽山,寻一唤作陈赟的名医医治,此人最擅截穴封穴之道,必能救他。不过,七日之内若是不能找到此人医治,你家小郎的眼睛怕是要废了。”
家奴们一听,急忙七手八脚将贾少抬了起来,客商朝洞窟一拜:“多谢指点。”一行人也顾不得找三少爷报复,扛着贾少匆匆出门求医去了。
软虹楼的围困一时得解,陈翘儿吩咐几个姑子将受伤的龟公们打发回屋,该上药的上药,包扎的包扎,又差仆役收拾了场面,这才亲自吩咐后厨重新准备酒菜,陈翘儿亲自端好,敲开天甲七号房的门。
薛瓶儿来开门,见到陈翘儿,不由得一愣:“老板娘。”平日里,她私底下只唤陈翘儿作翘儿姐,这会忽然却恭敬起来。
陈翘儿点点头,还有些不甚自然地进了屋,没来得及斟酌语言开口,便听见坐在桌旁的三少爷笑道:“老板娘,我打烂了你的墙壁,你不会找我赔偿罢?”
他修眉俊眼,肤白如雪,笑起来使人过目难忘。这张脸陈翘儿原本瞧着很油滑讨厌,然而经过方才他出手相救,却有了一番改观。
陈翘儿咬住唇,摇了摇头。
薛瓶儿连忙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酒菜,放在三少爷面前的桌上,一件一件摆好,柔声道:“三少爷,老板娘她宅心仁厚,可没你想得这般小气。她这是亲自送酒菜来感谢你了。”说罢回头看陈翘儿一眼,笑道:“老板娘您上了年纪腿脚不好,这等事情,就吩咐丫头她们来做好了,何必亲自受累呢?”
陈翘儿微微一讶,她看见薛瓶儿古怪的眼色,又看向三少爷,只见他俊美的面庞朝自己转来,眼神却略显茫然和空洞,他歪了歪头,似在思索。
薛瓶儿忙在一边解释道:“三少爷眼睛看不见。”
陈翘儿惊讶地抬起头,望向他俊美的脸庞——这般夺目的一张脸,竟然是个瞎子?
略一思考,陈翘儿出声了,却故意压低了声线:“老身不找你赔。”
听见这略显苍老的声音,三少爷奇怪地“咦”了一声,微微转动头颈:“原来是为老婆子,我还以为是个妙龄姑子。那贾少的口味倒真是独特。”
薛瓶儿很尴尬地看向陈翘儿,目光中带着歉意。陈翘儿心里却很明白——薛瓶儿心仪三少爷,总归不想让他知道周围有多少绝世美人,自己跟薛瓶儿从小一起长大,对她心里头这点小九九还是清楚得很。
陈翘儿很会意了。她便配合着薛瓶儿的意愿,用老太婆的声音对三少爷道:“你身上有伤,就住下吧。”
薛瓶儿一听,欣喜万分地看向三少爷。
三少爷道:“老板娘你这个地方好倒是好,就是房钱太贵,我身上的银两快不够用了。”
陈翘儿猜想,他这么说,是怕自己留下来,给软虹楼招来更多的麻烦。于是她淡淡道:“再住几天罢,你上回给的那块凤凰玉,也够留到明年了。”
三少爷洒然一笑:“老板娘真是识货人,可惜那宝贝烫手,最好在袖笼里捂上一捂。”
这是暗暗提醒她,东西来路不正,不要急于在黑市出手,以免惹事。
陈翘儿应道:“人养玉,玉养人,这等好玉,我揣兜里养上个三五年也不嫌长,先把玩上手再说。”
三少爷啧啧感叹:“真是明白人,三五年很够了。”
……
那天陈翘儿做了个冒险的决定,她决定先收留这个三少爷在软虹楼住下。当晚,她便让侍婢们讲薛瓶儿的铺盖枕头搬到三少爷房内,算是默许了他们在一块儿。
第二天一大早,陈翘儿差人补好了天甲七号房的墙洞,并且将相邻的隔壁两间上房都封了起来,以保护三少爷的行踪不被发现,又在门口加派了一个龟公替他望风。
薛瓶儿和三少爷如胶似漆,心情大好,对陈翘儿的这些做法更是感激涕零,亲自来跟她道歉兼道谢:
“翘儿姐,我不是故意说你是个老婆子,只是上回三少爷问起,我顺嘴那么一说……你别介意……”
陈翘儿摆摆手,示意这些毫不重要,只是问她:“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薛瓶儿问:“什么怎么办。”
“你总不能一辈子跟他这么过,软虹楼还要开门做生意,我留着你们两个不方便。”陈翘儿道。
“这……”薛瓶儿手指绕着头发,眼神里透出一丝迷茫——陈翘儿这话的意思是要赶她走?
事实上,这些日薛瓶儿成日黏着三少爷,再也没出去接待过其他客人,于是前来软虹楼的许多熟客纷纷跟陈翘儿问起薛瓶儿,问她是不是病了。陈翘儿一一替她挡驾,这多少影响了软虹楼的生意。
加上薛瓶儿本是挥霍用度十分奢豪之人,要吃最好的菜肴补品,熏香首饰皆是上等货色,加上购置衣物等等,也是软虹楼中一大笔开销。
陈翘儿道:“不如这样罢,我替你们想好了,你跟我这些年,也积攒下不少银两,你拿出一半来,我再给你添份相同的,咱们请个像样的大夫,将他的眼睛治好,让他带你远走高飞,治病剩下的银两就当做你们俩的盘缠,从此你就算从良了。”
薛瓶儿睁大了眼睛,半响才说出话来,惊叹道:“翘儿姐,你待我真好。”
陈翘儿安排定当,便开始托人四处寻访名医,过程可谓历尽辛苦,才终于请得好大夫,凑齐药引,将三少爷治眼睛的药弄到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少爷眼睛也一天天好转,渐渐地能够感觉到光线。有时候,陈翘儿按照药方整理药材,从他面前走过,他便笑嘻嘻地道:“老板娘,你今日穿着红色的裙子,是也不是?”
陈翘儿一惊,连忙背过身去,心想他竟然能看出个颜色来了,这倒是不大妙。她压低声音,老气横秋地道:“怎么,就不许老身穿一件颜色稍稍艳丽些的衣裳了么。还是你们这些后生觉得,人老了,便什么也不配享受了?”
“非也非也,人生得意须尽欢,理应及时行乐活在当下,老板娘莫说穿红裳,就是再嫁一回,小生也是举双手赞成的。”
油腔滑调。陈翘儿摇摇头,从他身旁走开了。
有时候,薛瓶儿会来跟陈翘儿求助,说三公子爱好雅乐,想要听琴;可是,薛瓶儿虽然生得美貌,却无一技之长,琴棋书画是一样不会,便来求陈翘儿帮忙。
软虹楼里的歌姬们都各有各忙,谁有空来给这个瞎子弹奏?陈翘儿原本想拒绝,可是架不住薛瓶儿恳求,便答应了她,只是道:“琴坏了两张,这会儿没有空闲的,最多弹会儿琵琶,你问他听不听,不听拉倒。”
于是薛瓶儿去问三少爷听不听琵琶演奏,当然,那弹奏之人,她自然说成她自己本人。
最后,薛瓶儿在屋里拉了张隔光的帘子,钻到帘子后头,陈翘儿抱着琵琶冒出来,一边弹一边唱段,完成了这场偷梁换柱的演奏。
一曲弹完唱罢,三少爷在帘外拍手叫好,连声称赞:“瓶儿姑娘,看不出来你为人温顺,这琵琶唱段里头却有一股桀骜不驯的怨气,很是厉害!”
陈翘儿听了抱着琵琶在帘子后面发怔。薛瓶儿走出帘子笑道:“我哪有什么怨气,看见你,我便欢喜的很,吃多少苦半点埋怨都没有了。”陈翘儿连忙抱着琵琶退了出去。
随着时光流逝,一晃又过一个月,三少爷的眼睛能够看见模糊的形状轮廓了,大夫道这是要好转的征兆,再过七天,便能彻底复明。
薛瓶儿和陈翘儿听了,各自都感觉欢喜。
瓶儿的欢喜挂在脸上,从她笑容满溢的梨涡里看得出来;翘儿的欢喜埋在心底,冷冷地打理着软虹楼里的大小事务,每日算算账点点人,日子过得同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每天早晚去给三少爷煎一回药,然后让瓶儿送进屋去。
再过七天,他们就要一起离开了,这样也很好,软虹楼又会恢复从前的平静。陈翘儿心想。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等到第七天,三少爷的眼睛也还未复明,危机却接踵而至。
第165章 文|学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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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郡的县衙不知哪里听到了风声; 知道软虹楼里窝藏了个江湖客,郡监亲自领着官兵前来搜楼。
衙门中有同软虹楼里姑娘相熟交好的差役; 预先悄悄给楼里透露了风声,陈翘儿这才晓得,那三少爷原来是个朝廷钦犯,身上还挂着案子。
陈翘儿知道不能再留他在软虹楼了; 于是赶紧来催薛瓶儿和三少爷打包行李,要他们立刻动身离开吴郡。
三少爷正面临眼睛复明的要紧关头; 双目缠着裹布; 笑问陈翘儿道:“老鸨,我可是欠你一份人情,你要多少钱,才能让我给瓶儿姑娘赎身?”
她道:“我不要你的钱。你赶紧带瓶儿离开; 永远别再回来。”
薛瓶儿和三少爷这一走,再无音讯; 而软虹楼却没能因这两人的离开避过灾厄。
那吴郡当地的郡监名唤楼丞,看着秉公无私十分顽固,陈翘儿花光了毕生积蓄,找了各路人士打通关节; 都没能阻止他带兵前来软虹楼。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