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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萧看他一眼,转身就掸了一下袍袖,对他道,“随我进来。”说罢,又冲随从吩咐,“暂时不去公署了,你去看看那边有没有事,若有事,再来回禀于我。”
随从应声,出门往公署的方向去。
无方跟着段萧进到府中,一入院,段萧就开口问,“今天有没有收获?”
无方摇头,沉声说,“柳纤纤跟柳元康昨日白天与晚上都没有出柳府,但是柳绍齐,昨天白日的时候带着九山去街上晃荡了一圈,碰到了宋繁花,之后又去了天琴阁,在天琴阁楼呆了有半日时景,又回去了,回去后就一直没再离开过。”
段萧眯眼,双手往后一背,“也就是说,这将近大半年的日夜探查,都是白费的。”
无方惭愧地低头,“是属下办事不利。”
段萧摇头,喟然道,“不是你办事不利,你的能力我很清楚,是对方太狡猾了,而柳元康一家子人也个个精明,办事滴水不露,让你查了这么久都没查出个眉目来。”
无方道,“少爷不如直接问罪柳元康。”
段萧问,“问他何罪?”
无方说,“寻个能让他万死都不能脱身的由头。”
段萧闻言一笑,笑罢仰起头来看天,郁郁闷闷地道,“他柳元康一不爱赌,二不爱财,三不爱色,四不欺人,五不干丧尽天良之事,六不怼人言,七不辱贤良,八不造兵,九不谋反,你让我寻哪种由头问他罪?他若那么好治问罪,我又何尝会韬光养晦这么多年,任他柳府在我眼皮子底下蹦哒那么久却又无法根除。”
无方说,“不能拿捏柳元康,至少,还有柳纤纤跟柳绍齐,这两个人,随便一个人犯了事,也是要连累他的,而他一倒,衡州就没有朝廷的爪牙了,到时候,少爷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段萧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柳纤纤跟柳绍齐,一个聪慧美丽,几乎令所有衡州城的男儿都倾慕,一个纨绔潇洒,却精明城府,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加上柳纤纤深得宋世贤的喜爱,他若贸然动她,必然会引起宋世贤的不满。
暂且,他还不想与宋世贤翻脸。
再者,他已经向宋繁花提亲了,往后,宋世贤就是他的助力,他没道理为了一个柳纤纤把自己的助力给生生拔掉,这不科学。
段萧抿抿唇,说,“既然柳府的人那么能藏,就让他们再藏一阵子,等换完衡州城内的眼线,再来好好与他们算帐。”说到眼线,他冲无方问,“如今,已是换了第四人了吧?”
无方点头,“是。”
段萧冷笑,“也不知道这衡州城内到底有多少云家人的眼线,到底是云家人的还是天家人的,还真不好说,不过,已过了小半个月,怎不见七非来汇报?莫非,这小半个月,她竟是连一个人也没找出来?”
段萧摸摸下巴,深思不疑。
无方道,“七非若是都找不出来,那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出来了。”
段萧面色沉凉,负在身后的手一下子撑开又一下子握紧,反复几次之后,他倏地转过身,慢腾腾地往小方丘上去了。
无方见此,连忙抬腿跟上。
到了小方丘,段萧盯着丘坯上那块半人高的石碑上刻着的段宗铭三个字,目色阴阴沉沉。
无方站在段萧的身后,他能感觉得出来面前这个男人的隐忍和痛苦,也能感受到他迫切的心思和复仇的信念,可他太过谨慎,也知道哪怕他如今看似好像掌控了整个衡州,但其实,他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处在随时被人宰割的地位,谁会心甘情愿?
无方冲前面的背影说,“除了汇报柳府之事,属下还有一事要对少爷说。”
段萧闻声没动,只道,“什么事?”
无方道,“关于宋六姑娘的。”
段萧眉头一挑,侧过肩膀看他,“宋繁花?”
“是。”
“她能有什么事?”
无方想了想,低声附耳过去,在段萧耳边说了一段话,说罢,段萧讶异惊奇,他挑眉道,“你说,你昨日发现宋繁花很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无方郑重点头,“嗯。”
段萧盯着他,半晌,忽地笑出声,“我不信。”
无方急道,“少爷,我说的是真的,昨天我跟在柳绍齐的马车后面,亲眼目睹了宋繁花把柳绍齐的伞骨震断一幕,后来,我见柳绍齐去了天琴阁,与众女子赌钱,就趁空想看看宋六姑娘出门做何,结果,一出来,却追不到她的气息了,少爷是知道的,在衡州,只有宋繁花一个人的气息是有樱花香的,其她女子即便用了香薰,也不及她身上的半分香,我以为寻着这香,必然能找到她,结果,她竟是隐去了。”
段萧听了这话,关注点却不是在宋繁花身上,而是在他身上,他问,“你昨日盯梢柳府,中途离开去追了柳绍齐,又中途离开去追了宋繁花?”
无方道,“是啊。”
段萧冷冷瞪他,“所以,你怎么就知道在你离开的时间段里柳元康没有出门,柳纤纤没有出门,柳绍齐又仅仅只是在赌乐,却没有做别的事?”
无方呆了呆,他说,“我有留下方信。”
方信是无方的影子,也相当于他的第二只眼,素来不会脱离无方的身子,若非要出来,那也是用着无方的容貌,所以,一般人是发现不了异样的,但段萧听了,却怒声道,“脱影术会耗损你三层修为,必须要有十日的静休才能恢复,不然,下次再施脱影术,你必要受其反噬,我跟你说过,这种术法不到生死关头,不许滥用,为什么你每次就不听呢!”
段萧很气。
无方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说,“当时的情况只能如此了。”
段萧气哼道,“往后盯梢这事,你不必做了。”
无方一愣,问,“为什么?”
段萧冷道,“就你这样的盯梢,盯一年你也盯不出异常,老是给敌人可趁之机就是给自己插刀,我倒是不知道你之前也这般马马虎虎,不然,早就不让你做了。”
无方很无辜,他辩解说,“我就昨日用了一次脱影术,之前从没有的。”
段萧却不管,扬手命令他,“等会儿你就去净尘寺静休十日,恢复功力后再出来,关于盯梢这事,我会让旁人去做,你就不必干预了。”
无方还想力争一下,段萧却是看也不再看他,转身拂袖,大步离开。
无方无奈,只得去了净尘寺,静休。
段萧出了太守府邸,沿着眼前的道路往公署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就碰到了宋繁花和宋昭昭还有她们的婢女,两个小姑娘和三个丫环正在琴坊前挑琴,段萧要去公署,必然要经过繁华热闹的市街,是以,碰到她们,他倒也没什么意外,只是在看到宋繁花素手挑着琴弦时,他笑着问一句,“六姑娘会弹琴吗?”
宋繁花横怼他一眼,“不会。”
段萧笑道,“那就不要挑琴了吧,选一些女儿家用的,你喜欢什么,我送你。”
宋繁花还没接话,宋昭昭就先一步开了口,她看着段萧,笑言,“段公子是想送六妹妹订亲礼吗?我可是听说,昨日你去府上下聘,什么都没带呢。”
段萧听闻此话,笑着看她一眼,又看向宋繁花,“六姑娘不惜下嫁,这是段某的福气。”
宋繁花冲他翻了个大白眼,“我是高攀。”
段萧伸手,又冲她的发丝摸去。
宋繁花怒目横眉,在他的手伸过来时飞快地往后退开,段萧没有摸到,耸了耸肩,“见你珠钗有点斜了,帮你扶一下而已。”他挑眉睨着她,眼角在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慢声问,“你在怕什么?”
宋繁花冲他哼一声,不回话,也不搭理他,直接拉着宋昭昭扭头就走。
宋昭昭疑问,“不是说你挺喜欢这玉简丹琴的吗,怎么不买了啊?”
宋繁花扯着她的手臂,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各种面面相觑的视线,朗声笑道,“刚不是有人说了要为我买?我干嘛还要自掏腰包啊。”说罢,声调一提,越发的哄亮爽朗,带着兵马铁戈女子特有的飒爽英姿,扭头大笑道,“段公子,今天既是遇上了,那这琴,你便为我买了吧?送琴,送情,你这心意,我领下了!”
第34章 碧海青阁
宋繁花扭头间长发飘飞,头上的玉珠映在白日烈阳下璨然生烟,照在她一袭桃花色的衣绯上,顿时生出片片桃花来,让这一条夏日盛放的街道顷刻间就变成了春意盎然的花街。
段萧眯了一下眼。
宋繁花却是又如翩跹的蝴蝶一般,消失在了拐道里。那一声大笑,那一句送情,让整条街道上的人都疯狂了,有人擦了擦眼,问,“刚那女子是宋府的六姑娘吗?我怎么觉着她好像不是啊。”
有人道,“是她是她!”
又有人道,“变得比以往好看多了。”
有人笑着接话,“听说前两天及笄了,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吗?”
陆陆续续的声音在街巷上流蹿,这次也全都是关于宋繁花的,可比之以往那些不堪入目的话,如今的话,却都是对她那扭头一瞬间的英姿的大赞,当然,也不乏有少数人对她的话揣度起来,然后,看向段萧的目光就格外的崇敬。
尤其,刚刚宋府的五姑娘说了什么?她说段萧去了宋府向宋繁花提亲!
能向宋繁花提亲的男人,敢向宋繁花提亲的男人,这世上,果然是有的吗?
众人虽然被宋繁花刚刚那一瞬间的仙人之姿所惊艳,可没有忘记那十几年岁月里她的各种不堪、叛逆、反骨、被人嘲笑的样子,是以,作为八卦群众的市民们又开始为段萧忧心起来。
段萧是谁?
衡州太守,当地父母官,他们头顶的青天,而如今,这片青天要被宋繁花那片乌云给蒙羞了,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忧心满面。
段萧却似乎感受不到大众们的心,见宋繁花离开了,他就收回视线,看向她刚刚触摸过的那架琴,琴不是好琴,却份外漂亮,玉简白,丹青釉,银光丝弦,非凡贵气,段萧伸手触了一下那琴弦,弦丝清清凉凉,单调细腻婉转,倒是很适合这个炎炎夏季弹,他收回手,冲站在铺前的老板问,“这琴多少钱?”
那老板看着他,脸上十分为难,“大人,我这琴不卖的。”
段萧眉头一挑,原本落在琴面上的视线悠悠然地抬起,看向面前的人,一个中年汉子,面容削瘦,穿着最普通的长衣,属于那种很市井小民的衣着,一眼瞧去,就是一低层大众的样子,他站在半腰高的柜面后,头伸出一点儿,冲段萧很抱歉地说,“大人,我这琴不卖。”
段萧问,“为何不卖?”
老板道,“还没完工,差一点儿油料。”
段萧轻笑,“你别框我,没完工的琴你会摆在外面卖?到底是不卖我,还是没完工啊?”
老板立刻诚惶诚恐道,“大人能看上小店的琴,这是小店的荣兴,我哪能不卖你。”
段萧点头,“你确实不敢不卖我。”
老板顿时就没了话音。
段萧问他,“多少钱?”
老板苦丧着脸,“大人,这琴没做好,我若卖给了你,往后在弹的过程中出了问题,小民我可是担不得这罪的啊。”说罢,他想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样好了,大人若真喜欢这琴,小民给你留着,等琴彻底完工了我亲自送到府上去,可行?”
段萧道,“不妥。”
老板立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冲他鞠头哈腰,“大人不要为难小民。”
段萧挑眉睨他,“你琴既是没完工,为何摆外面?”
老板一听,顷刻间就要抹泪了,他后惊后怕地说,“还不是因为宋六姑娘,她一冲到店铺就翻箱倒柜,明明做好的琴摆在外面她不看,偏要拿我这没完工的琴,再说了,这琴也是早先别人就定下的,我完工后还要交付给对方,宋六姑娘不管不顾,像强盗一样抱在手里非说喜欢,要不是大人经过这里,小民怕是要得罪她了。”
段萧好笑地问,“你很怕她?”
老板叹道,“整个衡州,但凡是做小本生意的,没有不怕她的。”
段萧扬扬眉,心想,宋繁花到底是蠢名在外还是凶名在外?这小小的一个店铺老板都对她诸多忌怕,一个弱不经风的女子能做到这般,真是……要他怎么说好呢!
段萧对老板问,“你说这琴原先有人定下,是谁定下的?”
老板道,“天琴阁。”
段萧眼角微眯,淡薄的唇微勾,“天琴阁?”
“是。”
段萧没追问是哪个人定的,只掸了掸手,轻轻扬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