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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江月儿头一日梦见过江栋一个朋友要上门借钱,到第二日,这朋友果真来了。他穿的衣裳,进门时说的话,借钱的数目,竟与女儿头一日告诉他们的一般无二!
梦里的灵光,原来是这样!
弄清楚女儿惊梦的真正原因,江栋不喜反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只愿女儿这一世做个快快活活的普通姑娘,若是被人知道,女儿有这样的遭际,谁知道会横生多少波折!
这件事绝不能被除老僧和自家人之外的第四个人知道!
江栋当即便做出了决定。
好在妻子与他想法一致,老僧乃世外之人,一年到头找他求签问卜的人多如牛毛,杨柳县人从没人听他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想是见过的事多了,他对待女儿的事也不见有异。
对他,倒不必太担心。
唯一难办的,是这个年纪太小,道理不好讲通,却因为那几场梦境,变得主意越来越多的小冤家。故此,夫妻两人除了尽量隔离女儿与外人的接触外,只能希望,随着女儿的长大,她会慢慢遗忘这场不该有的梦境。
也是因为平时对女儿管束过严,怕她乱说话,轻易不敢放她出门,又怜她过于孤单,对女儿找一个小玩伴来的愿望,江栋才那样痛快就答应了下来。
江栋神思走远,没有看到,他怀里的江月儿因为他久不答话,神情越发忐忑:难道,猪蹄真的要死了?
因此,一待江栋步入小院的门,江月儿迫不及待自他身上挣脱下来,撒腿就往楼上的卧房跑。
冲到床前时,她眼里已含了两包泪:“呜呜呜,猪蹄,你不要死!”
“哎——”
杜氏拦之不及,江月儿的半个身子竟像秤砣一样压到了榻上!
榻上那人痛得闷哼一声,模模糊糊半睁开眼睛:又是这个小胖妞……
小胖妞压得他半条命都要去了,还哭哭啼啼地问她娘:“娘,我们去求光头老爷爷,让猪蹄别死了好吗?”
猪蹄……她叫他猪蹄……他才不叫猪蹄!
榻上人听清江月儿的话,心气一阵上涌,但只来得及翻了个白眼,又晕了过去。
江月儿看在眼里,哭得更大声了。
晚饭的时候,在爹娘的反复劝说下,江月儿总算止住了啼哭。
只是,对于女儿“猪蹄什么时候好起来”这个问题,江氏夫妇又为难了。
毕竟郎中说过,这个孩子高热若是一直不褪,他肯定活不下来。就看这一天一夜里,这孩子的运道如何了。
因此,面对女儿的数度追问,江栋不好回答,只好咳嗽一声,沉下脸:“月丫儿,谁许你叫人猪蹄的?”
江月儿甚少见父亲冷脸,立时被唬住了:“我,我——”
江栋便放柔了面色,谆谆教导:“床上的小哥哥有名有姓,你可不能学那坏孩子,胡乱给人取诨号。知道吗?”
“那他叫什么?”
江栋:“……待他醒了,你自己问他。”他见到这孩子时,他已经病得不省人事,连县衙都查不出他的来路,他上哪打听这孩子姓甚名谁?
“那他什么时候醒?”于是,绕了两句,问题又回来了。
江栋觉得他头有点疼。
好在,榻上的小病人适时地出了声:“娘,娘……”他胡乱喊着,,一只手伸出被子,漫无目地地在被褥上乱抓,他紧闭的眼里不住流出泪来。
这奶猫一般的凄嘶声……
杜氏红了眼,捉住他的手往被子里塞:“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梦里都在叫娘。”
这样小的孩子,被折磨得全身没有一块好肉,那些杀千刀的人拐子也下得去手!
塞回被窝前,那手却先被一只小胖手握住了:“阿娘,小哥哥是不是很痛?”
杜氏摸摸女儿的头,见女儿鼓着腮帮子,大眼睛里盈了一汪泪,眨一眨,对那孩子手上的伤口吹了一口气念念有词:“不痛不痛,月丫儿给你呼呼,哥哥不哭了。”
不知是不是巧合,女儿一开口,原本在被子里拱去拱来说着胡话的孩子竟慢慢安静了下来,那只手的小指还微微蜷缩起来,勾住了女儿的手。
杜氏叹了口气,望着那孩子青紫肿胀的面目,张张嘴,又闭上,倒是不再驱赶女儿出门了。
次日清早,江家三口刚吃完早饭,便听里屋一声脆响。
江栋三两步跨进屋,惊喜叫道:“娘子,这孩子醒了!”
江家一阵手忙脚乱,待江栋再请来郎中时,江月儿已经围着榻叽叽喳喳说了一兜子话:“小哥哥,你饿不饿?冷不冷?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
郎中给病人切了脉,目光在他那半张包了纱布的脸上略停,点一点头:“算是半只脚跨出了鬼门关外。接下来一个月,吃不得大荤及辛辣之物,每日米油清鸡汤,先好生养着罢。”因见那孩子一双细长眼睛直直盯着他,便捻着胡子对他和气笑笑:“小哥儿可是遇着了好人家,拣了这条命回来。”
也是知道江家是远近闻名的厚道人家,家主有些能耐,郎中才开了鸡汤聊作食补。
那孩子也不知听没听进这话,一双眼睛乌幽幽地,转也不转。
杜氏担忧道:“莫不是烧傻了吧?”说着,就要探手来试。
那孩子木偶一般僵硬地躲过杜氏的手,声音嘶哑:“我没傻。你是谁?”
我,又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好多老朋友,开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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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杨梅树下的江家收养了一个从拐子手中救下的孩子!
前一天郎中走后,不消一个时辰,这消息便长着翅膀飞遍了杨柳县十里街的街头巷尾。
虽则江家深居简出,江家娘子亦与邻人来往不多,但十里街门前只四尺来宽,后街且临水,一条整街都是门庭浅窄的小户人家,哪里藏得住秘密?
江家在县衙当书办的男主人昨日下午抱回一个病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这样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十里街耳目灵便的四邻们?只是昨日天太晚,大晚上的,邻人们不好来探听消息,到今天郎中一走,有好奇的邻居们便忍不住上门来问东问西了。
最后打发走借葱的东邻王嫂子,杜氏拉了丈夫到一楼堂屋,与他嘀咕道:“那孩子除了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可有其他不妥?”
江氏夫妇原想着,这孩子救醒了,若是能说清自己家乡何处,便打听了给他送回去,也算有始有终地了结这段善缘。谁想这孩子生像该做他们家的人一样,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小半日,杜氏都在应付探头探脑的邻居们,一直是江栋在帮着照料那个孩子。现下孩子虽然已是退了热,但杜氏仍是担忧,怕他还有没有其他没有查出来的症候。
江栋道:“我瞧着,他好得很,就是话少了些。”
杜氏连道两声“可怜”,道:“生着病呢,遇到这样的事,话少些也不稀奇。得幸叫咱们遇见了。明日一早,相公再请冯郎中来一趟吧。”又问:“一直没顾得上问,这孩子,怎么叫那拐子打得这样狠?生像他是那拐子的生死仇人一般。”
江栋便叹道:“可不是生死仇人?听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说,当时若不是他想法拖住拐子,只怕他们也跑不出拐子的窝点,被行人救下来。可恨那两个拐子发现事败,还不忘抓着这孩子跳上马车逃跑。男拐子驾车,女拐子便在马车里发了狠地踢打这孩子。待县衙捕快将人拦下时,他已被险险踢打得断了气,亏得孩子命硬,挺了下来。”
杜氏心中益发不忍:“竟是个仁义豪侠的孩子。对了,相公昨晚说,这两个拐子净是将拐到的孩子卖到那等腌臜地,此番被擒住,知道事败怕少说也是个斩监侯,怪道恨毒了这孩子。”又咬牙道:“这等没心肝的畜牲,待县衙游|街的那一日,相公知会我一声,我也去啐他一口。”
杜氏平日最是温柔敦厚,能说出这等话,可见气得狠了。
江栋记下此事:“好。”
杨柳县民风淳朴,县衙里今年来最大的案件无非是下围村一户人家丢了两头耕牛。便是做人口买卖的牙人,也是经过户主同意才敢买人,像这等掳卖良家子为娼为奴的恶性大案,近三年来都没有两桩。
夫妻二人说着话,留在二楼卧房的女儿江月儿突然“哇”地一声,惊天动地嚎哭起来。
杜氏面色微变,还不待她二人奔上楼去,江月儿已经抹着眼泪哭唧唧地跑下楼梯:“阿娘,他是坏人!他说我是胖妞!”
想是两个孩子不知怎地起了争执,小人家的,知道什么胖不胖的呀?怕不是那孩子言语间有些不善,叫她吃心了。
孩子之间时常为了花儿朵儿的有些龃龉,杜氏不以为意,取来巾帕为女儿拭着眼泪。
江栋则打量一遍女儿哭得红通通,颊边肉都要坠下来的胖脸,真无法昧着良心说她不胖,只好憋笑问道:“那阿爹替你去教训他?”
江月儿小脸上还挂着眼泪,立时挥着胖胳膊咧开了嘴:“阿爹帮我打他!”
杜氏嗔道:“你别跟着孩子胡闹!”
江栋背着江月儿对杜氏轻轻摇摇手,从灶间找来一条手臂粗的烧火棍笑问道:“使这个可好?一棍下去,包管打掉他一嘴牙。”
江月儿吓得一捂嘴:“打掉牙?”那多疼啊!顿时皱起小眉头,纠结万分:“那,那阿爹轻轻地打?”
江栋肚内笑得要打结,却板着脸坚持道:“不成不成,轻轻打还叫什么教训?他怎么能说咱们月丫儿是胖妞呢?阿爹定不能轻饶他。”
江月儿脸上便现出又纠结又不忍的神色,犹豫半晌,方小声道:“那,那阿爹还是不要打——”
二楼忽然“咚”的一声闷响,打断了父女两人的对话!
一家三口匆忙上楼,只见榻上的竹枕掉到了地上,那个原应躺在上面的孩子站在榻边,此时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只差一丝,便要翻下楼去!
杜月儿惊呼一声:“猪蹄你为什么要投河?”她一着急,又开始叫人猪蹄了。
江家这栋三层青砖楼房前门临街,后墙紧贴着一条名叫二道河的河沟,是以江月儿有此一问。
那小身子一僵:谁说他要投河了!他不跑,等着被人打死不成?不对,他才不叫猪蹄!
杜氏赶忙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身子,急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好生躺在床上?若是摔下去可怎生是好?”一拖拖不动,才发现这孩子两手牢牢扳着窗棱,竟是闭紧嘴巴沉默地对抗着她。
“这——”杜氏求助地看向丈夫。
江栋不看那在窗边死命挣扎的孩子,却斜一眼女儿:“必是这小哥哥听说月丫儿要打他,吓得不愿意在咱们家住了。”
江家上下共三层砖木混制的楼房,除了外墙用的青砖,小楼里各个房间均用柏木板隔开,只要在这个小楼里不刻意避人说话,再没有听不见的。
江月儿还记得前一日自己发的愿,这个小哥哥若是被她吓跑了,岂不还要再招来姓顾的那个?想到这里,她倒先被阿爹的话吓住了。赶忙跑过去同杜氏一道,一左一右地扯住他,口中求恳道:“小哥哥别走,我,我不打你了。”
她自觉这话已是很委屈自个儿啦,但那人竟不领情,面向窗户,不但挣扎得更厉害了,还在挣扎中蹬了她一脚!
幸得杜月儿因着人小,是踢了绣鞋上的榻,叫他这一蹬,只是坐在榻上摔了个屁墩。
倒是不疼,只她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样的亏哩!杜月儿扁扁嘴,不待哭出声来,听江栋幽幽叹道:“可怜这小哥哥若是被月丫儿气走了,他人这样小,再被坏人抓到怎么办?”
江栋看似在同女儿说话,何尝不是在告诫这个胆识过人,大有主意的孩子?这孩子在本地无亲无故,又小小一个没有自保之力,现下留在江家,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果然,他话音一落,那孩子的手便松了。杜氏赶快抱他回榻,将他塞回被窝严实裹住,斥道:“你正病着,又吹一次冷风,仔细再叫瘟神娘娘抓去。”
九天十地的神灵这样多,瘟神娘娘却是江月儿最怕的神灵!
因为每次阿娘一说瘟神娘娘来说,江月儿便要喝苦苦的药。听见杜氏的话,她顿生同情,也顾不上生气了,怕小哥哥还不愿留下来,捉着两只小手面向他,作个拜拜的动作,绞尽脑汁地许诺道:“你别走了。大不了,我不骂你了。我还把我的花糕给你吃,我的花也给你戴,我的小鼓给你,我的小蛙……”
她坐在床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也不管那孩子理不理她。
江栋站在门边,暗暗点头:看来,留下这孩子的做法是对的。做那几场梦之前,女儿便是这样,叽叽喳喳地,整天不知哪来这些话说。然而,在那之后,女儿就一日比一日地沉静下来。
当然,女儿家动有动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