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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令,为首的是成家成若霈虞家虞归尘,擒王先擒贼!听我口令!”章世振臂一呼,顿时士气大增,众人已开弓拉弦,只等一声令下!
“章兄且慢!”中郎将孙谦忽拦住严世扬起的手臂,目光暧昧,“天下大事岂是你我能左右?”
章世愣了一霎,随即怒火丛生,冷嗤道:“孙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孙谦无奈一笑:“章兄是聪明人,岂看不清眼下局势?”
章世一把推开孙谦,骂道:“我只知你我皆大将军的人!”说着再次高扬起手,孙谦仍不气馁,再一次强行按下了严实,手腕处力道极重,压得章世不得动弹,狠狠低斥:“大将军早已不得人心!整个江左都想着拿下他!如今他加九锡,明摆着要当乱臣贼子!你要跟着他留下千古骂名?!更何况如今远在城外,你以为胜算有几分?!你全家老小胜算又有几分!”
一席话说得章世身子发僵,浑身热流乱窜:“你这是要逼我……”
孙谦郑重颔首,章世只觉身子空虚,直直瞪着墙外,眼目发红,而身侧众人皆目露不解齐刷刷望着他,章世避开这些人,却恰巧迎上底下不远处刘氏投来的目光,一时如芒刺在背,汗如雨下。
刘氏并无多少愤怒,只是漠然看着他,平静得出奇。章世被这目光看得羞愧,正欲再次跃上墙头,孙谦早已拽稳了他:“章兄!良禽择木而栖!”
心既动,目光便不复先前坚定,章世眉头紧锁,大冷的天,额头冷汗涔涔直下。
原来所谓忠心背叛转换不过一瞬,那些史册上的贞烈操守,从来就不是那么好秉持的!
虞归尘扯着缰绳抬首看了一眼,瞧见墙头上一行人只拉了阵势,却无动静,正对上章世有些失魂的半张脸,定了定眸看着前方,夹紧了马身,断喝一声,队伍很快奔驰过去。
队伍见远,章世彻底虚软,心底兀自煎熬,颓然看了看四下,对上那些征询惑然的目光,他不由湿了眼眶……
既绕过了大将军府,武库近在眼前。
看守的将领徐穆一眼看见成若霈虞归尘,再瞧后方烟压压一干人,心里直叫不好,大将军率百官去了钟山,成家的人不去奔丧却跑武库来了!
“成大人意欲何为?!”徐穆按剑屏气发问,成若霈沉沉笑道:“徐将军又何须多问?让还是不让?”
“即然如此,那我要告诉大人,还真是小瞧了我徐穆,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一语未了徐穆忽腾身而起,只见剑光一闪,快得直晃人眼!
一阵尖锐的痛不期而至,徐穆摸到滚烫的血,冲人的腥躁随之散开。他努力用完平生最后一分气力,低首看了看腰间尚未出鞘的宝剑,耻辱且荒唐,不过很快,有人补上第二剑,便结束了这一切。
“好一句食君之禄,听听你们徐将军的话,他的君是谁?难道大将军要在当今之上!你们都要跟着造反吗?!”成若霈掷地有声,众人早已慌乱如蚁,尚且不知眼前一切意味着什么。
成虞两人便互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只见成若霈扬起手中宝剑厉声道:“天子受控于逆贼,尔等只管清君侧!”
马蹄踏过尚且柔软的尸体,杀伐声四起,热血很快在干冷的空气中冷却凝结。虞归尘手持的便是当初太傅所赠长剑,果真有摧枯拉朽之效,他清楚地听到利刃刺进血肉的声音,眼前血花翻飞,犹如泼墨,满世界只剩下殷殷血色……
不到半个时辰,成虞二人彻底控制了武库,精良器械到手,人马很快再次过大将军府,向西边宫城进发。
接下来,分甲胄兵戈,利诱威逼,羁押群官,直到闯至巍峨司马门前,时间的步调从未快得如此惊心动魄,不给人留下呼吸的空隙。
成去非立于马上,目光重峦叠嶂,漆烟狞厉的城门宛若猛兽。司马门守将见眼前阵势,早疑云密布,可太后诏书分明摆于眼前,犹疑间,城墙之上早有一枝冷箭自背后而来,准确无误穿心而过!
城墙角楼的阴影里,杨定再一次拉出满弓,百步穿杨,绝非虚名!一枝又一枝冷箭接踵而至,城头登时陷入混乱,尸首犹如中箭秋雁,纷纷坠落于地,轰然的声音回荡于耳,墙头上早已判断不出箭来自何方!
很快,杀戮声向四下散开,地上仍有残雪未化,马蹄从残肢烂骸和遍地横流的污血中趟过去,发出幽灵般的凄厉哀鸣。滚热的液体自手背处倾泻而下,成去非再一次嗅到真实且熟悉的血腥,手臂扬落瞬间,血花四溅,喷了他全身,眉骨处有血迹滴落,他还是看清了司马门缓缓而开,路昱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浓稠的视线之内!
“大公子养你们就是为了此刻,报恩的时候到了!”
马背上的阿大见状忽大吼一声,这三千死士本就多是亡命之徒,被成去非自死牢里赎回一条命,此刻早就杀红了眼,又听了这话,浑身欲燃,潮水般朝司马门涌去!
司马门内禁卫军仍在混乱之中,不知眼前何故,腾腾的杀意席卷而来,直砍得血肉纷飞,哀嚎遍野,多少人在混沌之中便身首异处。因器械存于武库,禁卫军手里并无多少武器,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却也不乏清醒的,眼瞅见成去非后背一时空虚,脑子只道天赐良机,直拎长剑便要狠狠砍下去!
那边刘二哥瞧见此情此景,一个箭步飞冲而来,嘴中大叫着“公子小心!”,一股巨力使出,竟把那人活生生一劈两半,登时溅了成去非一脸的血珠子!
随即同赵器两人寸步不离,紧挨着成去非如同切瓜砍菜般刺得一片寒光闪闪!
不知过了多久,杀伐声渐渐停息,尸首层层叠叠躺了一地,成去非跃下马来,利剑仍紧握手中,步步朝内宫走去。脚下所过之处,烙下一个接连一个的血色印记,清晰如刀刻。
而前方震天般的厮杀声又起,有人不断倒下,赵刘两人始终不曾离身,如野兽般越战越凶悍,空气粘稠窒息,成去非终在太极殿漫长的台阶下站定,一束阳光打在脸上,照得他半面孤峭难平。
赵器堵住肋下汩汩而涌的鲜血,艰难掏出怀中丝帕,竟洁白如雪,仿佛一块美璧不曾受过尘世任何玷污。
“请大公子整理仪容。”赵器的声音如昔,恭恭敬敬递上帕子。
成去非接过来,缓缓把面上血迹擦拭干净,帕子便随冷风而去,最终坠入一滩污血之中,瞬间被染透,宛若绽了朵朵桃花。
东堂佛珠雨点般跳落一地,黄裳不禁变了脸色,唤了一声“太后!”话音刚落,成去非已携剑而入。一股血腥之气瞬间窜了满室,黄裳瞧他身上狼狈,可面容却是干干净净,忙低首退到太后身侧。
太后极力忍着心底的惊骇,并不去看成去非,仍保持着跪姿双手合十盯着眼前一片空无。
“让太后受惊了。”成去非行礼,示意黄裳接剑,黄裳抬首同他对视了片刻小心接了剑又退去了。“臣来只为请太后一道懿旨,还望太后恩准。”
“祖皇帝有遗训,后宫不得干政,成尚书来请懿旨又有何用?”太后口中仍称呼他的旧官职,声音并不平稳。
成去非眸中覆盖着无尽霜雪,仿佛比建康的年岁还要久远。太后被这样的目光摄住心魄,只得勉强支撑,并未避开。
“臣成去非恳请太后懿旨,”成去非顿了顿,“一请太后召百官入宫,二请太后准司徒太仆等人领大将军府。”太后被这平稳如水的语气压得透不过气,沉默半晌,遂朝黄裳轻轻点头示意。
待大印落下,太后才问:“天子在外,如何是好?”面上终有了不安的起伏,成去非却避重就轻:“大将军有负先帝之托,奸邪乱国,其罪可诛,臣自有奏天子之表,除奸臣之计,太后无需担心。”
“报!大司农皇甫谧携印骗过旧部出城而去!”忽有人匆匆而入,跪地禀事,眼睛只望着成去非。
第57章
成去非眸中精光浮动,似乎并不是很意外:“什么方向?”
“正是钟山方向!敢问大公子;是否追下去?”
智囊出逃;皇甫谧下一步要怎么走,答案早摆在眼前;成去非遂打了个手势:“不用,通知扬州周将军发兵;看好王爷们,敢勾结逆贼者;即刻拿下遣送建康!”
会稽王琅琊王皆先帝同胞兄弟,二王皆聪明人,只管做富贵闲人,很少掺和建康朝廷诸事,成去非却不能在任何一处掉以轻心,间不容发时,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疏漏;便能叫他胜败倒置。
一侧赵器紧锁眉头走上前来附在其耳畔轻声提醒道:
“扬州所辖七县,大将军旧部遍地,是否会掣肘周大人?”
成去非略一转目光;淡淡道:“群龙无首;有周将军在,起不了什么风浪。”
太后一切尽看在眼中,此刻心底五味杂陈,大将军权势熏天,他母子二人只等着下一刻的逊位禅让,不想成去非竟会选择成若敖丧葬之时,一举发动政变,她似乎该欢喜解忧的,可此刻眼前人一举一动,又分明让她陷入另一种全新的不安之中。
“臣还有一事要请罪,司马门前臣矫造太后诏书,虽为时局所逼,却犯人臣大忌,臣自知难逃其咎,还请太后降罪。”成去非一直留意太后神色,此刻忽敛衣跪了下来。
他倘不说,她又何从知道?太后打量他几眼,发出一声喟叹:
“哀家不怪你,只是眼下担忧天子,你这边快刀斩乱麻是好事,可天子终究还在钟山,那头会怎么应对,想必你早细计算过,太傅虽已不在,”太后刻意留白,顿了片刻才继续:
“可哀家信得过你成家,望你不要辜负哀家才是。”
话中深意点到为止,这是要他力保天子安危,成去非跪了半晌才再次深深叩拜下去:“臣谢太后恩典,也自当牢记太后训言。”
后头赵器早跟着下跪,待成去非起身时才渐渐舒展开眉头,紧随成去非而立,这一日,像是把一辈子过完了似的,可只要站在大公子身边,他便觉安心。
再想到太傅,赵器鼻头酸楚,眼眶中不觉已蓄满了泪。
荒茔雾暗,蒿里谁邻?
挽歌盘旋在天地之间,鸡笼山累累旧冢积雪宛若白头。
早有人察觉出异样,送葬队伍绵延数里,扶柩的却是成家幼子成去之。
有人实在忍不住问起,成去之哀毁骨立,语气悲怆:“长兄和二哥悲恸太过,昏死不能行。”说罢真就热泪不止,嚎啕大哭起来,众人见他年幼如此伤怀不好再相问。
队伍蜿蜒而上,灵柩是千年楸木做就,任是这些壮年男子,咬着牙,期间走走停停,到了山上下葬处,个个也都分外疲乏。
终究还是有人发现了可疑之处,成家竟缺席了数位至亲!难不成一个个都昏死了过去?成去之心里计算着时辰,并不见有人来送消息,一颗心浮浮沉沉,面上仍只是不能自制的伤痛之情,眼睛却紧紧盯住附近人群。
好在朝中重臣大都随今上大将军去了钟山,来的并无几个要紧的人物。即便有些私下议论,却无碍大局。队伍中忽闪过一个身影,成去之眸子一紧,错步朝那人走了过去。
“何大人,”成去之满脸悲伤地看着他,“家公丧葬未竟,大人要走了?”
何依一怔,本以为无人发觉,不想被这幼童看见,还未解释,就听成去之又说:“大将军不能前来,所以才请大人代劳,大人此刻要是走了,不说家公颜面,只说大将军,大人岂不辜负大将军所托?”
说罢又流下两行清泪来,用一种孩童特有的纯真哀伤的目光看这他。何依看他如此,不想再作纠缠,心底早满是急意,遂说:“家母有心绞痛,依不得不回。”
呵腰见了礼,这就要折身走掉,早有两干练家仆靠上来,缟素下寒光乍现,明晃晃的匕首露出一截来,何依大惊不禁退后对上成去之冷冷的双眸,心底恨恨,再看四处家丁,皆目光炯然,沉沉杀意掩在这如河般蔓延的哭声之下,一阵颓败袭来,可叹明知将有不测,却也这般无能为力了!
天丧汝!天丧汝!
何依心底直叹,默默退了回去。
下葬礼节繁琐,直到夕阳的余晖投下,纸钱犹如断翅彩蝶般飘摇无定,人们才准备开始下山。
成去之的心渐渐凉下去,环顾四周,鸡笼山积雪未融,草木衰败,春的气息还太过遥远。他兀自凝神,身子僵硬,一动也不动。
人群中忽穿梭而来一人,在身后行了礼:“小公子。”
成去之骤然回首,强压心底激荡,目不转睛仰首看着来人。
“请小公子回府。”来人神色有些疲倦,眼中却满是亢奋。
成去之半晌都不曾展颜,直到来人再一声低唤,他才别过脸直迎上西山斜阳,面庞被染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嘴角慢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