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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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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平初年的那次修缮,指向性一目了然,可阮正通为何还留着这份遗诏?或者说,他怎么敢让这份遗诏一留便是几十载?
  “你是如何得知此物在秘阁?”虞归尘忽打断他思绪。
  成去非有瞬间的沉默,只是一刹,虞归尘已捕捉到那一丝阴郁的杀意。
  “那位贺姑娘于我,不知是福是祸。”他说的含糊,脑中全是她那张凄楚的脸,惊弓之鸟的模样,还有,猝不及防的一次拥抱。
  简单说清来由,末了,成去非才道出心存于心的惑然:“她,怕是阮家的一条漏网之鱼。”
  言罢方想起她是蒋家送进宫的表小姐,而这位表小姐,则是从阮家被卖的下人中找到的……事情似乎已有了若隐若现的线索,只需时日,定可查清。
  “她性情文弱,经历此等大事,必惶惶不可终日,盘她底细,不是难事,”成去非说着起身,声音淡漠至极,走到火盆前,心底已起了杀机。
  这件事她知不知晓,又了解多少,一切都是个未知数,而一旦遗诏外泄,便是翻天覆地的巨变,他,还没真正开始,远远没有输的资格,整个乌衣巷,仿佛也尽在眼前一刻了。
  虞归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那些微妙几乎不留痕迹的变化,只需动一动,虞归尘便能感受得到,便也起身走了过来:
  “也许这姑娘并不知情,那蒋家人更无从说起了。”
  成去非凝神片刻,想起一件旧事,大概是嘉平二十八年,阮家人曾在武川镇救过蒋坤,当时皇商被劫一案,也是有不少人知道的,两家的走动,应是自那时开始。
  墙壁上映着两人修长身影,火烧得旺,四处流窜着暖流,成去非面上已微微有了些热意,这份遗诏,本同遗闻轶事一样遥远而失真,充满了为人所乐道的杜撰色彩,而此刻,就在他的手上,一样让人如梦。
  “毕竟是宗皇帝遗旨,当时许是犹豫,并不急着毁掉,后来藏于秘阁,日子久了,竟不便带出?”虞归尘娓娓道来,一时也觉得难以自圆其说,阮正通的这步棋,走得真是让人费思量。一旦这个东西被查出,莫说阮氏注定要被订在史册的耻辱柱上,就是整个天下都要变了!
  秘阁之中,一直都有阮氏的人当差,这怕也是遗旨能得以保存的缘由。
  “且不管他,如今早化累累白骨。待父亲清醒些,我再相问,此刻只你我清楚,”话并未说完,成去非留的自然,虞归尘只俯身把温好的酒端起递与他:“暖暖身子。”
  成去非竟泛起一缕笑,回眸看他:“虞静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会劝我饮酒。”
  虞归尘有一瞬的懵懂,细细回想,似乎还真是这样,笑着先一饮而尽,微微一声叹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言罢一饮而尽,这才又添了句:“那位贺姑娘,你有何打算?”
  虞静斋就是虞静斋,成去非迎上他点到为止试探的目光,淡淡道:“你我皆输得起?她活着也是徒受苦楚,不是么?”


第41章 
  刚放过一阵爆竹,琬宁只觉眼睛酸,黯然回房,正迎上婢女在插新剪来的梅,痴痴瞧了半晌,听后头有人唤一句“贺姑娘”才堪堪回首。
  她认出是赵器,心底扑扑直跳,就是不见着他本人,连带着他身边人,都让人莫名慌乱,当晚发昏的糊涂事,后来无人时想起,简直羞愧得没法子,琬宁抿唇看了赵器一眼,只听他说:
  “大公子请姑娘过去一趟,请随我来。”
  说着引她出门,一路上,她心底翻江倒海,一想到那人脸面,自己先红了脸,出长廊被一侧伸出的枯枝划乱了鬓丝都浑然不觉。
  她是头一回进他书房,不敢四下乱打量,单单嗅出那点子墨香,倒让人心生欢喜。这是她熟悉的气息,多少能抚慰人心,如此想着,先前的紧张才消解几分。
  “小年都已经过了,府上没给贺姑娘做新衣裳?”成去非端坐几案前,手底笔墨游走如常。
  琬宁没想到他上来会这么问话,不免揣摩他心意,自己没留意这事,还穿着旧服,怕是惹他不快了?局促想了半日,才挤出一句实话:
  “府上给做了,是我忘记换。”
  “贺姑娘以前在家里也这样?连年节的风俗都忘?”成去非语气似乎温和下来,可琬宁听着却生了几分难堪,只默默摇首。
  “贺姑娘家是哪里人?”成去非低首一直不曾停笔,琬宁心底直颤,缓缓抬眼看了看他,迟疑不能开口。
  如此耗着,成去非嘴角兀自一笑,继续道:“这个也忘了?”
  无形的阴影骤然就压下来,琬宁面色一白,泪珠子已不觉在眼眶里打转,努力回道:“我,我应是镇江人,幼时在上元节同母亲走散,后来,后来被姨娘找到,送我进了宫……”
  “我没问你这么多。”成去非轻飘飘就截断她费好大功夫才酝酿出的一番言辞,琬宁遂住了口,一颗心在半空吊着。
  正煎熬,却见成去非忽搁笔起身,直直朝自己走来,琬宁不觉往后退了几步。
  他一点点近了身,近到琬宁拿眼角都能瞥到那玄青色衣袂。
  原来他身上是有味道的,凉凉的,似乎还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琬宁提着气,紧紧闭上了眼。
  “我来猜猜贺姑娘的家世,”成去非突然抓起她的右手扬至眼前,一壁打量着,一壁缓缓说,“你中指有薄茧,是勤于书写所致,可手指却又白嫩细滑。你的字带着古韵,可见家学之好,你不但认得出《通典》的孤本,连内容也能默记于心。我听说,蒋家是从一堆要被卖掉的下人里找回的你,我倒想知道,谁府上的下人有这个本事?”
  末了的一句骤然变冷,成去非随即放掉她的手,看她满眼的张皇失措,冷冷道:“说,你是什么人?”
  见琬宁只是强忍眼泪,死咬嘴唇,还是一个字不吐,眸子一暗,面上全无表情:“你此刻不说,就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琬宁见他满面的寒意,知他不是恐吓,脑中忽就冒出不知年月的传闻——乌衣巷成家大公子鸩杀发妻……可眼前人,她分明有过幻想的,乌衣巷成去非秉松雪之姿……那不是兄长的评定吗?
  成去非默默望着她,不知她此刻发哪门子呆,她就这么直愣愣盯着自己,泪中自带难以言说的迷离,哀感顽艳,简直让他判断不出,她到底有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
  “我现在就可以杖毙了你,你要是不信,就不必说了,赵器,”成去非十分不耐,扬声喊了句,赵器便闪身而入,琬宁这才回神,心底一阵不寒而栗,知道他向来都是言必行,行必果的人物,此刻已哽咽不能声,断续逸出几个字来:
  “我说,我说……”


第42章 
  赵器见状,不明就里;待见成去非打了个手势;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琬宁压抑入喉的啜泣,她极力忍着泪;可还是簌簌直掉:“我本是无名弃婴,不知生身父母的;丢在阮府门前,被他家下人好心捡去养。等长到六七岁;得夫人怜惜,养于膝下,算是义女,母亲和兄长教我识字读书,祖父也颇为疼爱,后来,后来;我不知为何,一家人,一家人全都没了……”她断断续续说着;捂住了脸;满眼的血污就在眼前一般,刺得人心疼难耐。
  话至此,再也难以为继,她孩子般呜呜抖着,牙关都要咬碎了,成去非静静听她说完,心中疑团这才解开。他不是没往阮府上头怀疑过,可看她行径又不像世家出身的女孩子,这样算来,倒合情合理了。
  “那你如何到的蒋家?”成去非又问,看着她哭,并无相帮之意。
  琬宁凄凄楚楚望向他,小小尖尖的脸庞上挂满了泪,抽抽搭搭道:“我不认识蒋夫人,她把我带走认亲,我解释过,可夫人不信,认定我是她要找的人。”
  一个皇商,胆量倒不小,大将军眼皮子底下藏人,还给送进了宫,最后终是个隐患落到了成府,这祸水留得好,引得更好,得阮氏真传……成去非仍冷冷瞧着她:
  “阮正通犯的是谋逆大罪,你岂会不知?”
  琬宁听他直呼祖父名讳,心底疼得直跳,鼓足莫大勇气辩驳:“祖父同先帝是君臣,亦是师生,他一生心血尽在先帝身上,唯恐有失责之处,呕心沥血,忠君不二,就是平日里教导子孙辈,也莫过于此。帝师所行,江左莫能逮也,再者,阮家功业不过治学,一无问鼎之心,二无起兵之力,那罪名,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你们未必不清楚,只是不肯说句公道话罢了。”
  一席话说得顺畅无比,直到末了,她眉眼中复又漫上一层悲哀无解。成去非这才好好打量了一番眼前人,明明语气胆怯低缓,可说出的话却条理清楚,有几分伶牙俐齿的意思,和平日里大不相同。
  果真是儒学门风教出来的女孩子,字字不离君臣之道。
  “你对阮家,就这么有信心?”成去非轻轻挑起她下巴,逼着她同自己对视,一双漆烟眸子似乎要看到她心里去。
  琬宁仍含着泪,隐忍得双目通红:“无论他人如何说,我只信祖父。”
  “信他什么?”成去非目不转睛盯死了她。
  “信他所有。”豆大的热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成去非的手指也跟着濡湿了一片,遂松开来,可目光仍不肯放掉她。
  “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琬宁避开他犹如利刃的目光,缓缓摇首,她悲伤难抑,又要招架他,早已支撑不下,整个人仿佛大病一场,虚弱得很。
  “你既是阮家的人,我便不能留你。”成去非终于抛出这句来。
  明明冷酷至极的一句话,此刻,竟带着混沌的意味,琬宁默然片刻,方喃喃低语:“我知道,这个我懂……”
  嘴里说着,脑中一些意念莫名清晰起来,她突然间倒不觉有多害怕,像是一股渴念,一股解脱,乍然就来到眼前,叫人没办法拒绝。君子不枉死,这是阮家人教给她的,可还有那后半句——
  不苟生。
  当时,她到底是年纪幼,身边又有烟雨,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就打垮了她,她稀里糊涂被命运推着走,眼下成去非要自己死,未必不是好事,她不必再等烟雨,去陪伴母亲兄长,就真的再也不用分开了!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这个秘密,从一开始,于她,就沉重得异常。
  琬宁拭了拭泪,哀哀抬首:“我求您一件事,把我埋鸡笼山,朝着阮府的方向,行吗?我只求这个,望您不跟我计较之前的隐瞒……”
  话还不曾说完,但觉一股腥甜直冲上来,“哇”地一声满口鲜血便喷了出去,成去非见她面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几欲跌倒,一把扶住了她,一具柔软的身子便落入怀中,她尚存一丝清明,痴痴盯着他的脸庞,嘴中呢喃,成去非只得靠近她唇畔,原还是那句哀求:
  “求您答应我……”
  说罢轻轻歪在他脖颈间,再也没了言语。
  少女特有的馨香之气混杂着淡淡血腥的味道,顷刻就沾染于身,成去非皱了皱眉,她竟还惦记着狐死必首丘,几句话下来就这么晕过去,还真让人头疼。
  只得拦腰抱起琬宁,不意她身子如此轻盈,靠在怀中,悄无声息,倒真像死了一般,成去非刚跨出门槛,迎上赵器错愕的眼神,不等说什么,就见前院小厮面色匆匆来通报:
  “大将军遣人来送了份礼,说是探望太傅,祝太傅早些痊愈。”
  小厮说完这些才留意到成去非怀中竟抱着个人,十分稀奇,又不敢多看,讪讪低了头。
  “谁送来的?”成去非边问边往木叶阁方向走,小厮只得跟上回话:“大将军府的长府官,上回来过府上的那位。”
  “人呢?”
  “未曾逗留,只捎了那几句问候的话,再无其他。”
  临近年关,礼尚往来,实属常情,可大将军的礼,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收的,成去非一路猜着大将军这会能送什么东西,不觉到了木叶阁,把琬宁往床榻上轻轻卧下,这边吩咐了婢女请大夫,正要走,只觉衣裳被人扯住。
  低首一看,琬宁双目紧闭,一只手却攥着他袖口不肯松,他冷睨她一眼,果断拿掉那只手,大步出了木叶阁。
  待到了前厅,两个弟弟都在,正盯着一个大包裹出神。
  成去非轻扫了一眼,明白这应是那所送之物,等他两人见过礼,方点头示意去之打开包裹。
  去之稳步上前,手底在解那打的结,一壁只道:“那长府官兴兴头头来,春风满面一般……”
  一语未了,包裹不觉露出一角来,去之心底狂跳,眸子里骤然染了层层恨意,滞了片刻,方冷哼一声,把那东西彻底抖了出来!
  成去远不禁定睛一看,只觉身子一僵,一阵不寒而栗,目光便去寻兄长。


第43章 
  大将军送了一张簇新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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