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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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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事,我得说你,我记得还是夏日里就提醒过你,给我备些秋毫,如今大雪都要下来了,也不见踪影,看来我平日是太过好脾性,才惯得你们一个个都把我的话当秋风过耳。”
  丁壶猛一拍额头,连忙道:“小人罪过,竟把公子这等大事给忘了!”
  “算了,下不为例。”顾曙手底点曳斫拂,一点一画,别是一巧,钩戟利剑森森然,他向来喜用疏体描绘丹青,力求笔不周而意周,一旁丁壶补道:
  “这会估摸着还能打得到秋兔,要不小人这就着人去?”
  顾曙笑着摇首:“你不懂,作笔虽须用秋兔,但一定得仲秋取毫,孟秋去夏近,其毫焦而嫩,季秋去冬近,其毫脆而秃,惟八月寒暑调和,毫乃中用。”
  丁壶听得豁然开朗,细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正想喟叹,忽记起要紧之事,方才被长公子这番闲情雅致给打断,好不易又续上:“公子,建康府衙那边已经知会好,先前留的那份状词副本,县令已呈给了廷尉署派去的人。”
  说到这,丁壶不得不暗自钦佩长公子的细密之处,当初找人替这夫妻写的状词,长公子竟有心于府衙留副本,这个案子只要是稍稍有些脑筋的,都知建康县衙门定不好接手,可又因是京畿腹地之故,不敢隐瞒,唯有上报廷尉署才是唯一出路。想必长公子也是如许打算,不过恰逢官仓的案子搅得天翻地覆,这个案子自然要先压一压,待官仓事了,遣人去廷尉署旁敲侧击打听一番,却并无任何动静。这边顾曙正思量如何挑起,不意廷尉署忽就有了风声,但就底下人所报来看,廷尉署当初是没接到建康府衙上报的,这就奇了,王靖之最初跟自己委婉提及此事,以他刚贞性情,断无挑拨他兄弟关系之意,不过希冀他这个做兄长的能起劝诫之功,外人只当他兄弟如埙如篪,最不济也得是阋墙外侮,岂不知越是他们这种人家,尺布斗粟,便大可要其性命。
  如今廷尉署出面最好不过,顾曙也甚想知道此事个中曲折,那卷宗是如何半途不翼而飞,整个西仁里包括那对夫妻又是如何人间蒸发,顾子昭凶残跋扈到如何田地,想到此,顾曙忽觉得心头甚是愉快,末了收笔,缓缓落“岁在执徐孟冬既朔顾曙画祝成伯渊”款,草书淋漓如急风回雪,再下押着“秋空霁海”的印,自己端详良久,方道:
  “这个事到此为止,后续就不用跟了,廷尉署那些人不是吃素的。”
  “公子,您说大公子是如何得知这事的呢?”丁壶忍不住探究,一肚子疑虑不解,案件既没送到廷尉署,廷尉署却闻风出动,这也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
  顾曙还在打量这幅完成的丹青,一笑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上回官仓的案子,最开始亦不起眼,也无碍终成风暴,大公子自是天生慧眼,无所不究,”说着朝手底佳作努了努嘴,“回头把这送到成府。”
  “公子,不裱好再送吗?”丁壶就势瞧了几眼,看不出名堂,却也知道送人自然该更正式些,遂多问一句,顾曙轻轻错了错掌,玩味道:“画一旦新裱,就失去这份本真了,不用多此一举。”
  丁壶又听得一知半解,转念想那成府的大公子脾性向来有异于常人,自不能以常情忖度,便点头称是,听顾曙另吩咐道:
  “不要用锦盒,用普通木盒装着送过去就行。”
  总之,如何简要如何来,丁壶听出门道,心道果真合大公子性情,如此看来,给大公子送礼,倒似乎不是件难事,大约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这个道理,投其所好总不假。
  话已说尽,丁壶应声而出,顾曙坐定取过一卷书来,正是《左传》,随手一翻,恰停在“郑伯克段于鄢”篇,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喃喃道:“何至于此,何以回头?”
  一旁案几上丹青却寂静如许,时人功业在上,笔墨间的香气亦未散殆,置于芸馆看似无心的年轻尚书,尚没等到天涯霜雪,心底却已开始盼着来年的燕草如碧丝……


第152章 
  雪是半夜落下来的,悄无声息的; 一早推门; 便是个碎琼乱玉的晶莹世界。
  出了石头城; 往西北行进有约莫百十里,一路都是马蹄甩出的梅花印,直到尽头丘陵挡着,再无法多走一步,村落也就在眼前了。
  郑重站在正中央; 眉毛眼睛上落了一层薄雪; 身上的大氅也雾茫茫一片,不远处烟压压跪了成群的百姓; 个个看不见脸上神情; 皆垂首瑟瑟不住颤抖着,不用看,郑重也能想出那一副副神情。
  劝过几次,让这些人起身,可百姓仍只愿跪着,郑重无法; 打了个手势; 手下便把里头年长的几位找寻出来; 往外一一牵出,身后忽就一阵骚动,人们终扬起了脸庞,有愤怒; 有不甘,有错愕,郑重扫视一圈,并未发话,扭头丢了个眼神,手下会意,押着这几人往屋子里去,等着他们的正是廷尉监吴冷西。
  “爹!”突然,一个女子惊恐的叫声在这阵骚动中响起。
  前头那几人本已至门前,其中一位长者顿足回首,众人便齐刷刷唤了声“亭长!”,话音刚落,“反正是死!”一个青壮汉子忽一声怒吼,“拼了吧!”他霍然起身,眼见就要往郑重身上扑去,这边众衙役一拥而上,很快擒住这汉子,不知谁断喝了一句“刁民!”,把他推搡至郑重跟前,朝他腿窝一踹,汉子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面上却是不屈。
  郑重抬眼审视这汉子:“反正是死这话怎么说?谁要你们死了?”
  汉子气哼哼扭过头去,一旁的衙役看不过,上前就要扬手,被郑重用眼神止住,郑重把目光放远,望了望众人:“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就是原西仁里的村民,而且你们这里头除了庄姓夫妇及其近房二百余口人不在,剩下的都在这里了。诸位放心,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杀人的。”
  几句话一说,方才还骚乱不止的人群死一般沉寂了,个个缚舌交唇,无人再言。
  那汉子默了一下,忽抬脸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郑重眉毛一挑,上下看他几眼,并未搭腔,只等着里头吴冷西问完话,就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遂不急于这一时,命这汉子起身,仍回人群里,愿意跪就继续跪着。这会郑重想的却是另一事,方才这汉子带头引乱,后头那些个年轻人便跃跃欲试,可见今日带人来是对的,民心一动,那就是要生乱的前奏,自古皆然,有一个领头的,云集呼应,事情便是这么起来的,如此纷纷纭纭想了半日,等回过神,抖了抖大氅,来回踱起了步子,一阵风过,压在枯枝败叶上的雪簌簌而落,眯得人眼有一瞬的不清,郑重听见后头吱扭一声,循声望去,门开了,那几位长者先行露面,已然换做一脸轻松,随后而出的吴冷西倒神色平平。
  “大人,回去吗?”郑重上前问道。
  吴冷西点了点头,转脸吩咐道:“把他们带回廷尉署。”说完系紧披风上马,一行人见如此,纷纷跨上马去,墨一样的披风在疾驰中不断向后翻飞,那些本长跪于地的百姓终颤颤起身,伸长脖子张望,直到廷尉署一众人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同官仓一案相比,此案并无任何侧枝斜杈,所有罪责皆集中于顾未明一身。先是强掳庄氏夫妇一子一女,再持权要挟建康县府衙小吏,令其在上报廷尉的中途不得不曲意迁就,毁庄氏夫妇状词及府衙出具的案牍文书。却不料庄氏一脉在西仁里亦属大姓,众房头见迟迟等不来府衙一点消息,族里有些见识的,便出主意要让此事直达上听,直达上听,自然是准备向巡城御史告状,或者是直接跑去建康挝登闻鼓。
  只不过尚未能行,某日夜里,西仁里忽现一队人马,连夜把庄氏一族二百余人活埋坑杀,上至耄耋,下至婴孩,无一幸免。周围邻里虽闻声响,却抱头缩颈不敢问津,直到这一众人扬长而去。剩余百姓自知西仁里既得罪乌衣巷顾家人,怕顾家人就此屠村,待人一走,竟连夜拖儿带女一并从西仁里外逃避难。
  等到廷尉署安抚人心,软硬兼施,村中几位年长老人,终吐实情。吴冷西不敢有丝毫耽搁,得了事情真相后立刻赶往乌衣巷,见到成去非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透,却看成去非脸色越发难看,似在极力忍着不发作,已然气到了极点。
  他本以为不过是顾未明一时淫=欲作祟,惹得西仁里百姓避之不及,跑到一边躲几日,不想顾未明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残民害理!
  “你立刻给今上写奏呈,请求三司会审,廷尉不要一肩担了,让建康县府衙有司也写份折子。”成去非面色阴沉,想了半日,才咬牙道,“除此,遣人去挖那埋尸坑,到时人证物证一定要保证齐全了!看他如何抵赖!”
  一席话说完,心底既分辨不出究竟是憎恶还是痛心,诸此种种,交杂在一处,只有一事确定,顾未明是非杀不可了!国朝之法,对百姓极其严厉,对权贵则反其道而行,政之乱由此始矣!
  “大人,倘如此都不能……”吴冷西眨了眨眼,意思非常清楚,但听成去非冷笑一声,“二百多条无辜性命,就在奈何桥上头等着他,他也是读过几天书的,更该知道自作孽,岂可活!”
  吴冷西心底亦明了,杀顾未明一人,对江左其余浮华子弟自大有警戒之效,但顾未明毕竟是乌衣巷出身,如今放眼江左,无出四姓右者,杀顾未明似乎也不是一件易事。
  三司会审把御史中丞、司隶校尉卷进来,不过意在加大筹码,以沈复周云行为人之中正,倒无须担心掣肘处,唯一担忧的,仍在四姓自身,吴冷西满腹心事出来,刚到府门,就见福伯正问候前来的虞归尘,吴冷西忙上前见礼,客套几句仍匆匆去了。
  廷尉监大人出入成府,不足为奇,虞归尘本是来探望书倩母子,见方才吴冷西神色有恙,便朝成去非书房这边来,门口小厮看到他,只行礼并未上前帮忙解大氅,虞归尘不禁问道:“还没围出暖阁?”
  小厮叹气摇首:“还请虞公子劝一劝,大公子一坐就是数个时辰,如今天一日比一日寒,这样不是长法。”
  成家大公子习于冷,不挨进腊月里,是围不起这暖阁的,府里上下皆知,虽难能猜测他到底是如何忍受这天寒地冻,且还要读书落笔的,但无人能劝却是不争事实,倒让众人也渐渐习以为常,就是家仆们尚可烧几块木炭来取暖,不用耸肩缩背,战战兢兢,而大公子也只可作岁寒知松柏的解释了。
  里头倒没想象的那般凉,虞归尘还是解了大氅挂到外室的屏风上。成去非已听到他声响,等他近身坐了,问道:“去看过璨儿和桃符了?”
  “我在门口看见了子炽。”虞归尘含蓄道,成去非扬声命外头的人奉茶,这才接言:“你可还记得两个月前,在建康县府衙所遇一事。”
  听他忽提起这茬,虞归尘略一回想,点头道:“记得,是子昭所为?”
  成去非神情阴郁,比外头彤云密布的天色好不到哪去,虞归尘察觉到这其中变故,接过这边婢子送来的手炉,犹疑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不仅夺人子女,更把人族里二百余口老老少少杀得一干二净,你说他就是死上几回能赎其罪?”成去非双眼冷冷盯着前方,两句话道尽事态。
  虞归尘心头一震,端起的那盏茶一时也饮不下去,好半日才道:“太过了,怎会糊涂至此?”此话一出,方有些后悔,无关痛痒不甚相干,他并无意淡化此事,不过寻不出更为妥当的言辞罢了。
  “你们都当他是纨绔子弟,岂不知纨绔子弟也不是他这么当的!他这人说到底是狼心狗行,目无纲纪,目无君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这回没人救得了他!”成去非把茶盏重重往几案上一放,脑中所掠场景竟停在当日他轻薄琬宁那一幕上,一想到她那无助柔弱的身子如何在千钧一发之际竟迸出自杀的勇气来,成去非便难抑心痛,彼时琬宁何其无辜,那寻常人家的女儿就不无辜了?那寻常人家当初的弄璋之喜就该被他这种所谓贵胄子弟生生摧毁?
  民脂民膏养着他们这群人,到头来生儿育女还要任其作践,成去非想的头皮发紧,手底不意碰翻茶盏,虞归尘眼疾手快给截住了,抬首看他一眼:“法不容他,天更不能容他,可人心难测,多少人只会以为是你不容他。”
  成去非同他对视有顷,冷清道:“我亦不能容他。”虞归尘一时无话,搁下手炉,一面起身一面道:“我去璨儿那边,伯渊,还是尽快辟出暖阁,不说别的,就说你这一屋子书,一冷一热,亦不利于长存,”说着顺势望过去,目光流连有时,最终无意落到他身畔一本并无名目的书册上,随即明白这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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