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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翠惊道:“小姐使不得使不得,玉盘太小,又特别滑,小姐摔了怎么办?”
我笑道:“不会的,我练了好些时日了,师父教得好,我稳定性又高,摔不着。”
玉翠急着又劝阻了一番,我嫌她烦人,将她逐了出去。
月色朦胧,烛火微熏,银月轻轻地击打节拍,我立在水晶玉盘上翩然舞动起来。
玉盘飞天舞虽然很难,但我上一世自入宫开始,父亲就给我寻了位夏国有名的舞师教我跳舞……那时我废寝忘食,苦练舞技,为的是比过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妃嫔。我摔了痛了,也要坚持每天练舞,心想若是殿下能因为我的惊鸿舞姿分一点点爱给我,再苦再累我也觉得值得。
可是,我满心欢喜地去给殿下跳舞,他却下旨废了我的位分,将我逐出了王宫。
一夜之间,我从楚国女人的最高位跌了下来,跌成了毫无身份地位的庶人,住去了郊外的茅草屋。
多么可怜又可悲的女人呢……
许是我的舞技已超出了银月的估计,她击打节拍的手停在了空中,面上浮现出惊讶之色。
突然,一声轻响,门被推开,顾墨筠冷冷地站在门口。我面上大惊,身形一晃,脚底的玉盘忽地滑了出去,整个人往后仰……
上辈子跳舞摔得多,我也掌握了一些摔跤的技巧,如顺势滚两圈可以缓冲力度,如不要用四肢去硬撑,可以避免骨折或脱臼。可我忘了一点,这副身体还是原来的顾明兰,柔韧度和控制力欠缺,结果,我摔得有些重了……
“小姐流血了啊!”桃红惊叫起来,眼中闪出了泪花。
顾墨筠脚步一顿,疾步向我走来,他背着光,俊颜埋在黑暗里,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只是肩头掬着的月光,被烛火的暖色驱逐。
我害怕被他训斥,低下了头去,身子晃了晃,他猛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动作虽不怜香惜玉,但却透了十分的紧张。
我心中顿生暖意,原本含着的泪水收了回去……
玉翠赶忙去拿药箱来给我清洗伤口,我的手肘擦破了皮,腿上磕碰出了几处瘀青,顾墨筠沉默着站在一旁看我,虽没有来给我敷药,可眼睛却没有放过我每一处受伤的地方,幽幽的光微闪,有几分不是冷意的色泽。
处理完伤口,玉翠训斥银月不该教我跳舞。
银月低声回道:“是小姐说想学,小的不敢忤逆小姐的意思,所以就……”
“呸!上回我在醉花楼可听得仔细了,小姐说不强求你教她,你若真敬重小姐,就应该拒绝!”
银月怔了一下,自觉理亏,怯怯地看了眼我,又看了眼顾墨筠。
玉翠继续骂道:“分明是你自己见钱眼开,想借着小姐攀高枝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竟敢进顾府煽惑小姐!方才还答应我会劝阻小姐别跳玉盘舞,结果才一会儿工夫,又教上小姐了!你这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心眼也忒坏了!”
银月惊得目瞪口呆,未料玉翠会凭空诬蔑她……
我并未帮她澄清,只是替她求情道:“不要怪她,的确是我去找她的,不是她的错。”
银月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说道:“小姐说这个月是顾公子生日,想要学支舞蹈送给顾公子庆生,小的见小姐一片真情,也就斗胆教了小姐……后来又见小姐天赋极高,是难得一遇的学舞奇才,一时爱才心切,也就糊涂地教了她玉盘舞……其实刚才小姐跳得很好,若非受到惊吓,也不会摔的。”
我也说道:“要怪就怪我好了,多亏了师父,我才知道自己还是有所长处的。”
“你叫她师父?”顾墨筠眉梢上挑,眼里的光尽是森冷。
玉翠在一旁急道:“小姐怎么能叫她师父啊!她是□□。而且跳舞是优伶舞姬才会学的低贱艺技,若是让人知道了这个,小姐会落下风流轻浮的名声……”顾墨筠一个冷眼射去,玉翠吓得连忙住了嘴,低下了头。
屋内忽地死静,月光冷意森森。
顾墨筠走了两步,看向地上的水晶玉盘,玉盘质地坚实,并未破损,只是月光一照,白亮得又似一轮寒月。
沉默了良久,顾墨筠冷声说道:“你们带小姐回房。”
我的心咯噔一下,连忙又替银月求了两句情,句句不离“师父”二字,随后被玉翠搀扶了出去。
也不知,顾墨筠会如何处置银月。
第9章 兄长
一样的月光,落在玉盘上,和落在庭前的墨兰上,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一个是冷,一个是明。
桃红边给我扇着团扇边说道:“小姐节食,原来是想给少爷跳玉盘舞啊,小姐的舞跳得可好了!少爷在窗边看了许久才推门进去的……”
玉翠道:“小姐若是生在夏国就好了,这么美的舞姿,一定能被皇上看中。”
“别瞎说。”我嗔了她一眼。
她掩嘴笑道:“奴婢才没瞎说,上回小姐说想学舞,奴婢就去了解了一下,玉盘飞天舞是夏国四大名舞之一,敬宗正是因为此舞才独宠了皇后一人,夏国女子们可都想学得此舞好令心上人对自己一心一意呢。”
桃红眸色一亮:“小姐学这舞,是要跳给千寂君大人看吧!”
我剐了她一眼:“别提千寂君了,小心被人听去,落人口实。”
桃红拍了拍嘴,老实点头。
我抬眼看了看后院的香暖阁,玉翠猜道:“少爷一定会重罚银月的。”
桃红点头:“她害得小姐受伤,三四十板总该有的。”
“何止三四十大板,记得上回那个将小姐撞伤的马夫吗?即便是御史大人的家奴,少爷也一样将他打成了残废。”
桃红皱眉道:“是呢,少爷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可一到小姐的事上就变得格外狠辣。”
玉翠笑道:“所以少爷对小姐极关心的,容不得他人伤害小姐一分一毫。”
额……我怎么觉得,他对我太苛刻了呢?
正说话间,不远处传来了嘤嘤哭声,声音不大,却透着很大的悲伤。我甚为好奇,顺着声音过去一瞧,是后厨的打杂丫头蹲在墙根抹眼泪,她说伺候顾墨筠的那位雀斑小厮失踪了。
“失踪?他不是跟墨筠一起去北州了吗?”
“马夫说,还没到北州,他人就不见了,少爷打发人去找,也没找着。”
“这么大的人,还能凭空蒸发了吗?再找找,不会有事的。”
“可是……”她抬眼看我,水汪汪的眼睛反射冷月的白光,亮得有些恕�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头一看,竟是顾墨筠来了。
这么晚,他还过来。
屋里又只有我和他两人了,白铜仙鹤烛台上的蜡烛轻轻摇摆,重叠着我们俩的影子。
我执起茶壶给顾墨筠沏了茶,细流入杯,茶叶在水中翻转。
我正想问他小厮的事情,就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放在了茶杯边,信封上的字是父亲的笔迹。
“父亲来信了?”
他面色沉了下,冷冷道:“父亲答应谢将军的提亲了。”
我陡地一惊。
怎么会这么快!我明明记得还要半年才订下这桩婚事啊!
我急道:“都知道了吗?还是说只是两家内部敲定?”
顾墨筠微微一惊,眸带疑惑地看着我:“还没往外说。”
我双肩落了落,连忙又道:“千万别说,父亲和握有兵权的谢家联姻,只会惊动了王室,令王室更加忌惮。”
顾墨筠打量着我,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常了,按理,我应该跳起咆哮狂撕信件然后哭闹着说不嫁人,可我却在冷静地分析联姻所带来的政局变幻……
我连忙装出应有的气愤说道:“父亲怎么能这样啊!说好要我嫁喜欢的人,可我连谢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顾墨筠挑了挑眉:“我何时说是谢煊了?”
我下巴一掉,刚才他没说吗?
我自动脑补了是不是?
这……
我把下巴合上:“这……谢将军三个儿子里不就谢煊还没成亲吗……而且他是少年将军,楚国‘武公子’,武艺超群,英勇善战,深得穆宗器重,父亲定会选他的……”我无意识地夸赞了一番谢煊,在顾墨筠听来,却是另一种意思了。
他目光闪过一丝锐利:“这么说,你对谢煊仰慕已久……”他顿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坐椅扶手,“我去回了父亲,你十分愿意嫁给他。”
我:“……”
“我怎么会愿意嫁他!我喜欢的人是你啊!”我心中略痛,他竟然这么轻松地要将我推给别人?
顾墨筠眯了眯黑眸,淡淡道:“你喜欢的人挺多,千寂君、我,谢煊约莫也算一个。”他呵呵一声,“顾明兰,你胃口真不小。”
哎!不是这样的啊!
我有些着急,西子捧心,万般真诚道:“你听我解释,我对千寂君只是朋友般的喜欢,而对谢煊,我都不认识他呀!天地良心,我心中只爱你一人啦!”
我的心肝儿抖了抖,有些肉麻了不是?
顾墨筠倒是定力十足,放开了握茶杯的手,慢条斯理地道:“你每次说……下回再也不犯错的时候,也是这副……信誓旦旦的神情。”
我:“……”
我有些发蔫了,百折不挠,继续真诚道:“我是认真的认真的!你看我为了给你准备生日礼物,摔成这样,你还不相信我的真心吗?”
我挽了挽舞裙的水袖,可怜巴巴地将伤口露出来给他看,他扬起眉梢,眸色反而冷了三分:“我不提这事,你倒自己还敢说。找艺妓学跳舞?你胆子不小啊!”
我缩了缩脖子,撇嘴道:“你不要生气嘛,上回元宵家宴,我看你目不转睛地盯着池中舞姬,以为你很喜欢歌舞的……在夏国,大家闺秀都会跳舞给心爱的人看……我就想,我不及那些追慕你的姑娘有才华,不会诗词,不会女红,所以就大着胆子……学了学舞蹈……”我羞涩地低下头去,心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为所动吗?
顾墨筠怔了一怔,眼里的光由冷变暗然后又转为了柔和。
我心中落了一落,流云水袖绕在臂间,滑如肌肤,轻若薄羽,丝丝麻麻的凉意减去了一点伤口的灼痛。
寂静了片刻,顾墨筠却淡淡说道:“以后不许再跳舞了。”
如同凉水兜头泼下,我陡地惊住……
“你不喜欢看我跳舞吗?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自己擅长又喜欢的东西,你怎么又要阻止我?”我有些委屈起来,鼻子发酸,眼神幽怨,“跳舞又不犯了什么大忌,明兰只想跳给你一个人看而已,不让别人知道不就行了,你就让我跳嘛……”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发颤了。
顾墨筠一言不发地看我说完,半晌,道:“你最好再挤两滴眼泪出来求我允了你,不然,不够真。”
我:“……”
我怎么会喜欢他这种人!自作孽!
我愤愤然拿过已凉的茶水牛饮而尽,然后又沏上一杯新茶,等待茶凉。茶雾缭绕,隔着我和顾墨筠,隐隐约约间,顾墨筠的眼神还落在我身上的擦伤上,长密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的光,我看不到他的神色。
我也没再死磕跳舞的事情,回归正题道:“我们得想个办法劝劝父亲退了婚事,不然此事若是传入宫中,穆宗会为难父亲的。”
顾墨筠皱起了眉头,淡漠的神情转为了肃然:“穆宗已在削弱‘顾党’扶持‘李党’,父亲此举,正是为了巩固‘顾党’势力。”
当前,楚国官僚贵族分为两大政党:“顾党”和“李党”。“顾党”以父亲为首,“李党”以御史李勤为首。穆宗初年,“李党”得势,“顾党”皆被罢斥。而到穆宗中年,穆宗又重新重用“顾党”,“李党”被排挤出了政局。如今父亲权势过大,穆宗为了加强王权,扶持“李党”来打压“顾党”了,准备转换执政派系了……
我心中沉了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既然如此,父亲更要收起锋芒,低调行事,而不是去笼络武将,公然抵制穆宗的削权!”我说得有些激愤,一不小心,口水溅了出来,溅在了茶几上……
顾墨筠面无表情地看着茶几上我闪闪发光的口水,片刻……
“低调行事就能避开削权的话……”他沉吟了一下,抬眼看我,“你翻墙出去胡闹之前,是不是会表现得格外低调。”
我……哑然。
他沉了沉眸子,道:“低调行事反会令穆宗更加猜忌,而非放松警惕,放弃削权……”他若有似无地又扫了眼我的口水星子,“你把口水收一收,回头见了父亲,只管哭就行,别吐唾沫星子了。”
我:“……”
我羞得无地自容,欲哭无泪!顾墨筠,你的舌头太毒了!
“我是说真的!我若嫁给谢煊,顾谢两家将会处于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