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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红素的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面射出希冀的光,像一支利箭一样,直直地射入谢青瑶的心脏,毫无防备的她,几乎立时便要栽倒在地。
“你说……太妃的事,是莫浅哥叫你做的?他还要叫你毒害王爷?”与孙红素对视了几乎有一年那样久,确认并没有从她的眼中看到犹疑和心虚的情绪,谢青瑶才勉强咬住不停打架的牙齐,从齐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孙红素略一迟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向铭之发过誓,不能对别人说的,可是瑶儿,我实在撑不住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睡过安稳觉了,每次闭上眼睛,我的眼前都是一片狰狞。好多好多人在骂我……太妃虽然对我不好,可我也不该害死她啊!从小父亲就教我,医者父母心……如今我却在用父亲教我的医术杀人……就算老天肯饶我,药王祖师也不会放过我的……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瑶儿……”
谢青瑶被她捏住的手指已经变得乌青,麻木得没了一丝知觉。
孙红素的哭诉,她每一个字都听在了耳中,只是要理解那些句子的含义。却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愿意把莫浅哥和任何坏事联系在一起的。所以孙红素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相信。
明明不相信的,却为什么会感到心底发冷?
孙红素哭得那样厉害,眼中的恐惧和绝望,实在看不出半点作假的痕迹。
谢青瑶已经在尽力挑剔了,但孙红素的脸上,居然没有任何破绽。
谢青瑶绝望地发现。她已经开始相信孙红素的话了。
太妃虽然并不待见孙红素,后者却并没有非杀她不可的理由;至于君御涵,那更是孙红素赖以在滴翠谷中生存的全部依靠,她没有任何理由害他的。
谢青瑶曾经怀疑过攻破京城的那一伙逆贼,可是如今再仔细想想,这种设想却是破绽百出。
动机、目的、方法、原因……每一处都有需要斟酌的地方。
如果孙红素背后的那人不是什么逆贼,而是莫浅哥呢?
很多疑问,竟然就可以毫无阻碍地迎刃而解了!
不对……
还是不对!如果是莫浅哥,那么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没有理由伤害太妃和君御涵!
谢青瑶问出这个疑问之后,孙红素沉默了片刻,脸色渐渐平静下来,敛去了刚才近乎于疯狂的惊惧。只剩下淡淡的悲哀:“其实,铭之的心情,我是懂得的,若非如此,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帮他……瑶儿,你知道铭之的身份吗?”
“当然知道,莫浅哥是莫老爹的独子,他的身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谢青瑶理所当然地说完,自己却莫名地没了底气。
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果然,孙红素轻叹了一声,低低地道:“铭之是莫老爹的独子不假。可是瑶儿,莫老爹学富五车,怎么可能只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他们家的故事,你真的知道吗?”
谢青瑶被她这句话问得浑身不舒服。
关于莫夫子的过去,莫浅从不愿多说,谢青瑶也便不多问,她相信总有一天,莫浅会一一告诉她的。她期待着那一天。
如果故事从孙红素的口中讲出来,滋味就全然不一样了。
她为什么要从别人口中听到莫浅哥的故事?孙红素是什么人,她有什么资格讲莫浅哥的故事给她听?
谢青瑶憋了一肚子恼火,忍不住冷笑道:“我对张家长李家短的事情毫无兴趣!莫老爹的来历,我并不想知道,如果这是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问题,莫浅哥他自己会告诉我的!”
孙红素的眼中闪过一抹黯然,随即又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瑶儿。你是真的不愿意听,还是怕听到你不能接受的内容?”
谢青瑶无言以对。
孙红素哀哀地苦笑道:“其实,聪明如你,已经猜到了吧?莫老爹本来是朝中的重臣,数年前因为一些小事得罪了太妃的母家,被安上了一个附逆叛乱的罪名,满门抄斩。莫老爹带着幼子逃出生天,在秦家庄隐姓埋名做了夫子……”
谢青瑶的手被孙红素握着,想捂住耳朵都不行。
那些陌生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谢青瑶的心里,生硬而冰冷。
原来,莫浅哥的表字“铭之”,铭记的竟是这样一段往事吗?
谢青瑶不愿相信,可是眼前的事情,却由不得她不信。
如果真的是那样……
莫浅哥在王府之中和在滴翠谷中所做的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莫浅哥在背后提起君御涵的时候,从来没用过敬称;莫浅哥背着君御涵,在王府之中收买了不少人心以为己用;莫浅哥几次提到过,两年之内,他可以轻松地带她离开睿王府;莫浅哥和孙红素之间,藏着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孙红素的话,是真的!
谢青瑶只觉得手足冰冷,浑身僵硬得仿佛化成了岩石。
事情居然是这样……为什么与她原本以为的真相差了那么多?
莫浅哥要害君御涵,原因是君御涵的外祖、也就是太妃的父族用奸计害了莫浅哥的全家……
那样沉重的恩怨,绝非一句“原谅”就可以轻易化解的,那是解不开的死仇!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为什么要害君御涵的人偏偏是莫浅?如果他二人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她该怎么办?
谢青瑶不敢想下去。
设想过最坏的结果,却没想到事实比她设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残酷得多。
如今的谢青瑶,只想向孙红素讨一包“一梦南柯”,让自己睡到天昏地暗,睡到所有的麻烦都已经解决的那一天。
孙红素摇了摇谢青瑶的手臂,怜悯地看着她:“铭之不肯告诉你。必定是怕你难过,你不要多想了。”
谢青瑶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孙红素的怜悯。
推开孙红素的手,谢青瑶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在先前被捏痛了的地方揉了很久,揉到原本乌青的指尖渐渐恢复了嫩红的颜色,她才勉强平复了呼吸,抬头露出个事不关己的淡淡笑容来:“莫浅哥竟然有这样深的心思,真让人意外。”
孙红素勉强跟着笑了一笑,静等下文。
又隔了很久,谢青瑶才装着漫不经心地道:“莫浅哥既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你做了,必定是极相信你的……但‘信任’这种东西,真的很难靠得住。如今事情只成了一小半,你便决定收手,莫浅哥会不会……”
“不会的,铭之说过,只要我不愿意,他不会强迫我的!”孙红素说得信心满满。
谢青瑶的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
孙红素见状便伸手挽住了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也是因为这一重顾虑,所以自己不敢跟铭之说,想求你替我探一探口风……我做的恶事已经够多了,再做下去,连我自己都会觉得可怕,瑶儿,你就当是救我了,我可以以我和我父亲的性命发誓,我绝不会向外人透露一个字的!”
卷二 江湖夜雨惯相依 165。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谢青瑶把孙红素送回房中的时候,君御涵已经醒了,阿木正跪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他节哀顺变。
看到孙红素哭得像桃子一样的双眼,君御涵立刻又红了眼圈。
倒是谢青瑶神情平平淡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孙红素扑到床边哭了个天昏地暗,好像死的不是太妃而是君御涵一样。
谢青瑶忍不住撇了撇嘴。
君御涵伸手拥住孙红素的身子,没有抬头,话却是向着谢青瑶说的:“母妃生前待你,可谓是掏心掏肺的了。如今她猝然离世,你却毫无悲痛之色。是何道理?”
毫无悲痛之色?说的是她吗?
谢青瑶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他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肯,如何知道她毫无悲痛之色?
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他怀里抱着毒杀他母亲的凶手,居然有立场来指责她毫无悲痛之色?这世上的事,还真够有意思的!
假哭谁不会?如果她想哭,定然比孙红素哭得更加凄惨,只是那样的事,她不屑为之罢了。
退一步说,就算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天昏地暗哭到地裂山崩六月飞雪,他就能相信她的“孝心”吗?他不会,他的眼中依然只能看到梨花带雨的孙红素一人而已!
谢青瑶一直是很清醒的,所以她连辩解都不屑。
“王爷,娘已经去了,即使我的眼泪淹没了滴翠谷,她也不会活过来。与其斤斤计较于我掉了几滴眼泪,倒不如想法子查明下毒之人,也可免得娘死不瞑目!”谢青瑶弯起唇角,毫不掩饰嘲讽之意。
君御涵终于肯抬头了。
他冷冷地盯着谢青瑶,半晌才道:“这件事,莫先生已经去查了。你不必插手。”
谢青瑶本来也没打算插手。不过,她不想插手是一回事,被他禁止插手,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是在怀疑她?
也是,在太妃屋里的时候,她和孙红素针对那壶茶的反应都有些不合常理之处,他若不肯怀疑孙红素,就只好怀疑他了。
谢青瑶并不怕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看见君御涵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她也没有抢先解释的,只侧过脸看着檐下的鹦哥,安静地等着他的质问。
这时君御涵却忽然换了话题:“母妃生前曾说过,流落在外终究不是了局。虽然如今避难巴中,但终有一日还是要回京城去的。我想,母妃的心里,一定希望可以葬入皇陵,所以……”
“不错,娘确实曾经提过这件事。”谢青瑶大概猜到了他的意思,却没有点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孙红素却着了急,顾不上假哭,立刻挣脱君御涵的手臂,直起了身子:“你要扶柩回京?不行,这太危险了,我不许你回去!”
就连阿木也在一旁劝道:“王爷侍亲至孝,太妃是知道的。只是如今的局势……王爷身在谷中,尚且有人暗下毒手,若是回京路上与逆贼狭路相逢,怕是不好应付啊!”
“可是母妃是必定要葬在皇陵的。我大梁尚未亡国,焉有妃嫔流落在外不得归葬之理?”君御涵眉头深锁。显然是为这个问题困扰已久。
阿木缩到一旁不敢多说。
谢青瑶知道,“未曾亡国”不过是君家人的一厢情愿而已。宫城已经被人攻下,还说什么“尚未亡国”?如今大梁国的皇陵还在不在,本身已经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了!
孙红素只管扯着君御涵的衣袖哀哀哭泣,谢青瑶听得心烦。忍不住冷笑:“这有何难?王爷既脱不开身,我替王爷扶柩回京就是了!”
“你?”君御涵有些意外,却又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谢青瑶转过身来,平静地道:“你这副病歪歪的样子,千里奔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如今路上也未必太平。太妃生前既然掏心掏肺待我,我便奔波这一趟,又算得什么?”
君御涵听出她在嘲讽他先前的话,脸上不禁有些微红。
孙红素飞快地转过身来,扑到谢青瑶的身上抱着她便哭:“瑶儿,现在回京,路上必定是艰险重重,京城之中又不知是怎样的光景,你少不得要受苦了……”
谢青瑶不适地推开她,漫不经心地道:“此心安处是吾乡。没什么苦不苦的,我又不曾亏欠人什么。”
孙红素讪讪地站直了身子,谢青瑶向君御涵斜了一眼,却见他脸上露出感激之色,不再是先前那样满脸戒备和提防了。
他必定没想到她会主动跑这趟差事吧?
不管她愿不愿意,这趟差事最终都会落到她的肩上,主动和不主动的区别在于,她的嫌疑莫名其妙地变小了。
回京的千里路程,她要与太妃的灵柩朝夕相对。如果太妃的毒是她下的,她必是万万不情愿接这种差事的。
谢青瑶对这种逻辑十分不屑。
活人都不怕,难道还会怕死人吗?如果毒是她下的,她也未必便不敢主动请缨走这趟差事!
这句话当然是没必要说的,谢青瑶连一句闲话也不愿说,估计正事已经说完了,便起身告辞。
君御涵却叫住了她。迟疑许久才道:“路上不太平,你多带一些侍卫,还有……莫先生需要回京做一些事情,我会安排他与你一同上路。”
谢青瑶略有些诧异,却没有多问。
便是有疑虑,她也宁愿去问莫浅。君御涵这里,她是一刻也不愿多待的。
谷中人少,又多是粗鲁的军中汉子,对朝中那一套繁琐的丧仪知之甚少,所以太妃的身后事。办得可谓寒酸。
八月天气远远算不上寒冷,灵柩要送回京城,只能选择火化。对君御涵而言,这显然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火化那天,君御涵再次昏倒。倒坐实了他“自幼体弱多病”的传言。
谢青瑶对此难免存了几分疑心,只是,此时的她没有太多的心情去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