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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送给他的那封信,赵清趁着无人时拆开了,这是一封分量极重的密函,甚至能惊悸朝野,让他母后也为之震动。眼下的赵清还不敢声张。
就如同君瑕可以留给他的一行字: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清瞥回目光,没说话,面色如常地上了宫车。
总算送走了调皮蛋,赵潋一身轻松。
府内拂春居的矮墙修整好了,院内的葛藤都拆了,改种了小桃花和一品冠。粼竹阁还是保持原状,另外赵潋在浮桥右临溪扎了一架秋千,涨水时荡着秋千便可过河了,不过这需要轻功。
另——赵潋还想着装点一番公主府,君瑕忽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瞿九郎已经落网了,公主自由了,又可以畅怀地胡闹了。”
虽说瞿九只是一枚无用的棋子,但近来瞿家定会收敛,不再将矛头指向赵潋了。
赵潋也欣喜,但品过来君瑕方才的称呼,又皱了眉头。
石桌上的棋下了一半,赵潋懒散地拈着黑子,好似上面有个洞,能从中窥见君瑕的冰姿雪骨。
君瑕则沉稳澹然,如一泓秋水,水深而澈。
拎着篮子的杀墨走来,将竹篮摆在了赵潋脚下,沁着一股清香。赵潋诧异地往竹篮里瞟了一眼,登时皱眉:“这团黑乎乎的尖尖角是什么玩意儿?”
听她的描述让人发笑,君瑕失笑起来,拿起了一只,“这叫菱角,江南特产。水榭外种了不少,我那片水域的菱角大器晚成,定要拖到入秋了才能长好,味道清甜,你尝尝。”
赵潋狐疑,“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么?”
杀墨蹲在草丛里补了一句,“先生不爱吃太甜的,菱角不算甜,公主尝尝就知晓了。”
尽管君瑕的手很漂亮,但托着这么个丑物,赵潋还是皱眉,“这——怎么吃?”
看起来又尖又硬,还很是扎手,赵潋怀疑地拿起了一只,外貌倒有几分似元宝,才煮熟没多久,外壳坚硬温热,赵潋碰了碰它的一只尖角,确实扎手。正疑惑这东西怎么能吃,君瑕已剥开了一只,修长温润的手指递到了眼前。
白白嫩嫩的菱角肉,衬着他的手指,很是赏心悦目,赵潋一高兴,就咬了过来,顺嘴伸舌头舔了下他的指尖。
君瑕无奈地一笑,将手收了回去,“杀墨,去取一副碗碟来。”
“好。”
赵潋嚼了半个,确实味道清甜,怡人可口,一尝便有江南风味。
君瑕温柔地垂下目光,耐心地替她剥菱角,“到了菱角成熟的季节,采菱之歌在水面一唱便是半夜,歌尽中宵。但姑苏不若汴梁,即便是听到成片的菱歌,也不会觉得吵闹,反倒觉着窗外是一天月色一江水,头下枕着的是一船星河,别有几分清净。”
他递来一只,她便咬一只:“所以,你会宿在船上么?”
“偶尔会。”君瑕笑道,“夏夜睡在乌篷船,用绳系在水边,不会划出太远,湖上有风,清凉解暑,还能剥几只菱角吃。”
听他一说,赵潋对江南生活有了几分向往,倘若是和君瑕一道睡在乌篷船里,枕着星河,枕着水中月,吃着清甜的菱角,听着泛夜菱歌,也挺自在。
“你在姑苏住了多少年了。”
赵潋咬了一嘴,君瑕的手指忽然一顿,他垂眸又捡起了一只,在赵潋莫名觉得犹疑之时,他轻声噙笑,“记不清了,很多年了。”
赵潋“哦”一声,君瑕那话真是百般况味,她品不出,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听懂,“你过得倒是挺潇洒的,姑苏好山好水,人杰地灵,用来修身养性的确不错,羡煞旁人。”
赵潋至今都不敢问,你得罪过谁,谁恨你入骨,要给你种下销骨之毒,
即便她问了,君瑕也不会说的。
既是伤口,只有等他主动揭开疮疤,她断然不会代劳。只要他喊一下疼,她都能压制住好奇心,发誓宁愿不要知道,只求他不伤着自己。
这么许久了,赵潋同他仍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罢了,赵潋习惯了,也很享受。
每个人都该对自己的过去保留一下秘密,即便是夫妻之间,也未必要做到推襟送抱,如此也甚好。
杀墨取了盘子来,便又走了,替小四收拾厨房里的烂摊子。小四方才煮小米粥,差点烧了锅子,炸了灶台,幸得公主大方不追究,也没伤着人。
君瑕将剥好的菱角都放入盘中,他自己没有动,都给赵潋了,赵潋吃得津津有味,一口一个,淡淡的甜意化在嘴里,甜而不腻,她想那一篮子她都能吃完。
君瑕随意地问了一句,“公主在汴梁,又觉得如何呢。”
赵潋想了想道:“我的人生,前几年和后几年大不相同罢。前几年,我身边兄友弟恭,哥哥们都疼爱我,弟弟妹妹都敬重我,师父也待我很好。后几年……我成了大周唯一的公主之后,人看到我,都怕得躲起来,只有萧淑儿与我走得近,算是好友。不过她嫁了人之后,我便又孤孤单单一人了,先生,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寂寞了很久了。”
“那会儿觉着,我这人向来心气儿高,宁缺毋滥,找个不顺眼的回来,徒给自己找罪受,不如单着一个人,所以退了瞿家的婚事,我不但没觉着可惜,反而额手称庆。但你来了,我又觉得,原来找一个人过一生也是可以的。”
赵潋发觉君瑕的眼眸陡然黯了下去,她心直口快,自知说错了话。
无法解销骨之毒,他怎能给她一生?
君瑕顾虑重重。
赵潋心知说错了话,悄然给自己抽了一耳光。君瑕恍然抬起眼眸,赵潋将剩下的菱角都推入了盘中,将他手里正剥着的这只也放入了盘里,起身一步跨了过来。
他微微一怔,下一瞬便落入了赵潋的怀里。
赵潋将他横着抱起来,用胳膊掂了掂,随即喜笑颜开,“真好,先生被我养胖了点儿了。”
“公、公主。”君瑕少见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向来口齿伶俐,何曾有过这时,耳梢也红透了。
应该是料到赵潋要做甚么了。
她眯着眼,似只猎得白兔的狐狸,狡黠地扬起一分笑意,“天色渐晚,今日罕见地只有我俩,先沐浴再吃宵夜,你看如何?”
“宵夜?”君瑕一时没意会过来。
“对啊。”赵潋的手臂骤然收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笑道:“有我怀里这么大一盘,能饱餐一顿了。”
第52章
锅灶怦然一响; 炸裂的锅灰扑了杀砚整脸,以至杀墨走进厨房; 乖巧地蹲在地上捅柴火; 满脸灰黑,犹自俊气阴柔、可怜动人的弟弟; 教他忍不住好笑。
杀墨将杀砚从柴堆里拉起身,教他在一旁看着; “柴不是这么烧的; 米也不是这么放的,让哥哥教你。”
在四人中; 杀砚虽手腕果决; 不拖泥带水; 但论照顾衣食起居; 要数杀墨最体贴周到,不但泡得一壶好茶,还烧得一手好菜; 这也是君瑕挑中他的缘故。
等水米都下了锅,火被撩得旺盛,舔舐着锅底,杀墨将手揉搓了两下; 只见弟弟还黑着脸状似无辜地站在那儿; 他这个做哥哥的,忽然很是心疼,上前将杀砚的小脸蛋一揉; 替他将灰轻轻抹去,“小四,以后哥哥烧给你吃,决计不会饿着你。”
杀砚猛然抬头,与阴柔的面貌浑不相衬的凌厉目光,漆黑如深渊,不偏不倚地撞入他的视线,杀墨在他的注视之下,心口竟猛然加快,杀砚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攥得死紧。
杀墨嘿嘿两声,有些摸不着头脑,回身去将锅盖上了,“米要煮会儿才能熟,哥哥带你四处转转?你是这意思吧?”
杀砚一经提醒,手指怔然松了几分,他“嗯”了一声。
于是杀墨忘了这弟弟方才的反常,反将他的手圈在掌心。少年发育慢,杀墨到了抽条的年纪,杀砚却还是半年前的模样,足足比他矮了半个头。
两人踱步到了池塘边,溪水粼粼然曳浪。
杀墨忽道:“先生和公主的菱角,怎的才吃了一半儿便走了?”
他牵着杀砚的手,“走罢,去瞧一眼,看先生要点儿什么。”
不知为何,杀砚的眼底晃过一抹不情愿,杀墨以为自己看错了,牵着小四的手矮身走入花林,穿过低桠的木兰花树,行至公主寝房外。
天已晦暗下来,下弦月露出素净的轮廓,被木兰花枝捣碎了,柔波滟滟地淌落青痕石阶。
杀墨踩上石阶,忽听得闷哼一声,被翻红浪的闹腾声,杀墨煞白了脸色,惊愕地回身瞅了眼弟弟,要拉着小四逃离此地,但杀砚只是目光固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作为哥哥,杀墨有责任带弟弟规避少年不宜,非礼勿听,但杀砚却将他的胸口轻轻一推,擅自走上了台阶。
寝房里却不知是怎样光景,杀砚像尊石像岿然不动。那里头,传来先生沙哑的略带一丝慌乱的声音,“莞莞,吐出来。”
杀砚一怔,正要往下走,公主那笑盈盈而娇媚的嗓音接踵而至:“咽下去了。”
“你……”
“不难吃。只要是你的东西,给什么我都爱。”
红罗软帐,由缓到急地摇晃起来,如春潮带雨晚来急。
两个小少年,面面相觑一眼,各自面红耳赤争夺着路跑了下去。
……
夜里似又落了一场雨。
在后半夜,疾厉的入秋之雨嘈嘈切切地打在热烈而鲜妍的花苞上。聚拢了晶莹的雨露的娇花,缓缓倾斜复瓣,水迹蜿蜒而下,浸湿了绯红的土壤。
一觉醒来,天气凉爽了不少,推开窗,潮润的空气里带着一波草木香,透着微微凉意。
赵潋趴在窗口,舀了一手沿窗棂淌下的雨水在掌心,肌肤冰凉,水珠聚在掌心又从指缝之间漏了下来,初晨百无聊赖,她觉得甚是有趣,冷不防便被身后人揽着腰,压在了窗边。
她笑吟吟地抬起头,翻掌落了一手的水,眼前的人眉目秀逸,轻揽着她的腰肢,但毫不显得风流放荡,而是克制温文的,与昨晚大不相同。
赵潋伸手在他的胸口戳了一下,声音有些闷:“先生。”
君瑕道:“在看什么?”
他顺着她的目光,此处风景独好,后窗正对着粼竹阁,能望见那一丛丛幽幽修竹。
她将他安顿在粼竹阁,也是早存了私心的。难怪每次他落子对弈时,她总能来得不早不晚。君瑕无奈一叹,“莞莞你啊。”
赵潋一动,便皱着眉轻轻“嘶”了一声,君瑕也皱眉,“还痛着?”
赵潋点点头,略无嗔怪,娇羞起来,“你给我上药好不好?”
“嗯。”
身上要紧,君瑕再没有昨晚的拘谨和局促,更放开了一些。他将赵潋身后的窗拢上了,拉上帘,将人抱入了帘内。
没一会儿,又响起了一阵羞人的声音。
到了午间,两人都空腹以待,不得不出门觅食。剩下半篮子的菱角被杀墨和杀砚收捡了,幸得不曾淋坏,杀墨又回炉将他们重新煮了一遍。
七月流火,渐渐转凉。到了这个季节先生已吃不得冷食,杀墨想得比谁都周到。
赵潋贪嘴,对菱角贪吃成了瘾,她和君瑕似养成了一些难以言喻的默契,只要她一个眼神,他便懂她在想什么,不知不觉又替她剥了小半篮的菱角。
杀墨拽着小四忙钻入后厨,再也不肯出来。
有些事在亲眼所见之前,完全无法想象。他们从来不沾女色,光风霁月高雅如谪仙般的先生,一旦动了情,竟会如此热切,仿似一锅滚烫的水油,将外层的平静如止的油捞出锅,底下的水早已沸腾不止。
杀砚偷偷瞟了眼二哥,杀墨虽然已十六岁,可比他还羞涩,要是二哥他知道……
他也快管不住自己了,先生是知道他的心意的。
清早起来,君瑕在书桌前作了一幅丹青。
画中是姑苏的山光水色,蜿蜒灭没的群山,迢迢柔软的水,红日出于云霞,鸥鹭没于溪谷。水中停驻着一条灰色乌篷,竹篙横在一旁,赵潋一定要他将他们俩都画上去,因此船头还坐着两人,似乎也正剥着菱角。一个喂,一个吃。
赵潋咬着江南风味的清甜,偷偷瞟了他几眼。他正垂眸敛目,手中不疾不徐地剥着菱角,清和而柔润的俊美容貌,沾染了凡俗,愈见朗艳。
有些话,不用说,藏在心底就好。赵潋想,等有一日,母后和赵清真正能让她放下心之后,她便随着君瑕到姑苏小住三年五载,游遍江南。
但愿,他的销骨再也不会发作了。
赵潋吃了不少了,有些过意不去,“我也喂你。”
她拿着君瑕剥出来的白嫩菱角借花献佛,眉眼灿烂,君瑕顺从地咬住了,眼底泛起温柔。
柳黛本在一旁候着,赵潋想了想,用大盘盛了二十来只煮熟的菱角端给她,“你拿着罢,给二老也尝尝鲜。”
柳黛他们一家也是北方人,没吃过这个,她冲公主道了谢,便匆匆走了。
终于只剩下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