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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恪听明白了,只嘱咐了一句,“柏青要做的事,你不可插手。”
“为什么?”江秋白一愣。他不信世子看不出来,柏青这是打着他的旗号在为他四面树敌,要是皇帝陛下时候追究起来,陈留侯府难逃责任。
容恪道:“京中来信,陛下已高卧病榻,再未起身过。”
江秋白怔了一下。
其实,只要等到陛下退位,届时仁厚明德的太子登上帝位,他有仁慈之心,虽难免被人诟病妇人之仁,但毕竟是良善的,与世子有连襟之谊在,危机说不准便成了转机。
不过容恪略去了一截,即位者极有可能不是太子,而是端王。
容恪对太子和贤王的手腕魄力、行事手法都极为熟悉,但唯独这个神秘的幕后端王,才是最可敬可怕的对手。
他只手翻云覆雨,不费吹灰之力,扳倒了贤王,赢得了在朝在野的一片赞誉,要是太子无心加冕,这个皇位自然是他的,无人敢置喙。
容恪曾听薛人玉谈及,太子染病,是因为端王饲养的野猪失控。如果他足够了解太子,就会知道,太子的病若始终治不好,始终无法生育,齐戎一定会选择时机退位让贤……端王登基名正言顺。
如果野猪这事是刻意为之,就可以说明,他谋划了整整三年了。
如此深沉的心机……容恪最拿不准的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因为端王罕少露面,从来都只是一个幕后操控者,而他始终在明面,明与暗之间,隔了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江秋白愣愣道:“所以,世子的意思说,只要拖过了陛下……咱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容恪淡淡一笑,并不答话,眼眸深幽地转到了别处。
对于陈留,他只有唯一的退路。
容恪是不想自己的下属参与到柏青与王猛之争当中,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旦卷入其中,就再也摘不清了,无论他是出于何种目的,最终都能敷陈演变为——容恪还觊觎陈留兵力,不甘归于平庸。
容恪不愿谈这件事,笑得眼眸闪烁,“对了,你方才说——我欺负你?”
“呃……”
江秋白也不愿谈论这事。
但通常情况下,只有是遇到了曲红绡的事,江秋白才会以下犯上言行无状,容恪早有所料,“曲将军不理你了?”
“……嗯。”
“为何?”
“我自己矫情。”
江秋白不肯让容恪知道,这事还跟他有丁点关系。但说到底,世子是不知情的,怪罪他毫无道理,成婚那夜,曲红绡将自己剖开了与他说得明明白白,她就是这个样,不会做这些不会做那些,让他不要后悔。
他自己承诺了不悔。
曲红绡是从来不会有错的,这个存在于他的一贯认知里。只是江秋白知道自己不容易过这个坎儿,她就算心里有苦衷,有别的,也不该几次三番说出让他纳妾的话,连让我自我安慰那不过一时气话的余地都不留。
他自认为做人挺失败的。可他气的伤的,真真正正也就是曲红绡这些话罢了。
她冷得就像一块顽石,刀枪不入。江秋白有时回想二十年来的人生,才发觉发生在自己身上最不可思议之事竟然是,他不知靠着一股什么毅力和傻气曾打动过她,让她答应下嫁。
当时军中虽纪律严明,但私下里却都爱看他的好戏,他犯傻倒贴曲校尉那个倔驴劲儿,让他们哄堂大笑前合后偃。
其实相较之下,能真正称作顽石的,反而是他。铁打的脸皮,牛皮拉的筋,从来不觉天高地厚,也不觉得惭愧尴尬二字如何写,被她一刀撂倒在地,灰扑扑地也能拍屁股爬起来。渐渐地他都快忘了,其实,曲红绡从来没有正面答应过他什么,连和他成亲,都像是一场被逼无奈。
容恪挑了挑眉:“你矫情,却说我欺负你?”
糟糕,世子爷对这句话好像很计较。
容恪也不是不识风月的人,细一琢磨,便道:“哦,你吃我的醋?”
“……”
容恪当然知道,他和曲红绡之间神女无梦襄王无心,但忽略了这位的感受,曲红绡是已婚之妇,总霸占着她不大好,容恪反省了一遍,开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即日起,我放曲将军三日的假,你带着她好好出门转转。”
江秋白没应声。要搁以前,他早就比枝头的麻雀蹦得还高了,可这一回,说什么都觉着浑身骨子不对劲。
但尽管他没有立即答应,容恪的假还是准允了的。
曲红绡对休沐之事没多大感觉,军中有人嫌累的,一到了这个时节都掐腰嘬口,兔子似的到处乱窜,只有曲红绡,闲下来时愈发不知道做甚么。
于是她就接到了王流珠的战书。
那天王姑娘从侯府铩羽而归,曾对她放了一句狠话,不过曲红绡没想到对方当真了,并不是说说来客套的。
作为容恪麾下的统领,她只有挺而迎战。
打架的地点是王流珠定的,约在寒冬腊月一条僻静无人的深巷之中。
覆压了一层厚重积雪的青石巷,脚上的皮靴一踩,便碾压出无数细碎滚动的摩擦声,屋檐上都倒垂冰棱,炊烟一散,露出青白交接的轮廓。
王流珠一袭浅绿色狐皮短打,而曲红绡则是一身火红潇洒的短衣,她为人节俭得很,衣裳洗来换去,一个季节就那么两三套,王流珠不由起了轻贱之心。
这时曲红绡才看见,原来王流珠也是用刀的。她是长刀,而曲红绡是利落而削铁如泥的月牙弯刀,兵器一寸长一寸强,还未交手,看似曲红绡已处于下风。
王流珠道:“打之前,我与你有个约定。”
曲红绡敛眉,“什么约定。”
王流珠踌躇满志地按住了刀柄,道:“你若输了,为我向容恪带句话。”
“你若输了呢?”
王流珠道:“虽然不至于有这个可能,但我要是输了,我能让我爹暂时退回下蔡,至少一个月内不至于威胁到容恪。”
“好。”
赌约在曲红绡眼底犹如儿戏,她一不愿为这个王姑娘向世子传什么话,二不相信单凭王流珠一人之力,说服得动有备而来的王猛王玄。
但她还是应了。
王流珠抽出雪光一般澄澈无暇的长刀,挥刀便占夺了先机,强攻快杀而来。
曲红绡的刀法凌厉迅捷,亦不输人,月牙弯刀从鞘中撒开一道银色的清辉,如皓月当空,秋旻一挽,双刃划落,铿锵一击。
霎时间火星四溅。
江秋白在屋里躺了许久,没见着休沐的女人回来,便知道她出门去了。曲红绡是个闲暇时都不知做甚么,闲到能在屋顶喝闷酒的女人,但既然不在楼顶,那就是有事外出了。
江秋白问了下人,才得知有人给她下了一封战书。怪自己粗心大意,江秋白咬了咬唇,无心再在床板上躺一刻,后脚跟着曲红绡出了门去。
两个女人的刀你来我往,王流珠快如闪电,曲红绡攻势凌厉,弯刀出鞘收刀都不过瞬息之功,她的刀稳准狠,且招数从不用老,王流珠趁势要强攻她的下盘,但被曲红绡侧脚压住一截刀刃,她的弯刀顷刻之间犹如利刃封喉,从王流珠胸前划过,她抽刀退避,胸口的衣袖被割断了一截,而她抽刀时,也划伤了曲红绡的手背。
两人分开,王流珠摸了摸衣衫上的刀痕,自知已输了半招,倘若是阵前临敌,两人都拼尽全力,曲红绡最多废掉一条左手,而她性命不保。
王流珠的刀刃轻薄无比,曲红绡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手背上只有一条浅浅的血口,外翻着淡淡的晕红。
分开一瞬间,各自检查伤势之后,王流珠摆开了阵势,双手握刀,左右腿一分,露出一个冷然的笑容。
曲红绡向来纹丝不动一张清冷无欲的脸崩裂了,露出一抹惊讶。
这一招,不论起势,还是来路,都竟和江秋白一模一样。
江秋白是使剑的,但他也会双手握剑,以剑之短,发挥出剑之长,就像这样,犹如一道雪光电影,飞鸿扑翼而来。
快得让人看不清,她甚至看不清向她挥刀而来的是王流珠还是江秋白,或是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她竟只是想到,倘若是江秋白对她拔剑相向,要取她性命,她该不该挡?
高手过招,生死胜负不过就是刹那之间的事罢了,王流珠的刀扑到眼前,曲红绡仿佛还心乱如麻,横生一剑,将王流珠隔开了去,男人内劲大,短兵相接,王流珠虎口一麻,险些长刀脱手,退后了十几步。
江秋白护在了曲红绡身前。
她恍然之间如梦初醒,才意识到是他来了。
王流珠讥讽道:“曲统领,我只约了你一个人,怎么,这是夫妻同心要对付我么?”
江秋白蹙眉,虽则方才曲红绡未曾出手明显是分心,但毕竟是胜负已分,他不好给王猛的女儿坏脸色,声音低沉:“我代拙荆认输,请王姑娘莫要追究。”
曲红绡一怔,她输了?不能。王流珠虽然刀法狠辣,但临敌经验远不如她老道,曲红绡优势明显,即便不出全力也胜了她半招,怎么可能会输?还不都是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江江你这样会失去媳妇儿的
☆、提审
江秋白这个人脸皮厚如城墙; 那是在曲红绡跟前死缠烂打练出来且覆水难收的; 但在没规没矩的外人面前; 他的口吻可算是客气而疏离。
方才格挡了一剑,王流珠险些握不住长刀,暗暗心惊; 她听过传闻,容恪帐下的江秋白有吃软饭之嫌,武艺谋略远不如他夫人; 如今看来未必如此,他们以二敌一,再多纠缠自己吃力不讨好,既然江秋白有心认输; 王流珠便顺坡下了; “曲统领,既然败了,你就要履行承诺。替我向容恪带一句话。”
曲红绡捏着受伤的手腕,眼眸轻飘飘地一瞥,没理会王流珠。
但江秋白还算是恭敬的; 王流珠朗声道:“替我告诉他一声,我看中他了,非要他不可。他愿意纳我为妾; 我承诺将陈留一半兵权交托给他。”
江秋白听容恪谈话,几番思转,上下默契一心; 确认如今的世子恐怕并不需要劳什子锦上添花的兵权之后,他也就明白了,王流珠手上并不具备什么有力筹码,不过他是为容恪效力的,不会僭越推辞,“好,话由我替王姑娘传。”
从那日,王流珠近乎狼狈地被扫地出门之后,她再要接近陈留侯府,便难上加难,只要是她的消息,一律都会在送到容恪手中的中途被拦下来,王流珠只有另寻突破口,让曲红绡带话。
江秋白告了辞,挽着曲红绡的手臂离开了积雪尺深的青石巷。
出了巷口,曲红绡就挣开了他的手,江秋白嘴唇轻颤,死咬着心底里最后的固执和自尊,硬是不说话。
曲红绡也是习惯沉默的人,但每回都是他死乞白赖地要同她谈天说地,从漠北黄沙谈到江南名曲,偶尔还会哼几首不成调的破歌,以此招摇祭奠他逝去的风流。
但他一不说话,四周好像就没有任何声音了,寂静得让人害怕。
曲红绡走了一截,柳眉轻轻颦着,甚至也不知该怎么说。
她不喜欢江秋白挡在他身前,阿谀地说些什么,憎恶他明明看出是自己占了上风,只要从头来过,她不分心,一定能胜过王流珠,不必为她带话,却谦让旁人。曲红绡自认为不是一个争强好胜之人,但江秋白的处理方式让她很不舒服。
到了折角,再过一条巷就能到侯府后门了,江秋白忽然拽住她的一截细腕,不由分说地拖了过来,曲红绡忘了反应,一时惊诧道:“你要做什……”语未竟,便被男人的身躯结实地抵在了墙面上。
曲红绡要挣扎,被他用力地摁住,江秋白利落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条白帕子,替她包扎手。
曲红绡没有使出全力,是顾忌对方身份,但王流珠对她没有顾忌,之所以得手也就是在此处,再打下去对曲红绡有害无益,反而能让她自己添大大小小不合时宜的轻伤。
江秋白眼眸漆黑,下手又快又准,替她包扎擦去了手背上的红痕,轻而易举地包扎好了伤口。
曲红绡不动了,心中百感莫名。
他们都是无父无母的人,凑在一起做夫妻,像在互相取暖。可成婚前,她曾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她不会做饭,也不会针线活,更不会烹茶酿酒,什么都不会。她只是一直没留意到,她不会的那些事,他全学会了。家里那口破锅,被他隔三差五背出去缝缝补补的,习武之人衣衫时常崩裂,或是被兵刃割破,也都是他夜里挑着灯一针一线缝的,就连院子里成堆的落叶,请不起下人,也都是他一扫帚一扫帚地清理,一个人干着好几个人的活。
曲红绡一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压根没资格生他的气。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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