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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颇匆匆离京,又匆匆返京。在冬雪初降之前,阿茉移居汝阴侯府,也罢,且将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换做了繁花着锦、歌舞升平。阿茉颇能随遇而安,从前与曹时在一起的日子,温润灵秀,坐看光阴在指尖流过,触手可及的都是只可意会的乐趣。如今与夏侯颇,则顺着他的性子,华丽张扬,夜夜笙歌,也是为了忘却。
夏侯颇没有提自己出京去做了什么,阿茉也不问,直到有一个冬夜,从宫中赴宴归来的时候,当他们穿行过庭院中的绿萼梅时,夏侯颇突然在阿茉的身后说道:“方才平阳送来讣报,平阳侯曹时殁了。”阿茉原本轻盈的脚步猛地顿住,她僵硬地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只颈上围着的貂皮风毛的毛尖在轻轻颤动。夏侯颇注视着她的后影,心中想:若是有一天我死去了,她会为我悲伤吗?
阿茉茫然地看着眼前簌簌的落雪,鼻尖还能嗅到绿萼梅的清香,她喃喃说道:“就这样结束了吗?”她静立片刻又一语不发地向正殿走去,夏侯颇目送她的身影进殿,抬手叫过卫子夫,吩咐道:“今夜你去陪伴公主,不要让旁人打扰。”
此夜多少人夜不能寐。夏侯颇安歇在偏殿,心中牵挂着阿茉,着实无聊,便将从平阳带回来的一幅卷轴拿出来观赏。那是他从曹时的侍从阿章的手中哄骗来的,也许是曹时留在世间最后的手迹。长长的画卷,尾端已经烧焦,大部还算完好。可怪的是,图画的既不是人物,也不是故事,只有大片大片的桃花。
那样汪洋恣肆的盛开的桃花,一瓣瓣、一朵朵、一丛丛、一树树,铺满了整个画面,似乎无穷无尽,漫溢出了画卷,一直蔓延到天边。夏侯颇难以想象曹时那样蕴藉温雅的人会拥有这样炽热澎湃的热情,那是怎样的回忆,让他的笔端流泻出如此的深情?夏侯颇即使是在自己的心里,也一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嫉恨曹时的,但是今夜当他孤灯独坐,看着眼前的这幅桃花长卷时,他无比明晰地感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丝丝缕缕冒溢出的妒意和恨意。
天色微明时,艳冶绝伦的桃花图从夏侯颇的膝上滑入火盆之中,顷刻间,浮世的繁华化作了风流云散。也就在那个时刻,将将睡去的阿茉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片桃花林……
作者有话要说:
☆、踏雪寻梅
武帝建元二年,隆冬。
平阳侯曹时殁后不久,朝廷颁布敕令,命平阳侯之子曹襄袭爵。
与原先的预料不同的是,曹时的死并没有给阿茉带来太大的悲伤,仿佛是她早已经在等待这个结局,真的来了,倒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知道他已经解脱了,不必活得那么的艰难,而自己,也应该如他所期盼的那样,活下去,并且努力寻找快活。
阿茉让子夫去将襄儿唤来,八岁的襄儿尚在懵懂,也许是自小生长的环境单纯,他没有贵族家庭里的孩子常见的早熟与机心,只是一派的天真,喜怒都在脸上。阿茉是要亲口告知他父亲的死讯,这个艰难的任务完成之后,她拥住他,对他说:“襄儿,你现在已经成为平阳侯了。”
襄儿睁大眼睛,惊惶地看着她,阿茉心中充满了悲伤和对他的无限爱意,紧紧抱着他说:“襄儿,你父亲殁了,你是他的嫡子,是他的继承人。”
襄儿开始低泣,眼中溢出泪水,终究嚎啕大哭起来。阿茉很少见到孩子这样哭泣,她有些讶异地想:襄儿原来是那么爱他呢!也难怪,他何时不是个好父亲呢?
襄儿哭泣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母亲:“我成了平阳侯以后,要做些什么吗?”阿茉爱怜地安慰他:“现在还不要,你年龄还小,学业有待完成,你只是获得他的爵位,日子大致是跟你父亲在时一样的。不要害怕,没有什么的。”
“没有什么的!”这句话一直在阿茉耳边回响,仿佛是在嘲弄,也仿佛是在提醒,阿茉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不知是何缘故,襄儿完全忘记了儿时与夏侯颇的情意,而表现得对自己的继父非常的反感,并且常在言语举动中带出来。每当这时,夏侯颇只是宽容地笑笑,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似乎只看做是小孩子闹脾气。阿茉有些担心,她清楚地知道夏侯颇对待政敌的狠辣手段,虽然她知道他绝不会伤害她的儿子,可是襄儿这样孩子气的不理智的表现还是让她担忧。
她曾试过劝服襄儿,在夏侯颇面前表现得乖顺些,像个继子的样子。可是襄儿泪汪汪地看着她,撅着小嘴委屈的样子又让她心软,这个孩子的模样像她,可是神情态度之间与曹时有神似之处,如今也许只有她一个人能够注意得到。
王太后和皇帝都非常喜爱襄儿,时常接他入宫中去居住,皇帝的后宫一直没有生养子女,皇后和宫中的众嫔妃也待他极为亲近,襄儿在宫中可谓是独占宠爱,他便自恃身份,很是瞧不起那些皇族中的表兄弟们。
但是曹时的温厚典雅也遗传到了他的身上,所以他尽管骄傲,却并不仗势欺人,更不惹人厌憎,只显得越发可爱,同辈中人缘极好,太学中的夫子也都对他称赞有加,以为是不世出的俊才。阿茉欣慰之余,又有些担忧:他小小年纪就蒙受厚誉,并不是件好事。
曹时性子随和,但是在有些事情上亦很是坚持,襄儿显然也继承了这个秉性,自阿茉迁入汝阴侯府之后,襄儿就很不情愿。袭爵之后,他在太后那里软磨硬缠地撒了撒娇,得了太后的应允,把平阳侯府做为了自己的私宅,不与夏侯颇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只在傍晚去汝阴侯府向母亲问安,随后便回自己的府邸歇息。太后有些担心这样会疏离了他们母子的感情,尤其是会令继父夏侯颇不快,而皇帝不知为何,倒是很赞同襄儿的做法,他赐给襄儿车马仆从,将襄儿宫外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
阿茉心中不快,但是她一向随性,不愿意勉强别人,即使是自己的儿子。又见夏侯颇丝毫不介意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言。于是偌大的汝阴侯府中就只有两个主人,消受夏侯颇精心构建的舞榭歌台。因为阿茉坚持要回公主府度夏,以为临水的豆蔻堂极为凉爽,夏侯颇便在府中安排了三处主要的园林。
一处是甘棠轩,小巧玲珑的五间抱厦,周围遍植春花,最宜春日赏花,园中错落有致地点缀着各种花木山石,移步换景,极为清新。一处是蓼萧阁,建筑在一个平缓的小丘之上,枕着一脉清流,小丘周围全是枫树,秋天红叶似火,蔚为壮观。还有一处就是阿茉现在居住的正殿白华堂,轩敞开阔,地下墙中遍修地龙,冬日里殿内温暖如春,各种绿意葱笼的小型盆栽错落有致地分布于殿中各个角落,而殿外的庭院方石铺地,隆冬大雪盈尺时,可以让侍女堆起各种形态逼真的雪人,还能坐小马拉的雪橇在庭院中嬉戏。所有这些无一不是揣摩着阿茉的心思一点点经营起来的,阿茉也不能不动于颜色,揣测到他的心意:他是希望自己以汝阴侯府为家呀。
夏侯颇本就是心思细密之人,加之在阿茉身上投注了全部的心神,阿茉嫁给他的这几个月诸事都极为周全妥帖,她本是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之人,然而丈夫的呵护关照究竟是与仆妇的侍奉不同,阿茉自然也感受到他的诚挚,并回报给他以温存。卫少儿私下里为旧主不平,悄悄对妹妹子夫说,女人总是如此,再深沉的痛,也会被时间所疏离。
这个冬天,朝廷多事,朝内丞相窦婴与太尉田汀牟缓停丫蔷∪私灾赝庑倥忠淮未来烙既坏幕岚④蕴笏灯穑实壑酝纯齑鹩录尴暮钇模彩且蛭嫉ビ谟忠淮蜗蚝撼蠡椋獯沃该佬盏匾笃窖艄骱颓祝杏写蟪妓较氯八祷实塾υ剩换实勐畹霉费芡罚奔葱砘橛谙暮钇模本鲂南蛐倥健0④蕴秸飧鱿⒑螅行┓直娌怀鲂闹惺鞘裁醋涛丁�
腊月初七,皇帝向天下发出明诏,招募壮士从军,准备奋击匈奴,诏令中说,各地诸侯都有推荐英勇之士的责任,凡是矢志从军的,哪怕是犯法负罪,亦可以待罪立功,任何诸侯官吏不得阻拦。从这道诏书里,臣民们都读出了皇帝歼灭匈奴的决心,一时间,群情激奋,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前来投军的豪杰。
但是领军的大将迟迟没有决定人选,景帝朝平定七国之乱建立了赫赫军功的将军中,周亚夫已死,窦婴已老,遍观当今朝堂,年富力强而又文武双全的非夏侯颇莫属,然而自从夏侯颇尚主之后,皇帝就只委他闲职,从前的宠信倚重不复存在。夏侯颇心知肚明,依然几次上书请缨,都被皇帝轻飘飘的一句“其志可嘉”给搪塞了过去,他也就清楚皇帝没有任用他的意思。不过府中有志于瀚海建功的侍卫家臣,他都给予厚赐,慨然允许他们为国效力。
这些事情,阿茉做为内眷本不关心,只是一向内敛的卫青,不知何故,这次也主动请缨,想要从军建功,他已经十七岁,并且熟读兵书,骑射俱佳,阿茉当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只是在勉励他时,笑说自己从此少了得力的护驾。卫青低垂着头,目光坚毅,像往常一样沉默不语,倒是卫少儿和子夫哭得什么似的,好些天凄凄楚楚。
这样喧嚷了好些天,皇帝才最终下决心以大行令王恢为主将,以都尉韩安国、李广为副将,调集了二十万人马三路出击匈奴。夏侯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笑着摇了摇头,便不肯再议论。阿茉隐约觉得这个任命并不妥当,那王恢是个文官,一向谨小慎微,突兀之间居然做了主将,副将却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很难和衷共济。但是她与皇帝之间已存芥蒂,难以像从前那样开诚布公,也就三缄其口了。
这一日雪后心情,园中银装素裹,阿茉正在暖阁中闷得发慌,便披上鹤氅,只带着子夫一人,去园中踏雪寻梅。花园中积雪盈尺,一个脚印都无,好一个干净的天地,不但是地面,连山石、池塘、树林、灌木都被白雪所覆盖,干净清冷的空气中有若隐若现的香气飘忽着。循着香气,她俩不知不觉间走得远了,一直走到府邸西北角一处院落。那小院青瓦覆顶,一色水磨砖墙,朴素中带着雅致,与府中其他轩榭风格不同。
阿茉奇道:“我竟不知这府里还有这么一个所在。只是这香气想来是梅花了,怎么就是遍寻不见呢?”子夫笑着拍手道:“公主看,墙角下那一株可不就是吗?”阿茉走近去看,只见疏疏朗朗的几支虬枝上零星地开着几朵白梅,花心花萼处隐隐透出绿意,花瓣却是洁白的,与上面的落雪相互映衬。那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的,只是离得近了,香气也未见浓郁,还是若有若无,更觉清幽。
阿茉正自赏梅,耳边却听到一声门响,旁边角门走出来一个素衣的女子,臂弯处挎着个玲珑过梁的竹篮,篮中有一青釉瓷罐,见有生人,那女子略微错愕了一下,倒也未见惊慌,她看来是个有见识的,已从阿茉的服饰衣着看出了阿茉的身份,便走过来施礼:“奴婢给公主请安,惊扰了公主的雅兴,请公主宽恕。”声音软软糯糯,很是好听。
阿茉笑道:“雪地上冷,快起来吧,不必多礼了。你想必是这梅花的主人了,孤反倒是叨扰了。”那女子连忙答道:“奴婢不敢,这府中一花一木皆属公主。奴婢蒙公主恩养,在此寄身,已是感恩不尽,怎敢以主人自居?”
阿茉听了不解,看那女子容貌尚属清丽,身穿玄色柔绢曳地长裙,虽无半点纹饰,究竟不是仆妇的打扮,她身边的子夫便问那女子:“如此说来你并非是府里的侍女了?”那女子低头答道:“奴婢是仙逝了的汝阴侯的侍妾,名叫彤管,主君逝后,无处托身,蒙少主开恩,赐我这处小院寄居。”阿茉听后叹息,也不深究,又见这彤管言谈举止不俗,心中顿生好感,便问她:“这样雪天,看你也未穿御寒衣物,想必不是要走远路,可是也来赏这梅花?”
彤管笑道:“奴婢无知无识之人,哪里懂得这种风雅之事。奴婢是来采集这梅花上的雪,存着来年煮茶喝的。”阿茉笑道:“若是为这个,孤倒要劝你不必费事,孤也曾慕那书中的文人雅士扫雪烹茶,谁知雪水浑浊不堪饮用,可见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彤管轻轻笑道:“公主说的,奴婢不懂。只是这雪水烹茶,讲究甚多,并不是将新雪来煮,而是把雪水静置沉淀,滤去杂质之后,盛入瓷坛,密封坛口埋在山石底下,等来年酷暑之时,启封烹茶,不但清凉甘冽,而且隐隐有梅花香气,令人饮后暑热全消、两腋生风呢。”
阿茉觉得这彤管真是个有趣的妙人,也不在乎她的身份,便道她既如此精于茶道,自己倒要向她讨杯茶喝。那彤管落落大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