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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粮胡同十九号-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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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同梁副队长一起到来的,居然还有自称是北京女记者“未婚夫”的孙隆龙。

    他倒是真的为小町担心,一得到梁副队长的通知,也赶紧跑来“英雄救美”——直接卷进了一宗轰动中外的豪门命案,想必是够小町受的。更何况经过这些日子的明察暗访,隆龙对殷家心存疑惑,与日俱深

    孙隆龙一进殷家的太湖别墅,就迅速来到尸体还未曾被移动的房间,微微耸动着他那根曾经受到严大浦高度评价的鼻子,努力感受着并不为他人所注意的空气中的气息

    同样是这超乎寻常人的嗅觉,把孙隆龙的目光,引导到了卧室的床底下——

    一块质地高级的金橙色提花厚羊毛毯子,似乎是被不负责任的佣人匆匆折叠了一下,胡乱地塞在了里面

    

    

    当秋姗回到上海的时候,加上漫长的海上航行,将近五十天的时间过去了。

    她在东京开始还算是顺利的,似乎要归功于日本人那一丝不苟的国民性格。她到退休老助产士白木阿姨过去的老住址,发现原来的旧木造小房子,早已经变成了一栋四层的水泥商住楼。

    她只好来到当地的区役所户籍管理部门,请求那位没有笑容的中年公务员帮助自己,查找白木现在的住址。

    中年公务员鼻梁上的眼镜片,厚得就跟瓶子底儿一样。秋姗委实担心这样的视力,多半会影响他的工作效率果然不错,他让秋姗等待了足足半个钟头。

    每每见到日本人那种事无巨细、近乎于刻板的认真,秋姗就难免会联想到,中国的大小官僚、各种机构无处不在的混乱和推卸

    那位管理“户籍誊本”的公务员,明明是他在为你查阅厚厚一大本居民住址的移动记录,到头来还对你鞠躬致欠;尽管他生来面无表情,还客客气气地道一声:“让您久等了。”

    秋姗特地让出租车绕道,路过自己曾经实习过的中央区圣路加病院。高大宏伟的石基大楼,总是很令人感慨西方的教会系统竟能够在明治时期,就为东京都创建了如此完善而壮观的综合性现代病院——

    在日本,与中国汉字的用法相反,但凡被叫作“医院”的,通常是指像她那个“秋姗诊所”或规模很小的专科病院;相反,被叫作什么什么“病院”的,相反却是比较具有规模的,功能俱全的大、中型医院。

    好在白木阿姨并没有迁居到遥远的地方县、郡去,她仍住在东京一个叫“深川”的老街区,距离圣路加病院只有几站的公共汽车。

    旧地重游,一晃已经过去五、六年了。秋姗留学回国不久,开始还能够跟白木阿姨保持联系,每年元旦,都收到她那字迹十分女性化的日文明信片贺年卡。后来,不知为什么,邮路中断了

    

    

    当敲开了一栋木结构小屋的木条拉门时,白木那张几乎没有发生太多年龄变化的面孔,也不知为什么,竟立刻就让秋姗联想到自己薄命的妈妈她的眼睛湿润了。

    白木阿姨仍然是独身一人,跟七只陆续被收留的流浪猫生活在一起。秋姗努力恢复自己的日语口语,把那些让白木欣喜万分的丝绸面料和龙井茶送给她以后,便把自己千里迢迢此行的来意,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

    当然,关键还是那两张面孔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照片:一张是印在那份悬赏寻人启事上的“殷婉圆”,另一张是上海一个慈善基金组织宣传海报上的“殷婉方”。

    令秋姗感到意外的是,白木阿姨几乎不是在用眼睛,而是用自己的心,很久很久地凝视着那两张照片上的姑娘

    日本女性大多具有小心周到的为人。尽管早几年前,白木就知道了秋姗母亲“肖桑”突然病逝的消息,她还是仔仔细细地向秋姗询问了母亲去世前后的所有细节洒下了悼念的眼泪,还特地为她在自己家的神龛,点燃一炷线香,双手合十,默祷了一番。

    接着,她手忙脚乱地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烤制了一种发音叫“桑玛”的细长海鱼。秋姗知道,这是鱼市上最便宜的水产品,但她很感激,白木阿姨让自己回味的是清贫的留学生活:

    大米饭就着热乎乎的豆腐酱汤,加上红艳艳的酸梅干和一咬“嘎叽嘎叽”的腌制大根(长形的大白萝卜)

    天黑了,白木不由分说地让秋姗把香皂、毛巾、木梳和换洗的衣裤,裹进一块绿底儿白花纹的小包袱皮,蹬上一双“嗒、嗒”作响的木屐,一起到“钱汤”(公共浴池)去泡澡。低头一钻进门口那深蓝色的半截暖帘,秋姗听到钱汤的老板娘跟白木打招呼:这个美人是谁啊?

    白木不加思索地回答说:“我的中国女儿呀——”

    

    

    晚上,两人并排钻进榻榻米上厚厚的“布团”(被褥)入睡,老太太也不对秋姗正经说点儿什么。聊啊聊啊,说的都是闲话——

    秋姗还是说起自己常做的梦来:“我从小到大都在做着同一个梦——自己跟两个小女孩在一起,玩儿过家家。我们三个人,穿着一样的棉布罩衫,还是红地小白花儿的呢。我们三个人长得一般高,笑时,会露出一样的小豁牙来可睁开眼睛,永远只有我一个人其实,我连爸爸的照片,都没有见过。”

    不料白木也开始说梦:“这三十年来,我也爱做一个梦——三个年轻的中国姑娘,各个都长得苗条、秀气。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绸缎旗袍,脚上是一模一样的绣花鞋子,又长又美的脖子上,戴着一模一样的珍珠项链,笑起来,露出的牙齿,雪白雪白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呢!说起来,那三个姑娘的身材、打扮和笑容,特别地像我印象中的肖桑——我见过的二十出头的肖桑。秋姗,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中国女人”

    黑暗中的秋姗,看不见身边白木阿姨的脸,只是隐隐听出了她嗓音中被竭力压抑的微微饮泣

    日本女性总是这样,她们就像是日本男性的倒影——若说日本的男人,大都过于热衷表现出自己的豪情,那么,日本女人则太过于压抑内心的冲动。

    裱纸门窗外,透过了月光中一棵夹竹桃树婆婆娑娑的剪影

    这是白木从中国回到日本时,带在身边的唯一生命的纪念。

    “上海是个多么可爱的城市,特别是租界里许多宁静的大街小巷,春夏秋冬四季,几乎都能看到这种夹竹桃绿绿的叶子和粉色的花朵。它可以长到一丈多高呢,探出一面面围墙和篱笆上海许多有院子的人家,向来喜欢把夹竹桃栽种在沿墙的珍贵泥土地上。”

    白木阿姨真是个性情中人。为了充分地对秋姗说明自己这株心爱的花树,还专门到附近的江东区图书馆,把明治以后日本出版的《植物图谱大全》找了来。

    秋姗始才知道:夹竹桃属于灌木或小乔木的植物,还有着“柳叶桃”、“半年红”好多好听的名字。它的祖先在印度、伊朗白天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秋姗无意中还发现,这棵来自中国上海的夹竹桃,叶子长得很有意思:

    三片叶子形成一组,环绕枝条,从同一个地方向外生长。夹竹桃的叶子是长长的披针形,叶的边缘非常光滑,叶子上主脉从叶柄笔直地长到叶尖,众多支脉则从主脉上生出,横向排列得整整齐齐。夹竹桃的叶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蜡”。

    秋姗暗自判断,也许就是因为这层“蜡”的作用,替叶子保持了水分和保温,使夹竹桃不怕寒冷,在冬季照样绿姿不改。

    粉红色是它自然的色彩,花朵集中长在枝条的顶端,好似一把张开的伞;形状有点儿像漏斗,花瓣相互重叠。

    夹竹桃的花,带有一种令秋姗不太喜欢的浓郁香气。

    白木说:夹竹桃的花期很长,从四月到十二月都能开花、结果,是花卉家族中开花时间最长的一种花。至于夹竹桃的果实,可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是个桃形,它是一个与众不同的长柱形。若不经意,常常不易被人

    白木还告诉秋姗:自己之所以喜爱夹竹桃,不仅因为它的四季常绿、三季花开,香气连绵,更喜爱它的卓越品质——默默无闻、坚韧不拔。

    夹竹桃看上去朴实,却并不好欺负。它的叶、花和树皮都有剧毒,茎叶可以用来制造杀虫剂。人不能随便采摘它,昆虫更不敢贸然进犯。自己无论搬家搬到哪里,都会移走这株充满生命力的红色夹竹桃

    秋姗发现,日本女性的性格,与夹竹桃花亦有相似之处。她们更注重强调一种天长地久的“平凡的美丽”;如同日本男性,推崇樱花的瞬间辉煌一样。

    

   

    第五章

    第三天一早,白木又坚持给秋姗穿上一件纯棉布的“浴衣”(日本女性夏季常穿的和服)——浅淡的藕荷色面料上,印染着大朵紫阳花的图案。再用一条宽宽的五彩织锦腰带,里外都扎得绷绷紧。还要穿上那种脚丫大拇哥被分开的“足袋”

    两人花枝招展地一起到浅草的雷音寺去祈愿。白木坚持要破费自己兜里的铜板,在寺院旁边一条充满江户风情的老街上,请秋姗吃那种味道太甜的红豆沙糯米圆子。

    第四天,白木又特地约来秋姗实习时代的几个熟人,因为大家都希望知道,关于中国满洲的开拓前景

    秋姗承认自己非常喜欢东洋的民俗风情和传统文化,它无处不使人感受到与中国历史悠久的渊源。只是经过本土化的发展和变迁,它则体现得更加多彩、细腻而含蓄。

    她也无法否认:自己内心十分敬重这些性情温良、任劳任怨的日本妇女但在这次回归的造访中,秋姗心里有事,有天大的事情。她渴望白木阿姨能够马上揭示自己出生的秘密。可只有时刻压抑着自己心中的焦躁

    白木阿姨轻声细语地给秋姗讲述起她的故乡,故乡的“阿哥亚贝”——

    白木的家乡在三重县的伊势湾,是名闻天下的“东珠”产地之一。那里有几千名被叫作“海女”的渔家女子。她们无论春夏秋冬,都会在腰间系一块白布,然后在无任何潜水装备的情况下,用活像“美人鱼”那样的独特泳姿潜入海底,寻找各种珍贵的贝类,以此为生。

    日本海一种名叫“阿哥亚”的美丽贝类,因为意外掉进自己腹腔内的沙砾,或其他坚硬的小异物而十分痛苦。于是,她开始了漫长的蠕动,把自己生命的体液,一层层地包裹在沙砾或异物的外面。天长日久、潮汐涨落珍珠,就是这样在阿哥亚母贝苦难的拥抱中长成了——圆润而晶莹,佼佼者价值连城。

    无论阿哥亚贝是否愿意,她成为了宝贵的珍珠们的母亲。于是,渴望得到珍珠的人类,潜海打捞起阿哥亚贝,然后动手杀死她,取出她的“女儿”——珍珠。

    珍珠,历来就拥有着“宝石女王”之称。可几乎就没有一个把珍珠佩戴在颈项、耳垂、手腕或指头上的幸运女人,还会想起那孕育了阿哥亚珍珠之后,又为珍珠而丧生的阿哥亚母贝。

    终于,在分别的前夜,这位日本的老助产士白木阿姨,对秋姗启开了被封存三十年的一只信封

    

    

    很久以后,秋姗每每回想起自己在白木阿姨身边度过的那一个星期,心中便充满了无尽的悲伤。

    特别是当她看到那三颗产自伊势湾的阿哥亚珍珠——它们被装在用和服碎布料头儿缝制的小花口袋中,一模一样的大小,圆溜溜的,泛着淡淡的奶油色光泽

    白木阿姨告诉她,这三颗一模一样的阿哥亚珍珠,来自故乡三重县的伊势湾。是自己此生唯一珍贵而奢侈的珍藏。

    秋姗悔恨自己,那时在白木阿姨面前,表现出了过分的焦虑不安和归心似箭了。作为从事与新生命相关职业的同行,秋姗后来才刻骨铭心地懂得,自己的出生,对于一个专业助产士的有生之年,具有何等重大的意义,曾经是多么可贵的“唯一一次”。

    十年以后,日本全面战败前夕,联军的轰炸机用燃烧弹把包括深川在内的大片东京的老居民区,化作一片名副其实的焦土

    

    

    秋姗从横滨港出发,回到上海港的时候,殷家太湖别墅发生的那桩惨案,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可这桩案子的侦破线索一断再断,渺无进展——

    太湖别墅命案发生的几天以后,殷家别墅看守人张阿姨的尸体,一丝不挂地被人从太湖中打捞上来。因为已经严重的腐坏,很难看出真正的死因。

    随后,附近那间别墅的老看守人程伯,也作为重点嫌疑犯,被押解到无锡警署,受到警方近乎于严酷的审问:

    你是否先与张氏一起谋财害命,杀死了殷家的女主人?而后因为分赃不均或是其他不可告人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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