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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谦桓修唱了个诺儿,便“噔噔噔”跑下船舱。不久,船舱里传来珠儿清脆的哭声,紧接着便是桓桢的喝骂。被惹急了的桓桢少不了一通“大刑”将两个堂弟连滚带爬的轰上甲板。殷仲文靠着桅杆一脸坏笑,自然也免不了被桓家兄弟一顿“伺候”。
云开瞅着这三个无忧无虑的少年,也只是摇头暗笑,或许等到了川南,经历过一次战争的洗礼,他们才会真正的成长起来。
又是一个大江落日,又是一片明霞夕照,两艘帆船一先一后穿梭在大大小小的船只间,很快过了姑熟水面,江水也变得湍急起来。子风走到云开身边,神情凝重道:“大人,他们再过半个时辰就能追上我们,现在江流很急,即便我们让出航道,两船错身也会有风险;再者,这段江面有漩涡,一旦偏离航道,只怕也不安全。”
云开望着缓缓沉入前方江面,沉思片刻,毅然道:“不减速,不让道,看他们超不超!”
夜幕拉开,大江变得汹涌,江涛一波又一波的抽打在船身上,浪花飞溅,在甲板上留下大片大片的水渍。在这咆哮的江面上,就连江州三少也安分下来,逆流而上,可不比他们熟悉的鄱阳泛舟;所有水手都全神戒备,以备任何不测的到来。
“大人,他们上来了!”子风朝官船侧后方一指,黑漆漆的夜色下,一个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视野中,随着江水的起伏,有如一头怪兽在吞吐前行。云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艘大船既不像商船也不是战船,高高的桅杆直插天际,庞大的躯体上搭建着双层船舱,官船在它跟前是那么的渺小而无助。漆黑的夜里打旗语已然不行,官船上亮起了航灯。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大船丝毫不为官船上打出的航灯信号所动,继续迎涛而上,逐渐迫近。官船上的水手们一个个都捏了把汗,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如果大船要强行超越,强大的水浪很可能会带着官船直撞过去!
水流越来越急,两船越来越近,大船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仍然开足航速追赶,只片刻功夫,大船船首已经追上官船船尾,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希望能够安然渡过这关。
强劲的江风下,两船错身!子风的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不觉朝云开望去。云开一手紧握桅杆,一手叉在腰间,双目死死盯着前方的庞然大物,没有半点荒乱。在云开的感染下,水手们镇定而熟练的操控着官船,不减速,不让道,就这么跟大船死拼!
趴在船尾的殷仲文猛然发现,错身时,两船的船舷相距不过数尺,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落得船毁人亡的下场!在他身旁壮着胆子死撑的桓家兄弟也是头一回经历这等险事,均是牙关紧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身为名家子弟的他们,决不能躲在舱里规避风险!
然而令全船人更加吃惊的是,大船在追上官船后并没有选择超越,而是在湍急的江水中与官船并驾齐驱!水手们目瞪口呆、子风无法解释、云开唯有镇静、江州三少却大感刺激,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船的主人太疯狂、太特例独行了,等过了这段险途,他们定要亲自登船去见识一下这是怎样一位人物!
两条船就这样肩并肩在大江中行驶了一夜,官船上除了珠儿谁都没有合眼,就连桓桢也几次跑上甲板一睹这并驾齐驱的壮观情形。
当黎明从船尾悄然来到时,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江水变得平缓柔和、江面也霍然开朗,两条船相隔一丈,静静的航行在被一层淡淡薄雾所笼罩的大江上。就在此时,两船的水手们竟齐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就像得胜的战士,庆祝自己战胜了汹涌的大江、突破了从来不敢想象的操船极限,征服,这种发自内心的快感,是上天赐予强者最好的礼物。
子风走到云开身边,道:“大人,全船无事,天黑便可到江州。”
云开松了松一整夜绷得紧紧的筋骨,道:“放慢航速,斗了一夜,让大伙儿吃点东西休息半个时辰,靠上去,打出旗语,我要上大船去见见是谁跟我们开这么个玩笑。”
官船减速,不出云开所料,大船也在减速;官船上的水手打出旗语,不久便得到对方船长想要登船拜会的答复。桓桢抱着刚刚醒来的珠儿走到甲板上,瞅着大船,对云开道:“先折腾一晚上给你个下马威,过了再登船拜访,分明是有备而来啊!”
云开吃了点东西,擦了把脸,整了整零乱的衣衫,道:“有心人,又岂能不见。”
很快,大船上放下一条小艇,上面载着两人:一名中年水手,一名中年文士。
当小艇靠上官船,那中年文士出现在官船上时,云开、子风、江州三少全都怔在当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在桓家失势、被逐出广陵的汉江帮帮主桓秘!
桓秘从容登上官船,一眼便瞅见站在桅杆下的云开,大步上前,长笑拱手道:“贤侄啊,你看我这汉江帮水手的操船之术,尚且看得过眼吧!”
云开瞪了躲在角落里的江州三少一眼,仍他们不许插嘴,笑着对桓秘道:“素闻四叔纵横汉水,昨夜一场虚惊,倒让云开大开眼界,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操船之术!”
桓秘左右打量了官船一圈,道:“能够在如此大浪之下稳稳把舵前行,没有偏出航道半分,单是这分技艺,贤侄麾下的这些水手,也是一等一啊!”
两人寒暄一番,一齐走到对江的那侧船舷旁。云开并没有因为桓秘争位失败而轻视他,仍以晚辈的口吻道:“不知四叔此来江上,何以教我?”
桓秘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桓秘这头老狐狸,输了一阵,定然又在谋划翻本的举措,否则不会兴师动众的玩上整整一夜。”
云开哑然一笑,道:“单是四叔这份宠辱不惊的心境,便值得云开学习半生。”
桓秘摆摆手,道:“你不用恭维我,败了就是败了,可我桓秘的家底,才动了那么一丁点——”说着,伸出右手小指,抖了抖。云开知道他没有说假话,所以静静的听着。
桓秘又道:“四叔这次来,是要跟你谈一笔合作的买卖,不知道贤侄你有没有兴趣。”
云开“嘿嘿”笑了笑,道:“我对四叔的大船倒是很有兴趣,不知道卖不卖啊?”
桓秘大笑起来:“不卖,不过——我可以送你几条!”
云开眼中亮了起来。
第 八 章 奇谋奇兵
几天后,在桓秘那艘汉江帮大船的护送下,云开的官船平安抵达了汉江帮在荆州总部武昌。武昌地处要冲,千里汉水在此流入大江,因此也成为荆州东部最重要的水陆枢纽和军事要塞,东吴孙权就曾将都城迁至武昌。晋室南迁后,为了巩固对荆州的统治、同时也为了防范荆州地方势力坐大的威胁,每每派要员镇守武昌,在城中常驻精锐步兵一万、水师五千,并在江北汉水两岸各修建了一座坚固的卫城——汉阳、汉口;三座城池呈倒品字形,与大江、汉水,龟山、蛇山一同构筑起完整的防御体系。
汉江帮的总部在武昌城西的大江边,与对岸汉口最大的码头遥遥相望。两船靠岸后,云开没有进武昌城,而是随桓秘来到汉江帮在汉口最大的船坞内。这座船坞规模极大,单是船坞外的江面上,就停靠着四五艘体积较桓秘那艘大船还要庞大的崭新商船。上千名工匠水手在不同的船坞内热火朝天的忙碌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分工、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每一道工序。
桓秘一边引路,一边给云开等人介绍着两汉三国以来造船业的发展、船只的分类、技术革新在造船业上的运用、水上商路对全国经济军事的重要作用,非但令云开桓桢大开眼界,就连素来对这位四叔没有好感的江州三少,也不由的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这是云开头一回亲临真正的船坞,比起川南那几座水军营寨来,简直是天上地下。云开心中突然有了在川南也兴建这样一座大型船坞的念头,可他也很清楚,船坞需要得天独厚的水陆环境、大批熟练的工匠和水手、充足的木材等造船原料等条件的配合,最重要的是,船坞依托的是发达的交通和商业,而不是为了应对战争的产物。
云开惊奇的发现,武昌三镇的构架,与自己为泸州规划的防御体系竟是如此相似:泸州与武昌同在大江南岸;沱水与汉水同样是自西北向东南汇入大江;江北的沱水与汉水两岸各有一座卫城,与泸州武昌组成倒品字形;武昌以南是苗人荆蛮杂居的荆南各郡,泸州以南则是数百个南蛮部落;武昌是汉水大江湘水三条荆州水运命脉通向江东的中心,泸州则是巴蜀荆州通向南中建宁的中心;武昌贯穿东西,泸州沟通南北,武昌拥有发达的冶炼业,而泸州南部广大山地丛林间则蕴藏着丰富的矿藏资源——云开眼中亮了起来。
桓秘以为云开只是好奇,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巡阅使已经决定在此逗留一段时间,他要好好勘查武昌三镇交通贸易造船冶炼等等事物;如果说来江东之前云开对泸州的战略规划只是为了防备秦军南侵和为反攻巴蜀做准备,那么此时此刻,当身处在这片充满汗水和智慧气息的土地上时,云开心中想的,是要用一年或是更长的时间,把泸州建设成一座真正繁华兴盛的水陆都会,战争,只不过是前奏和附庸,他要让川南成为各族和谐相处的乐土,也为晋室在西南的统治牢牢的扎上一颗钉子!
接下来的几天,云开与精力过剩的江州三少打扮成江东来的商人,穿梭在武昌三镇的船坞、冶炼作坊和最繁华的大街上,那些原本为高门名士所轻的民生百货、工匠技艺成了他们最感兴趣的事物。每天晚上,四个人便挤在一间屋子里,把白天看到学到或是听说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江州三少各有所长:殷仲文记忆力极佳,几乎过目不忘,尤其精于商货算计;桓修对造船、冶炼、材料等技术有着天生的直觉;最让云开吃惊的是,少言寡语却又心思缜密的桓谦居然将整个武昌三镇的山川地理和城市布局绘制了下来!
四人的举动让桓秘觉得不可思议,好歹云开也是个五品的巡阅使,肩负西南重任,偏偏不去任上就职,在武昌晃悠了足足十天,是出于新鲜,还是别有他图?桓秘无暇理会,至少在这十天里,桓桢带着漂亮可人的小珠儿把他和夫人哄得十分开心,才几个月大的珠儿更是喜欢上了由“武昌鱼”烹制的鱼肉细羹。桓秘拍胸膛答应,不管小珠儿在哪里,汉江帮的商船都会把最新鲜最活的“武昌鱼”送来给她做鱼羹。
又十天后,那间连桓桢都不能入内的屋子里的所有“证据”都在挂着熊猫眼的江州三少“阴险”的笑声中化为灰烬。按照云开的吩咐,所有记录整理成分门别类的卷宗后,一式两份,被锁在一模一样的两只大箱里,由他们亲自押上官船,锁进暗格。
官船再度起航时已是初秋九月,在武昌的二十天是江州三少有生以来过得最充实、最有成就感的一段时光:云开的放手信任和知人善用让他们有了一展所长的机会,也让他们看到学到了极多以前根本没可能接触到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东西,更重要的是,在这二十天的日夜“奋战”中,三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每人都瘦了一圈,他们深深的感受到了团队合作的力量、看到了自身的短处和不足,虽然依旧笑骂打闹,可彼此间的友谊却加深了。
起航的第一个晚上,三人舱中响起了震天的鼾声,把珠儿吵得大哭。这一次,桓桢没有发作,看着身边沉沉睡去的丈夫,笑着说终于让三个臭小子尝到了辛苦的滋味。
几天后,官船穿过奇险壮美的大江三峡,进入青葱平缓的巴东江面。此时的巴东处在一个相对微妙的境地里:西北面的巴山一带为以张重为首的巴族各族盘踞;西面江对岸是秦国的势力范围,姚苌所部就驻扎在垫江;东南面的大江左岸各处城池要塞仍在坚守,所幸秦军没有水师,沟通川南与荆州的大江水道依旧在晋国手中。
由于两国隔江对峙,初秋的大江显得有些冷清,这种冷清,却成全了云开等人饱览两岸风光之心。从三峡开始,他们就深深的被如画江山所震撼,就连素来自诩才高的殷仲文,都难以用诗句来描绘此刻的心情;无言,唯有沉醉。
就在这时,眼力极好的殷仲文突然指着前方喊道:“看,烟!”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道浓烟正从右侧江边两座青色的山峰的谷地间滚滚而上,浓烟之下,是一座被严重毁坏的山寨。
“大人,左岸也有一座山寨!”桓谦沉声道。长于地理的他很快发现,两座山寨隔着大江正好是一对,修建之处正好是两岸群山最低缓的凹口谷地;两处山寨前,都有一片可以用来给渡船停泊的浅谈坡地——毫无疑问,这是一组用来控制大江的军事工程。
子风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