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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岭揪住小说家不放,又用起了激将法。〃小说可以通过出版赚大钱。被国家养起来的小说家如果有骨气的话,靠市场就能够养活自己。〃换言之,中国现有的专业小说作家没有一个是有骨气的。只要我们不像贝岭一样故意回避事实,一定知道中国的文化市场不是西方国家如美国的文化市场。所有的资源都被国家垄断着,作家没有创作的自由,没有出版的自由,没有结社的自由,没有深入思考的自由,没有迁徙和出国旅行的自由,没有保障自己版权和版税不受侵犯的能力,没有保护自己不受迫害的法律依据,……你要人家如何去赚大钱,以体现他的骨气?也拿过〃白给的钱〃
我本人曾做过几年专业作家,后来为了〃骨气〃,丢了这个饭碗,靠稿费养活自己。我并不赞成专业作家制,因为它确有很多弊病。但我看到那些不顾事实,一味指责和嘲笑专业作家的人,更难为苟同。很奇怪,这些人多半自己就是作家,他们不去责备文化极权制度的制造者和文化资源的垄断者,却装出一副外国人似的天真面孔,首先就要剥夺作家手里的这点工资。这不公正。因为现行制度下,作家发表的作品,社会并不能给予他应得的报酬,工资只是定时付给的另一种酬劳方式。要改革,首先应该改革整个文化专制体制。
不能否认,专业作家中间的确有人专写对专制制度歌功颂德的作品,也有人成为官方文学或者极权文化的代表人物,还可能混进有极少数的文化特务和文化打手,然而他们并不能代表所有的专业作家。正像不能以大学里混有不学无术之徒,就否认所有的大学教师一样。据我所知,大多数的中国作家,包括专业作家,是有一定的社会良知、专业水准、文学成就和道德准则的,他们不愿而且也没有成为甘心被官方所利用的宣传工具。
有意思的是,反对专业作家制的贝岭,却并不反对甚至还很赞赏西方国家的驻校诗人制和桂冠诗人的头衔。尽管他们也是靠人家白给一笔钱给〃养着〃,也活得没什么骨气,也在〃靠别人养〃和在〃自己作品中表达独立观点〃之间〃无法自圆其说〃。原因很简单,贝岭自己就做过美国布朗大学驻校诗人,拿过洋人白给的钱。更有意思的是,贝岭宣称〃不会有太大兴趣去谈论其历史〃的小说家王蒙,早几年多次公开表示反对专业作家制,他也不止一次地到美国的一些大学当驻校作家,也要拿洋人白给的钱。
我并不反对作家诗人拿这种钱。问题是,如果一个人老是反对别人拿〃国家白给的钱〃,自己不管是谁〃白给的钱〃则一概但拿无妨,就不能不引人怀疑他先前胡乱反对一通的动机。
有人可能会说,事实上有不少人就这样认为,拿国家〃白给的钱〃不算本事(没骨气),拿洋人〃白给的钱〃却是本事(有骨气?)。熟悉中国文化环境的人都可以了解到,拿洋人白给的钱的本事是从何而来的?我这里就不去穷究了。我只想说,在作家拿〃白给的钱〃这一问题上,谈不上谁高谁低。至于白拿了钱是否还能同时从事〃独立的文学活动〃,我想贝岭应该比我们更清楚。独立不等于排斥异己
主编《倾向》,是贝岭正在干的最重要的一项〃独立的文学活动〃。熟悉一点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份杂志办成现今这个样子,是很不容易和很值得肯定的成绩。贝岭的工作也很有意义。其意义在于,极力地表现出另一种存在。他告诉我们他的亲眼所见,创作之外的文学活动,比作品本身更直接引起官方的反感和排斥。而引起官方的反感和排斥,简直就是一个异议作家的天职。
然而谁也不能否认,最重要的和最艰苦的文学活动仍是创作本身。没有好的作品,一切的意义便失去了根基。创作是纯个人的事,几乎每一个作家创作时多是在从事〃独立的文学活动〃。这种文学活动是任何他人都无法取代的。
可以预期,《倾向》以后的倾向,仍会沿着一条漫长的路途孤独地走下去。不被官方接纳认可的困惑,也会长久地跟随着他。他希望独立,但独立绝不是一味地排斥异己,排斥所谓〃官方体系〃内的作家和作品。他们是无罪的。不但无罪,贝岭也承认,目前中国最好的小说,还是由他们写出来,并在某些国家的刊物上发表的。既然我们被要求〃期许《倾向》成为中文世界最具影响的文学与人文刊物〃,就有理由看到,那些最好的小说和它们的作者不被排斥。
无事生非:头发、政治及其他
头发本是微不足道的。它虽生得高高在上,终日被万物之灵们供于头顶,精心梳洗,呵护有加,势利者以发式取人的身份品味,博识者由发质看人的体格营养、气血兴衰乃至前途命运,但说到底仍只是花瓶式的一种摆设,不痛不痒,既轻且贱;多一根少一根无关弘旨,不致妨碍观瞻,亦无损于健康;人们修个头理个发的,多属以平常心待平常事,反正剪了生生了又剪,刀架在脖子上当是〃割韭菜〃,绝没有错砍了头〃将来不好接上去〃的忧患;倘使不小心手快了些剪缺一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顶多养它几天便好;何况一经剪落,就与人身上清除下来的其他废物如眼屎、耳垢、粪便、指甲、唾沫、鼻涕、汗污、痰迹、尿痕、精斑……差不多,令人敬远而拂之犹恐不及(某些恋物癖的痴男,将怨女抹过桂花油的秀发铰下来当作信物秘藏,不在此列)。
总之头发这玩意儿,〃形而上〃却〃神而下〃,无论作为话题还是标题,都缺乏时代感、纵深感、神圣感与使命感。面目崇高以专写重大题材为己任的文人们,必嫌它鸡毛蒜皮;而成天将救国救民伟大理想付诸滔滔宏论与明争暗斗的精英们,更恶其琐屑流俗。为了划清界线,自诩清高的中国人还说过一句绝情话:〃头发长,见识短。〃真是眼光独到。最明显不过的例证,便是咱们清朝时男人的头发——前面一半至短(拿剃刀刮出青皮),后面一半至长(长辫子油晃晃扫臀)。所以有清代前一百多年〃康乾盛世〃后一百多年接二连三割地赔款。
据说当年清兵进关,征服中原,第一件要大伙儿干的事就是剃头,将各人前额刨出一片长远的见识来。本来改朝换代,江山易色,任何新政府,都会想尽法子弄一些这样的新气象,殊不足怪。比起轰轰烈烈开展群众性的〃洗脑〃运动,只剃半个头,简直太舒服了。还可以趁机打扫一下个人卫生,比方挖挖耳屎呀什么的,以清视听。谁知这么一件好事,国人竟如丧考妣,痛哭失声,以为奇耻大辱。有骨气一点的甚至宁可砍头也不肯剃头。而新王朝的政策恰好是,〃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果然将他们的头全拿去砍掉了。我们今天的中国人,都是没一点骨气的祖先的后代。
前明遗老雪庵和尚,尝做《剃头诗》一首解嘲:
闻道头须剃,何人不剃头?
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
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
可怜剃头者,人亦剃其头。
他是出家人,故能如此空了。一般平民百姓,还得留着它去〃结发〃娶亲生子的,要将六根剃断,当然难舍难分。况且这发式也不够科学,既不御寒,又不防暑;既不出世,又不入世;既像男人,又似女人。实在没必要来个全国大一统。
〃驱除鞑虏,光复中华〃的革命党,将自己头上的辫子当成首先革除的对象。少数没当上革命党,却受西风东渐影响的读书人,也学着一剪为快。不过那时没一个理发匠会理〃西式头〃,只好让它们长披齐肩,个个跟今天一些后现代主义诗人、艺术家似的。怪不得常遭人讪笑,被阿Q们讥为〃假洋鬼子〃。
及至革命成功,风气骤变:人人都得剪辫子了。街上摆一个捞面摊子,剪辫子一根,免费吃面一碗。全国人民很快以新的面貌〃咸与共和〃。只剩极少几个遗老,死不肯剪辫,反为他人奚落嘲笑。一次,北京大学教授辜鸿铭作讲演,刚一露头,台下一阵哄笑:原来他老先生脑后仍拖着十年前清朝的长辫。待笑声稍息,他却不慌不忙讲出一番话来,令全场听众顿时哑口:
〃你们脑袋上的辫子是剪掉了,脑袋里面的辫子则不一定都剪得掉!〃
至少在中国历史上,头发曾跳出个人的一己之私,有过一番关乎国运浮沉、〃一发千钧〃的地位。其实,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最大一个表征,就是长了头发。由于大脑的进化激变,智力起飞,头发于是应运而生,蓬勃发展,成为一面标新立异的旗帜。孔子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他已经领悟到,头发是我们身上最重要的遗传基因。民间也有一首歌唱道:〃大坂城的姑娘辫子长呀,眼睛真漂亮呀。〃可见〃辫子长〃的审美意义,要排在〃眼睛真漂亮〃之上而居首位。一位好莱坞华裔女明星,不怕在镜头前袒裎相向,却为拍片需要剪去满头青丝犹豫痛惜了好几个月。
古人没有香波、护发素、定型发胶之类的化学药品,但知道勤于梳洗有益健康。宋人陶壳作《清异录》云:〃修养家谓梳为木齿丹。法用奴婢细意者,执梳理发无数日,愈多愈神。〃理发用〃梳〃(齿疏),整鬓则用〃篦〃(齿密),有木质的,有牙骨的,十分讲究。不单女人们成天梳来梳去,男人居家出外,也随身带着一把小篦,像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年》里克里姆林宫卫队长马特维耶夫一样,时不时到头发上刮两下,好保持摩登清秀。
有一天,端王赵佶进殿,忘了带篦刀,向任职枢密院的王晋卿借用。王晋卿从腰间掏出来递给他。赵佶觉得式样〃甚新可爱〃,忍不住赞了一句。晋卿说:〃俺家里还有一把哩,一会儿叫人跟您送去。〃当晚,派一个小厮送到王府,正遇上赵佶在园中踢球。送篦刀的小厮在踢球方面颇有身手,一球飞来,稳稳一接。赵佶大喜,唤人去通知晋卿:〃小厮与篦刀我都留下了!〃没多久,宋哲宗死,弟赵佶即位,是为宋徽宗。那位送篦刀得幸的小厮,则是后来的大权臣高俅。
爱惜头发的宋徽宗,艺术上颇有造诣,书法多传于世,更擅绘画。但重用蔡京、高俅一伙,大兴花石纲,结果很不像话地当了八年俘虏,蓬头散发,客死异邦。
将发须视为〃身外之物〃而巧妙加以利用的政治家也不是没有,例如曹操。一次他带兵出征(打张绣?),严令军士不得踩进老百姓的麦地,违者斩。恰恰他自己的马受惊失控,踏坏一片禾苗。其时曹丞相正是后人说的那种〃枭雄〃,集军事、行政、立法、执法、督察和司法大权于一身,将这事儿轻轻一笔带过谁还敢说什么,何况也不是他的错。他却认认真真地痛苦了一番,拔出剑来自杀,被部下死活拦住了。经反复劝说讨价还价,最后才同意割一把须发代替了脑袋。
表面文章看起来好做,但古今中外,能做得曹操这般漂亮的并不多见。借一副形容理发匠的对联来打比,再贴切不过:〃虽然毫末生意,却是顶上功夫。〃反观历史上那么多来来往往叱咤风云的政治人物,无论是唱红脸还是唱白脸,不管是大奸雄还是大英雄,几人敢于罪己、舍得这么〃丢份〃的?别说当众割一大把须发,要他的一跟汗毛都万分艰难——〃拔一毛而利天下者,不为也。〃
如果是在别人的头上动刀子,自又另当别论。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起事前在民间走动,曾应一家理发店老板之请撰写门联。只见他手握狼毫,饱蘸浓墨,嘴里呼出一股恶气。落笔写道:
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几许?
及锋而试,看老夫手段如何!
书罢,掷笔而去,不久造反。达哥手段果然了得,以杀得人多封王。不过终嫌天下头颅太少,只好连他自己的那个一并砍下来凑数。
头发与政治的密切关系,已经引起世界上一些学者的关注。早几年,英国一位研究者,从苏联历届最高领导人的头发上,发现一个规律。凡头发浓密的,属于保守型;凡稀头秃脑的,属于激进型。并且开明和保守交替出现:列宁秃头,激进;斯大林头发浓密,保守;赫鲁晓夫秃头,激进;勃列日涅夫头发浓密,保守;安德罗波夫秃头,激进;契尔年科头发浓密,保守;戈尔巴乔夫秃头,激进,等等。
接下来的叶利钦差一点打破这个规律。他是个满头浓密白发的改革派,其激进气势咄咄逼人,盖过老戈。幸亏到他来主政时,〃苏联〃已经不复存在。所以那位英国老兄的〃头发政治律〃,也就成为一条无法再作修正的定论。
激进的人,大约总有些〃脑血热〃,易导致落发。即使不脱,为政治理念辗转反侧,殚精竭虑,揪发捻须,积年累月地下来也就不止〃拈断数根茎〃,而难免〃走向沙漠〃了。保守的人恰相反,冷眼观世,以不变应万变,风动旗动心不动,韬光养晦,直养得肾水充盈,气血旺盛,头发繁多应不输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