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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佳木-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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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戾之气还未从老庄主身上散去,众人也不知该不该上去关照少主,只得远远看着。
殷启抬头,随意指了两个人:“你们过来,照应无寒。”
两名侍仆战战兢兢走过去。
“七天之内,无寒不能下地,就以你们的命代之。”
七天之后,殷无寒果然无法下地走动。这两人就在施刑之前先结果了自己。
自裁而死,总比被庄主折磨而死要痛快许多。
雒棠和几名侍从将他们的尸体掩埋好之后,殷启的手指向了他们。
殷启的手抬起来的时候,雒棠似乎听到他们的心轰鸣乱跳的声音。
殷启吩咐道:“你们几个,去服侍无寒疗伤。”
还好,这一次没有定下什么期限。
殷无寒只着一件薄衫俯卧在床上,手执半卷书册,对于死了的那两名仆人,和新来照顾他的几个人不闻不问,镇定自若。
雒棠上前,轻轻揭开殷无寒身上盖着的锦被。
“少主,该上药了。”
“嗯。”殷无寒搁下书卷,转过头发现是雒棠。
“是你。”
“是。”雒棠低低答应,伸手将殷无寒身上的薄衫轻轻褪去半边,露出一半的脊背来。
“你这几日有没有荒废了练功?”
“没有。等少主伤好了,可与雒棠切磋几招试试。”
殷无寒点头,示意开始上药。
伤口从他劲瘦平直的两肩开始,一路顺着原本光滑无痕的背部延伸到腰际。每条伤口都有炸开的纹路,已经结了痂,新长出来的嫩肉红艳艳的,衬着光洁如玉的肌肤。
不仅如此,他脸上也带了伤。那伤口不大,在右眼下侧,是看上去很深的擦伤,雒棠不觉得那个伤有损他的样貌,看起来倒隐约宛如绽开的三瓣花瓣。
殷启是用哪种奇特的鞭子惩罚儿子的?
雒棠想象不出。
伤药的药力很猛。雒棠注意到,他们在伤口处抹开药膏的时候,殷无寒就别过脸去,他只能看到他乌发半遮的侧面,汗水从他额头上沁出,他濡湿的睫毛颤动着,双唇抿了又抿。
自小练就的隐忍自持,是他不发出声的原因。
雒棠忍不住轻问:“痛不痛,轻一点可以么?”
殷无寒喑哑地道:“痛……不必拖延,快点上完药,去叫你弟弟过来。”
叫叶栾过来?
雒棠的手没来由抖一下,触碰到殷无寒的腰侧,冰凉的触感附上发烫的指尖,殷无寒觉察了,躲开少年的手。
“发什么呆?快去!”他顺手拉上衣衫。
雒棠怔忪着退下。
他的肌肤……很凉。
再带着叶栾回到房中,他已经倚靠在床边,低头喝碗中汤药。
叶栾凑上去,笑嘻嘻地道:“少主人,这个药苦不苦啊?”
殷无寒没好气地道:“你个小傻瓜,哪有药不苦的?”
叶栾摸出怀里的一个小方盒,一脸灿烂:“小栾这里有好吃的麻糖,如果少主人能乖乖喝完药,就奖给你麻糖吃!”
殷无寒的面孔上粲然生花,揽过叶栾道:“你倒会来哄我了,好……一会儿我们一起吃糖……”
……雒棠悄悄退出门去,他突然觉得,房里的气氛中有什么压在心上,压得他心头沉沉。他已经不像叶栾的亲哥哥了。
那个夏天很快在殷无寒伤病的恢复中到来。
夏天是空桑山庄最生机勃勃的季节,百树生锦华,乱花迷人眼,半里之外依旧是无边的苍莽,一走入山庄,走过静心照料浇灌过的花木,就能叹道:这里的夏天是来了。
山庄的人迎来姹紫嫣红,姹紫嫣红的花儿又迎来一位陌生的女子。
那位艳压百花的女子一出现,引来众人窃窃私语,大家这才猛省到,他们的少主其实已到了该成家的年龄。
雒棠从没有近看过殷无寒未婚妻的容貌,他既没有那种猎奇的心理,也不喜欢以后又要多伺候一个主子。他只从叶栾和别人口中得知她名叫玉辞,是殷启千挑万选、殷无寒又较合心意才定下的。
玉辞的家族,应该也是依附枭阳宫生存的大家吧。
殷无寒成婚那天晚上,雒棠、叶栾、地锦、水苏这四个殷无寒的手下,意外得到命令,不必去参加婚宴了。
婚礼在殷启与殷无寒的授意下,本来就没有大肆操办,少一些随从去凑热闹倒也情有可原,可是殷无寒喜爱的叶栾亦无殊荣赴宴,雒棠、地锦和水苏就有些纳罕了。
他们四个在小别院里弄了些酒菜自饮自酌,倒也轻松自在。
尤其是叶栾。
叶栾道:“不用吃那边的饭菜了,真好。”
地锦很是奇怪:“你经常和少主同桌进餐,美味顿顿不少,怎么,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叶栾道:“你们不知道,我和少主是常同桌而食,可是我吃的东西和他吃的不一样,是分开来的,有时候还要侍候他呢。”
三人这才恍然。
“而且我最讨厌有时候吃着吃着庄主会进来,庄主一进来,他身上那股戾气,就教人吃不下饭。”
说着四人碰杯,各自饮尽。
熏上了醉意,叶栾笑着靠在哥哥身侧,嘴里咿咿呀呀唱着不知什么小调,雒棠心里头的暖意融成一片,心想道:这样就很好了,如果楚家还在,他们两个侧室的儿子,过的日子或许还不如现在。
然后思绪陡然一收。
多么可怕!
什么时候他竟有了这样的想法!
生活在仇人的家族里,我竟然还觉得很好!
我不是该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每天都寻思着怎么灭了殷家,报仇雪恨么?!!
雒棠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去。
然后,他苦笑着抱紧叶栾。他发觉过了这几年,自己对空桑山庄的一切几乎还是一无所知。山庄的实力到底有多强大,死士到底有多厉害,手段到底有多狡诈……都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凭他现在的功力和殷无寒对招,不出一百招就会被一剑封喉。
于是他迫使自己换个问题想,忽然问叶栾:“小栾,少主成亲了,你没有不开心吗?”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同样让他想打自己一拳。
叶栾漆黑的眼珠瞟了一眼哥哥,醉笑道:“为什么要不开心啊?男人娶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少主人又那么……那么绝色,不娶一个美貌女人那才奇怪,哥哥你傻了么?你好像比我要不开心啊?放心……”
他拍一拍雒棠,“放心……少主以后会待我,待我们像从前一样好的。”
雒棠是看不见自己的脸,悄然涂上了一层不快的霜色。
那晚他们饮了个通宵达旦。
清晨,雒棠才从一片狼藉的席间离开去练武场。
他才走了两步,便笑着靠到旁边的石柱上。
殷无寒新婚之夜,不度春宵,为什么要早早起身来练武?
我赶不上时辰紧张什么?
于是他一路上东倒西歪,慢慢行到每天陪殷无寒练功的武场。
殷无寒习武十几年,每日都一刻不差,于卯时在练武场出现,这种习惯持续了这么久,从未破例。
昨日他大婚,于情于理都应赖在妻子身边,新婚燕尔你侬我侬。
虽然雒棠难以描摹出殷无寒和女人你侬我侬的情景,他也知在他面前的殷无寒,肯定和别人眼里的殷无寒不是一种样子。
刚走到练武场的兵器架旁边,疾风就挟着三分杀意劈面而来!
雒棠顿时酒醒了一半!
他旋身一跃躲过掌风,见教习殷无寒武功的师父冷冷看他。
一丈之外,殷无寒默然持剑而立,寒光的剑尖上凝射出破晓的日晖。
“你晚了。”他道。
“我……”雒棠哑然。
“你过来和我比一比剑法,如果输了,就罚你。”
雒棠挑出一把剑,底气不足地走到殷无寒对面。
他觉得自己应该未雨绸缪,先说一句“请少主手下留情。”
可是话到出口,却是:“少主怎么不去陪少夫人?”
殷无寒冷脸:“与你无关。”
雒棠道:“难道少主不喜爱少夫人么?”
“谁说男人一定要爱自己的妻子,我能敬她护她已经不错了。”殷无寒懒得再多做解释,青锋直指雒棠眉心:“这不是你该问的,你以后再迟,就没这么幸运了!”
结果就是头脑醒了但是身体还没醒的雒棠,在第六十二招的时候被殷无寒一剑刺在左肩上。
殷无寒十分失望:“雒棠,你的资质不低,我才选你做我以后的左右手,现在这等功力,恐怕连空桑山庄都出不去!”
雒棠又想:你希望我无敌于山庄,就不怕我杀了你报仇么?
他躺在地上,又想开心着笑,又想沮丧着哭。
可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4、【四】

玉辞嫁入殷家,并没有削减殷无寒对叶栾的疼爱。
也没有减少殷无寒外出的次数。
每次离开山庄,玉辞似乎并没有挽留他,夫妻间的感情平淡无奇,同时也平缓和谐。称不上举案齐眉的和谐。
计算着殷无寒归途的时日,守在门口等他的人,是叶栾。
早年稍显稚嫩的叶栾快要脱去青涩,美丽的人儿在院子门槛上一立,就等着扑进风尘仆仆的男人怀抱里。
“兄长,你身上有好多沙土!”
一年之前,殷无寒命雒棠、叶栾、地锦、水苏改口叫他兄长,也不知是何意。唤他兄长唤得最自然的当是叶栾,其它三个只是偶尔这么称呼他。
殷无寒抚一下叶栾的背,走进庭院解下披风抖一抖道:“是啊,今年的风沙太大了。”
说着命人去备热水,要洗去一身尘土。
殷无寒沐浴,有时是玉辞相伴,有时是叶栾侍立左右,叶栾陪他的次数要比玉辞多几回。
因为叶栾比不怎么露脸的玉辞更在意殷无寒的归期。
同时,雒棠心里也盼着殷无寒快点回来。
这两年他的功力突飞猛进,已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不停歇,他能与殷无寒对打半日不分胜负。
不是说殷无寒没有长进,而是雒棠除去吃饭睡觉,能做的事情也就是练武了。
他盼着殷无寒回来,是盼着殷无寒能问问,他又练成了什么新的招数?
然后说,雒棠,你进步很快,下次有小事就交给你去办好了。
器重和肯定对寂寞的少年是如此重要,即使那个人的欣赏是他不该去多想的。
这么想着,雒棠眼前飘下几片冰凉的柔软,落在他英挺的鼻梁上。
啊……是雪,这冬雪的薄凉,让他忆起殷无寒身体的温度。
那么不经意的一下轻碰,却成了不能磨灭的回忆,刻在他心头。
他伸手追逐着从天而降的纯洁,看它们在自己磨出厚茧的手心里慢慢融开,结成一颗水珠,再从手掌中跌落到雪地里。
然后,他就听到隔院寂静的雪地上,一串跑跳的步履冲向门口。
“兄长——”是叶栾高声欢呼的声音。
雒棠飘远的神思戛然收回,他快走几步,抢在朱门开启之前,远远站在能看到整个院子的一角。
他刚站好,殷无寒就从大门外跨进来,随手一甩宽大的鹤氅,一手抱住冲过来的叶栾,而后氅尾落在雪地上,他举臂拢住了叶栾清瘦的身躯。
他的下属也随他一一从后面进来,对叶栾躬身笑笑。
“很冷吧,兄长,快点取取暖。”他拉着殷无寒穿过中庭,不停地嬉笑。
殷无寒瞥见站在角落里的雒棠,转身冲他点了一下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雒棠却步了。
他本是想上去告诉殷无寒,他想和他较量较量,他的身手又大有长进。
但叶栾亲密无间地挽住他胳膊,和他谈天说地,让他怎么冒然上去插在他们中间呢?
再说大冷天的,又下着雪,这种天气比武,像个傻瓜。
所有人都进屋去了,剩下雒棠一人在雪地上发呆。
他反复回想殷无寒适才看他的那一眼,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意义。或者暗示。
揣摩许久没有定论。
以至于水苏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没有察觉。
“雒棠。”
“水苏……”雒棠惊惶一退。
“少主回来了?”
“刚回来,应该正在沐浴。”
水苏饶有兴趣地看他:“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雒棠避开水苏锐利的目光,“你有什么事?”
水苏道:“刚才庄主吩咐过了,让少主齐整完毕去拜见他。既然少主在洗沐,就劳你通传一声。”
“嗯,知道了。”丢下水苏,雒棠恍惚着走向殷无寒所在的北阁。
北阁门口守着两个侍婢,雒棠说明了来意,她们马上放他进去了。
原来这个时候见殷无寒并不难,他为何从前都不知道呢?
一入室内,先是一段过道,过道尽头置着一面青石屏风,厚实的屏风遮住了浴室的和帘幔后热腾腾的水汽。
两名小厮在屏风两边垂手侍立。
雒棠走近屏风,暖暖的水汽立刻袭身,化去不少外面的寒冷。他稍一转头,就看到了大大的浴盆里微阖双眼的殷无寒,叶栾正在他旁边轻声细语。
一名小厮上前问道:“雒棠公子,有何事?”
一听道雒棠的名字,叶栾和殷无寒同时转头。
“哥哥,是你?”
从未在这个地方出现过的雒棠,看起来有点束手束脚。
“我……是来找少主的。”他的目光在殷无寒身上逗留了一下,有种茫然的心痛转瞬而逝。
他大半个身子浸泡在热水里,湿透的黑发贴在肩背上,在蒙蒙的白雾里勾勒出简洁流畅的线条,斜飞的眉与湿漉漉的眼都因水的润泽而格外漆黑,熏得微红的面孔上,细密的水珠时不时顺着肌理淌下来,流逝在水中。
雒棠轻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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