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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月,直隶、四川、山东、甘肃、江西、河南、江苏、福建……都在传抄这个稿子,连京城都在传,甚至蒙古王公都看到了伪稿。真是越禁传播的速度越快,三个月后已经捉拿了两百八十多个传抄的犯人,但真正的元凶仍然不知道是谁。
眼看这个案子牵连得越来越大,一些顾全大局的大臣上书请求乾隆终止这个案子,释放株连的人众。御史书成首先上书,乾隆得知后暴跳如雷,其他事情上他可以宽恕,但是涉及自己,乾隆反应非常剧烈,他痛骂书成身为满洲人,却说出大逆不道丧心病狂的话,竟然纵容社会上的人辱骂君主。乾隆愤怒地将书成革职,没多久,侍郎钱陈群也上书请求他终止此案。乾隆又把他痛骂一顿,愤怒地表示,绝对不会停止追查此事。
这一次乾隆是被真正激怒了,所以我们也能理解孙嘉淦为何被吓死。
现在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了,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了,乾隆决定公开缉拿要犯,号召各地官员先放下手头工作,把缉拿伪稿元凶当成头等大事。经过一年半的追查,因这个案子受牵连的人已经达到上千人,十几名办事不力的督抚大员受到惩罚。尽管在全国范围内展开调查,但元凶还是没有找到。
乾隆只好把气撒在官员身上,两江总督尹继善和江西巡抚鄂昌都受到了处分,被乾隆当面责骂。官员们人人自危,朝野上下鸡犬不宁。
十七年底,出现了一个新的线索,江西巡抚鄂容安缉拿了传抄伪稿的千总卢鲁生父子。乾隆让鄂容安把他们押到京城审问。军机大臣经过审讯得知,卢鲁生是从南昌守备刘时达那里得到原稿的。根据刘时达的供词,他们并不是伪稿的源头,稿子的源头在江苏。
最奇怪的是,没过多久,卢鲁生就推翻原供,“承认”稿子就是自己伪造的,表示愿意认罪伏法。案子就这么结了,卢鲁生被判凌迟,他的两个儿子被处斩。除了查抄官员按律法处置外,其他株连之人全部释放。
乾隆为什么要匆匆结案呢?他真的相信卢鲁生是元凶吗?乾隆是何等精明的人,他知道这个案子再查下去只会越陷越深,所以指示军机大臣逼迫卢鲁生承认自己就是元凶,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好终止这起惊天大案。
真正的元凶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最关键的是乾隆已经达到了自己的政治目的,通过这起案子,震慑了那些对自己不满的人。
两个不要命的疯子
在现代社会疯子杀人理论上都是无罪的,如果说疯子说了什么疯话,大家都不会跟他们一般见识。别人是疯子,跟疯子计较岂不是代表自己也是疯子。然而,在封建社会,专制政府比疯子还疯,一个疯子说了几句狂悖的话,居然要置之死地。
乾隆十六年,山西巡抚阿思哈抓获了一个叫王肇基的人,这个人既没偷什么,又没抢什么,只不过说了一些胡话。但是,阿思哈却比抓到盗贼更加警惕,亲自审问他。其实,这个王肇基并不是什么疯子,不过是个穷酸秀才,想当官想发财想疯了。
皇太后万寿,他胡诌了一首诗歌颂皇太后,想谋个一官半职。他把这首诗投给山西汾州府的衙门,想让衙门的人给自己推荐个一官半职干干。
同知图桑阿本拿到诗一看,发现全是阿谀之词,阿谀倒没问题,拍马屁也是好的,但关键要阿对地方、拍到点子上。王肇基万万没有想到,谋官不成,反而惹祸。他在诗歌下面附了一段评论,正是这段评论要了他的命。
我们现在不知道这段评论到底写了什么,不过官方说王肇基的言论“毁谤圣贤,狂妄悖逆”,看来王肇基对时政发表了一些自以为是的评论。
阿思哈派人到王肇基的家里搜,又发现更多悖逆的书文。王肇基辩解说:“我不过是一个小民,写诗祝贺皇太后,只希望圣上喜欢,没有其他意思。”
阿思哈又问:“你在诗后面发表议论,妄议国事,指责大臣,毁谤圣贤,到底是何用意?”
王肇回答:“现在是尧舜盛世,我怎么可能毁谤朝廷呢?我不过是把孔孟程朱的话糅合在一起,以显示自己有学问,希望皇上欣赏我,赏个一官半职。”
阿思哈开始还怀疑王肇基可能跟伪稿案有牵连,后来发现他不过是一个“疯汉”,他奏请乾隆,请乾隆定夺。这种事,在雍正朝最多就是打一顿或者关几个月,然后再释放。但乾隆比乃父更狠毒,居然让阿思哈把王肇基杖毙于廷下。
杖毙是非常残忍的一种刑罚,比斩立决更残酷,仅次于凌迟。王肇基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他的死还可以说是因言论获罪。
两年后,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被凌迟,这是大清国第一个被用酷刑处死的精神病犯人。此后,陆续有精神病患者被处死。
这个人叫丁文斌,丁文斌从小就是一个孤僻多疑之人,读过一些书,但是连秀才都没有考上。他与母亲相依为命,靠打短工为生。乾隆十二年,他母亲病死。自此以后,丁文斌的性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经常自言自语,对着墙壁说话。丁文斌的生活更加悲惨,要文没文,要力气没力气,生活过得很艰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精神越来越陷入混乱中,也没多少人愿意请他抄写或是授课。走投无路之下,他跑到路边摆摊,为人测字算命。一个精神病人给人算命这是非常荒唐的,很快他就混不下去,沦落为乞丐。
虽然生活这么艰难,他在内心里还幻想着娶到一个漂亮的老婆。乞讨的时候,他暗恋上董家的黄花闺女,虽然他是疯子,也知道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可能的事。丁文斌知道,要想取得漂亮媳妇必须有钱啊!
但是怎样才能有钱呢?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自己造钱,这样不就成为富翁了吧,丁文斌在想象中把自己造的钱命名为“太公九府钱”。意淫的滋味是甜美的,可是睁开眼一看,失落感更重。想来想去他发现钱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自己之所以这么下贱,倒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没权势啊!
丁文斌可算是想到点子上了,对于他这样的人这是认知的突破,但也是死亡的开始。丁文斌想入非非,世上最有权势的人莫过于皇帝,皇帝要什么有什么。如果当了皇帝,不就什么都有了吗?很多造反的人都跟丁文斌有相似的想法,不过他们好歹是理智的,知道能不能当上皇帝靠的是实力和运气,而不是空想。
但丁文斌除了空想,什么都不会。到了中年时,丁文斌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经常出现幻觉。后来,他经常听到“上帝”在跟自己说话,在“上帝”的启示下,他写下了《文武记》和《太公望传》这两本书。他自认为这两本书写得相当好,想投石问路,找个公职做做。便拦住了江苏学政庄有恭的轿子,庄有恭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丁文斌指望他能看上自己。
没想到,书是送给了庄有恭,但此后毫无音信。没办法,丁文斌又沉入了幻想中。“上帝”又开始对他说话了,让他把以前的作品改写成《洪范》和《春秋》。丁文斌于是就开始修改了,他把书中的“丁子日”统统改成“天子日”或“王帝日”。在中国古代史书里,只能用帝王的年号纪年,而丁文斌居然自号“丁子”,用自己的号来纪年。这已经是大逆不道了,他后来改成天子和王帝,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子和皇帝了。
丁文斌还决定定国号和年号,准备颁布一本《时宪书》,让天下人都奉新朝为正朔。丁文斌把国号定位大明,年号用天元。
丁文斌如果只是自己想想,还不至于送命,但他居然异想天开,准备去山东把自己的书交给孔子的后代。孔子的第七十一世孙孔昭焕看到丁文斌这些书,立刻下令府里的人把他捆起来,并迅速将这事禀报乾隆。
这个案子简直不用审了,反迹昭彰,唯一要考虑的是丁文斌是精神病。审讯中,丁文斌表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上帝的旨意。审讯官荒唐到什么地步,居然让他把上帝叫出来。
杨应琚负责审理此案,他经历的事情多,虽然不懂现代精神病学,但是也知道这种情况是大脑出了问题。杨应琚在审理这个案子时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精神病血口喷人,乱咬一气,把朝中大官都咬进来。所以,他希望快点结案,他也知道乾隆是个非常多疑的人。如果乾隆疑虑加深,本来没什么事情,都会弄出许多事情来。
乾隆跟杨应琚的想法差不多,都主张尽快把犯人按大逆罪凌迟处死。
就这样,一个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凌迟处死,看客们的表情都非常麻木。只有一个人有所触动,这个人就是庄有恭。庄有恭当然不是同情丁文斌,是他自己跟着遭殃了。乾隆不久发现了丁文斌曾经给庄有恭投书。庄有恭早把这事忘在脑后了,等到想起时,拿起那本书给乾隆。乾隆发现这本书跟从丁文斌身上搜出的书完全不一样,认为庄有恭故意隐瞒。
乾隆决定罚款,你庄有恭做了多少年的官,把你的拿到的薪水乘以十,好好还吧!自己没还完,后代接着还。十四年后,庄有恭郁闷而死,死前还欠了六万多两银子。
此后,乾隆还处决了直隶的疯子刘德照等人,以及一些因为笔误而受处罚的人。
对疯子搞文字狱,而且文字狱一搞势必牵连到罪犯的家人,这种荒唐事竟然发生在号称明君的乾隆头上。后来一些大臣实在看不下去了,斗胆对乾隆说,这些疯子疯言疯语,即使要惩罚,止于他们自身就行了,没必要牵累到家人,并不是家人把他们逼疯的。
乾隆好像听进去了,也好像没听进去。
制造文字狱让乾隆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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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中藻这个人做官比较谨慎,没有给人留下什么把柄,要通过正规途径整他没那么容易。但乾隆一点也不担心,胡中藻不是写了一本诗集,叫什么《坚磨生诗钞》吗?那好吧,就从这本诗集入手。
汉字内涵那么丰富,就不信找不到胡中藻的把柄。胡中藻,你自号坚磨生,这次我就要磨得你生不如死。乾隆把这个任务交给军机处行走蒋溥,蒋溥的任务是先搜罗“罪证”,等乾隆觉得时机合适时再出手,所以这个任务一定是保密的。如果蒋溥泄露出去,十个脑袋也保不住。
就这样,蒋溥拿着《坚磨生诗钞》苦苦研读。老实说,这个任务真不轻松。出于文人的一种虚荣,坚磨生同志写诗的时候特别喜欢用一些奇险的文字,显示自己文采非同一般。
我们不妨把蒋溥从鸡蛋里挑出的骨头罗列一下,看到这些“骨头”我们一定佩服中国人在罗织罪名上面的创造力。
你胡中藻用“坚磨生”为号,意思无非是说自己操守很坚定,到底是何居心呢?莫非是想跟我大清“坚磨”到底?想念明朝你就直说。
诗中有这么一句:“一把心肠论浊清。”清是我大清的国号,你把浊字放在清前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中藻还有一句怪诗:“老佛如今无病病,朝门闻说不开开。”乾隆认为“老佛”暗指自己,乾隆生气了,我天天上朝,你怎么说“朝门不开”呢?
《孝贤皇后之丧》中有这样的诗句:“并花已觉单无蒂。”本意是歌颂帝后恩爱深情,乾隆却偏要说这是讽刺皇后干政,乾隆反问:“我几时让皇后干预朝政?”
类似的“骨头”有很多,乾隆二十年,乾隆发动对准噶尔的战争,朝中多有不满者。乾隆突然拿出胡中藻诗歌问题,借机发难,想让朝臣们噤声。
我们可以看看乾隆这个文字狱,整人迹象太明显了,完全是欲加之罪。雍正也搞文字狱,但比乾隆的水平和境界明显高出很多。雍正曾经想整查嗣庭,说查嗣庭出的试题中有怨气,但他又表示,如果单凭这点就治罪的话,显然会给人留下搞文字狱的话柄。最后,雍正揪出了查嗣庭曾经非难和批评康熙的言论——在专制时代这可是能置人于死地的铁证,最后雍正以“孝子”的身份处死了查嗣庭。
乾隆可没这个耐心,他要借机除掉朋党,打击反对自己的势力,哪顾得上那么多。
胡中藻的案子牵连到鄂尔泰的侄子鄂昌,在鄂昌的书信中也发现了大量“罪证”,两人一同入狱。乾隆开恩,让鄂昌自尽,等于是拿他做典型,警告满洲大臣不要和汉人来往唱和,更不要结党营私,否则下场就是这样。
胡中藻被处斩,祸及族人和亲友。
果然这个案子爆发后,朝野上下无不震荡,不光鄂尔泰这边惊慌,张廷玉那边也紧张不安。
写诗是刀剑上的舞蹈
乾隆三十二年正月,正是千家万户喜庆的日子,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市松江区)人蔡显慌慌张张地抱着一大堆书籍跑到府衙里,对着青天大老爷哭喊,说自己书中没有半点悖逆字句,希望大老爷明鉴。
这个蔡显也算是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