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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本为农家子弟,本知道一亩土地只能打三、四百斤粮。一九五八年六月十四日,他接见河南封丘县应举合作社社长时曾问:「应举社的小麦每亩收了多少斤?」回答是一百五十斤,所以他并非不了解农业现状。问题是为何两个月之后他就轻信了徐水大夫的牛皮?据当时的电力部副部长、毛的兼职秘书李锐回忆:五九年七月十一日他在庐山会议期间曾问毛:「主席,您怎么也相信了亩产万斤呢?」毛回答说一位科学家写文章说太阳能利用得好就能办到,所以他相信了。毛早年在湖南读师范时对自然科学课程不感兴趣,「没有好好地去学」(毛三十年代对艾德加.斯诺的谈话),四十年后他轻信了那位科学家,因此受到惩罚。至于那位科学家,相信毛对李锐说出了名字(大约李锐不欲揭人短而在回忆中隐了其名),这是著名的流体动力学和导弹专家钱学森。他在全国发行的大报上撰文说,太阳光能射到地表,只要利用其百分之三十,亩产就可能达到四万斤。(注6:一九五八年六月十六日《中国青年报》,转引自谢春寿《大跃进狂澜》第六十五页。)由于他在学术界的崇高地位,竟然使一向鄙视知识份子的毛泽东误入了歧途,令人为之扼腕。
其实,到农村去走一下,就可以分别真伪了。主持北京工作的中央委员刘仁见到报上的「卫星」之后,跑到京郊去,指着麦长势不错的一块地问老农:「这块麦子这么好,一亩地能打五千斤吧?」老农马上来气了:「这是瞎说……只有傻蛋才会相信!」刘又问:「那你看究竟能打多少?」回答是「我看三百五十斤顶了天了!」
毛泽东相信亩产万斤的报告,也不尽是由于轻信,这与他一贯过分迷信「精神变物质」很有关系,是主观唯心主义在他脑子里作祟的结果。自从他年轻时接受「观念创造文明」这一观点起,唯心主义已在他脑子里呆了四十年,他在一九五八年的表现决不是偶然的。
在三月间的成都会议上,毛泽东的秘书陈伯达作长篇发言,讲到在中国「生产力沉睡了几千年,现在一下把它叫醒过来,它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这本是浪漫的文学语言,也可以说是唯心主义。因为在中国有的只是缺乏先进科学知识的劳动者和原始的耕作工具,从来就没有什么「生产力」睡在地下。但毛听了这话□大为兴奋,插话道:「左舜生(一九九三--一九六九,湖南长沙人,一九四九年前曾任国民当政府农林部部长--作者注)他们叫『醒狮派』……我们才是真正的醒狮派。狮子一醒来,它就要发泄了。」(注7:《中共党史研究》一九八八年第五期第三十八页。)只要一下「唤醒」中国的百姓,「生产力」就会从地底下涌出,「使亩产一百多斤或几百斤粮食向亩产几千斤甚至几万斤转化」,毛对此是深信不疑的。(注8: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日,毛泽东在中共八届六中全会上的讲话,引自马辂等著《国防部长浮沉记》第七页。)当年十月,他与武汉大学校长李达的一场争论可以说明这一点。
哲学家李达和毛一样,也是一九二一年中共第一次代表大会的十二名代表之一。由于他和毛都已故去,这个故事是当时湖北省委干部梅白披露的,(注9:《春秋》一九八八年第一期。)但当时的省委第一书记王任重说,毛、李谈话「我没有参加,更不会让梅白参加」,(注10:《春秋》一九八九年第一期)因此断定梅白所写是谎言。不过梅文中毛说的话似乎不像是编造的,而且毛的卫士长李银桥的回忆与梅白大致相同因此引述在此(注11:李银桥《走下神坛的毛泽东》第二三六至二四○页。)
按梅的说法,李达到了武昌东湖客舍,一见毛便直呼毛的字道:「润之,『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这句话通不通?」毛说:「这个口号同一切事物一样也有两重性」,并作了一番解释。李达听得不耐烦,打断了毛的话,说:「你说这口号有两重性,实际上是肯定这口号是不是?」毛当即反问:「肯定怎样?否定又怎样?」李气冲冲地说:「肯定就是认为人的主观能动性是无限大……现在人的胆子太大了。润之,现在不是胆子太小,你不要火上加油,否则可能是一场灾难。」未及说完,梅在旁示意李止住。毛发觉了,说「你不要搞小动作,你让他说,不划右派」。于是李继续说:「你脑子发热,达到三十九度高烧,下面就会发烧到四十度,四十一度,四十二度……这样中国人民就要遭大灾大难,你承认不承认?」
当时头脑发烧的不只毛泽东一个。党的二号人物刘少奇的热度与毛不相上下,甚至更热些。他的家乡湖南宁乡县的县委寄给他的《宁乡快讯》上有亩产六万五千斤的「卫星」,他大概相信了,所以九月下旬在江苏视察时说:「(亩产)一万斤还能再多些吗?你们这里条件好,再搞一搞深翻,还能多打些。……这样再过八年,就可以用三分之一的地种粮食,三分之一种树,三分之一休闲。」(注12:一九五八年九月三十日《人民日报》。)十月中旬,他到了安徽,省委农村工作部部长张世荣告诉他粮食太多了,明年打算减少播种面积。他不作调查,当即表示赞同:「我看这个方针对,将来就可实行用三分之一的田地种粮食……」
不学无术的党阀康生到处鼓吹大跃进,他竟然跑到安徽农学院去做报告,说「甘薯接在西瓜秧上,结果甘薯长得像西瓜一样大。」「烟草九公尺多高,像四层楼那么高,而且是大面积的,书本上根本没有。」当有人向他汇报说一些老教授不相信一亩地能收几万斤粮食时,他竟声色俱厉地将「资产阶级」教授们训斥了一通。
因为轻信了牛皮,中央竟要求全国的国营农场平均亩产水稻三千斤。农垦部部长王震断然拒绝这一指令:「三千斤达不到,一千斤也达不到。」可见王震还是位明白人,比打包票要在一九五九年生产三千万吨钢的冶金部长王鹤寿高明不知几许。
当年人民解放军的总司令、党的另外一位副主席朱德元帅同为农家子弟,也比毛泽东高明一些。一九五八年秋天,他的家乡四川仪陇县有三位青年到北京参加「社会主义建设青年积极份子大会」,朱德将他们请到家中做客,问他们:「稻子收得咋样?」这三位积极份子一连串吹牛的数字脱口而出,朱德却不轻信,又追问了几个问题,马上使来客哑口,露了馅。不过,当他被邀到广东番禺县参观番薯(又名白薯、地瓜)亩产百万斤的「卫星田」时,虽翻开泥土看出了破绽,却只说了一句,「番薯排列得像军队那样整齐」,没有公开揭主人的短。
同样是元帅,同样参观了那块亩产百万斤番薯的奇迹,外交部部长陈毅却相信了眼见的「事实」,并在《人民日报》上撰文证实那奇迹之不虚。
同年底,国防部长彭德怀到湖南平江县,直截了当地问县委书记:「老王,今年亩产多少?」王老实回答:「部份高产田亩产才八百来斤。」彭又问:」最高的才只有八百?」答:「只有八百。」「你好,说了老实话。」彭当即夸奖,「别的地方一报就是八千斤、上万、几万斤呐!」
同时,有一个省的负责人向中央吹牛说已解决了全省的水土流失问题。总理周恩来闻知,即带领水利部的负责人坐上直升机到那里转了一段路,看到荒山秃岭依旧,戳穿了那个牛皮,可惜的是,吹牛不犯法,大大小小的阿大夫们无一受罚,照旧大权在握,威镇一方,照旧吹他们的牛皮。
五月间,河南省长葛县的县委书记吃了豹子胆,竟敢跑到中央在中南海的会场上去吹牛,说是他们将全县一百多万亩土地全部深挖了一遍,做法是先将表层熟土剥下放置一旁,将下边一尺五寸深的生土翻出,用锄头将土块一一打碎,搅拌上肥料,再埋下去,然后覆上熟土,于是产量翻了一番。一辈子老谋深算的毛泽东,竟然天真地立即相信了那位县委书记的说法,夸奖说「这是一大发明」,并当即要求全国各县照此办理,在三至五年内按一尺五寸的标准将全国的土地都挖一遍。
由于一切都靠手工,如果按长葛县县委书记说的去做,一人一天只能翻两平方米,就算加班苦干,干它四平方米,全县按二十万个劳力计,别的什么都不做,全部投入这项工作,也要七百五十天才能干完,可见这位县委书记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但毛居然轻易地被一个七品芝麻官骗过去了。
毛泽东熟读史书,自然明白隋文帝留下的民富国强的大好家业是如何被炀帝败掉的。征辽外加挖个大运河,便弄得神人共怒,掀翻了他的金銮殿,千余年来,成为所有治国者的前车之鉴。而今若按毛泽东的指示将全国的土地都挖一遍,那土方量是多少?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相当于一百米宽、十米深、一千五百公里长的大运河整整三百条。三至五年内挖三百条大运河,另外还有几千万人在炼钢,这个江山难道他不想要了?不是的,他只是轻信了长葛大夫的胡言,又忘了请秘书核实一番而已。
长葛县委书记敢到「朝廷」上去吹牛是有靠山可依恃的,省里的吴芝圃大人公布的河南省的跃进数字比他长葛县伟大得多:全省大搞水利工程完成的土石方量,要是铺成一米厚、三十四米宽的大路,可以从地球直铺到月亮,或者相当于开挖四十八条巴拿马运河,一百一十条苏伊士运河。
在那每天都有新的「历史奇迹」出现的日子里,作为中央主席的毛泽东可能从来没有想到要取其中一个「奇迹」解剖一下,察其真伪。他相信了,而且认为一处能做到,别处也应当能做到。这样一来,两千多名县委书记回到各自的辖地真的深翻起土地来了。一说深翻,自然是越深越好,你说一尺五,他说二尺,我说三尺,大夫们一个个成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好汉。不知哪位科学家说,农作物的根须可以长到三尺长。由于下层生土板结,根须伸展不下去,不能吸收足够的营养,因此要充分提高产量,应当翻土三尺。于是毛泽东对农业机械部部长陈正人说:「深耕要逐步做到翻三尺。只有深翻,水、肥才能充份发挥作用。以后单位产量(亩产)搞到八千斤,每人二分地就够了。」(注13:华北、东北九省农业协作会议后向毛泽东汇报时毛的「九点指示」。
陈正人向全国传达了毛的这个指示,但是究竟是下面自行攀比,先发明了「深翻三尺」的口号,还是毛发了这个荒诞的指示后各地响应,如今已很难考证了。在那些「敢想敢干」的日子里,深翻三尺已经不光荣了,有的地方互相攀比,越挖越深,甚至挖到一丈二尺,比造楼房的房基还深。下命令的中共干部自然不会动手去挖土,遭殃的只是成了「人民公社社员」的老百姓。
公社社员们本已疲于奔命,如今又要深翻土地,只有挑灯夜战。电灯、灯笼、火把,凡能用来照明的全拉到地里点起来。中国农村的土地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壮观的场面,感情再冷漠的人见了也会感动得热血沸腾,诗人、作家见了更是灵感泉涌,写了无数的诗歌、散文,歌颂那「挑灯夜战」;唯有手执锄头干活的农民才知道,自己「被驱不异犬与鸡」!
《安徽日报》十月十八日头版刊出一篇报导:「浅水养不出大鱼,浅土长不好庄稼,全省已组织二百三十万人的深翻土地的大军。」文章说,通过「鸣放辩论,批判了右倾保守思想,扭转了抵触情绪,使群众认识到深耕的好处」。由此我们知道,农民对如此深耕是有「抵触情绪」的,在「辩论」、批判之后,被逼得无奈才去深翻土地的。在这块土地上,农民并不是主人。譬如山西阳城县,十二月份已冰冻三尺,可是还有干部逼着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