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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那些奇案-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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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三月,黄河两岸的春意浓郁起来,山绿了,水绿了,连那野鸭子的颈毛也莹莹地泛起了绿色。河北平原上的小村庄,原本像面黄肌瘦的农家女,一夜春风春雨,穿花的穿花,戴朵的戴朵,纷纷变成娇媚的新娘,滋润得鲜活水嫩起来。篱边的桃花梨花还未凋谢,野性的蔷薇在塬上塬下开得火灼灼的,黄蜂青虫成双作对,在人们心头煽起热烘烘的希望。
这天正是丰秋接媳妇回娘家的日子。
丰秋姓张,清苑县张双楼人,半年前娶本县李古集李大文的女儿李丁香为妻。清明节前丁香回娘家探望双亲,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新婚夫妇,如胶似漆,丰秋熬不住,骑一头毛驴来接媳妇。这张双楼到李古集九十多里,黄土小路塬上塬下磕磕绊绊,足足一天的路程,走起来挺乏人的。丰秋是新婿娇客,岳父岳母留他住了几天,斗了一回鹌鹑,玩了一回画眉,听了一场大戏,拣一个晴和的日子,偕媳妇丁香双双返回。来时,丰秋骑在毛驴上,回时,毛驴让给了媳妇,自己靠着一双大脚卟达卟达走路,好在春风和煦,春色撩人,并不觉得劳累。大清早动身,还有点凉渗渗的,日上三竿,身上暖稣酥的,过了小晌午额头便渗出了汗水,上身的马夹就穿不住了。他在荆丛里折了一根白蜡棍当作扁担,后边挑着马夹前边挑着鹌鹑布袋,悠悠荡荡好不自在。望一眼那无边无际的麦海,绿浪拍着古塬,好像滚滚海浪拍打着搁浅的古船。油菜花开得泼辣恣肆,好像有谁在绿色的地毯上泼了一盆嫩黄。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对粉蝶,在毛驴竖起的耳尖上翩儿翩儿,在媳妇的乌发银钏上翩儿翩儿,又在自己的扁担尖上翩儿翩儿。丰秋心里滋润,滋润得有点发痒,看了看快速敲打泥路的驴蹄,看看驴背上瘦瘦削削的女人,禁不住唱起了戏腔:说黑驴,道黑驴,
黑驴长得有意思儿。
白尾巴尖,白肚皮,
白脑瓜,白腚门,
粉鼻子粉眼粉嘴唇,
起名就叫个穿心白儿。
金鞍子,银凳子,
花梨木鍹的个驴轴棍儿,
脖子上戴着串响铃子,
晃晃啷啷真喜人儿。
驴背上坐着个俏佳人。
说佳人,道佳人,
佳人长得无年纪,
不是十九便二十。
黑油油乌发如墨染,
鼓得得燕尾脑后分,
左梳左挽盘龙劲,
右梳右挽水没鱼儿,
前梳昭君抱琵琶,
后梳秦王乱点军儿,
当中一缕乱头发,
金簪一挑茶花芯儿。
金簪垂下斓银穗儿,
小佳人添了几分神儿。
芙蓉面,柳叶眉,
糯米银牙红嘴唇儿,
小腮帮煮熟的鸡蛋剥去了二层皮儿。
亮亮的眼儿桃花水,
淹死多情多意的小光棍儿。
……
坐在驴背上的媳妇“哧”的一声笑了,扭头瞟了一眼后边的男人:“不用问,你是那多情多义的小光棍喽?”
男人不好意思:“俺算不上多情多义,您倒是芙蓉面桃花水……”
小媳妇一拧腰,右腿一蹁,整个身子转了个九十度,正坐驴背变成了侧坐驴背,接着再转九十度,来个张果老倒骑驴,正好和男人脸对着睑儿:“哟,大白天夸媳妇,丈把高的男人也不怕臊着?”
“自己的媳妇自己不夸,还等谁夸?你没听人家说,夸媳妇有饭吃!”男人三分是喜,七分是戏。
小媳妇嘟了嘟嘴说:“我不教你夸,你没听人家说,媳妇俊了,不好?”
“咋不好?”
“人家说,贫寒男儿有三宝,丑媳妇近地破棉袄。俊媳妇爱穿戴好打扮懒做活多花钱,俊媳妇有哪件子好?”
大概是怕媳妇小瞧了自己,驴后的男人有些认真起来:“我有好田好土好瓦屋,三仓麦子两仓谷。我又不是贫寒男儿,为啥要个丑媳妇?要吃好的有细米白面,要穿好的有绫罗绸缎,我就要你这个俊媳妇,俊俊俏俏门前站,不做活也好看。看着心里舒服;想着心里甜软;夜里搂在床上也——”
“呸!”驴上的媳妇啐了一口,同时甩过去一帕子,正好打在男人的脸上。
男人咽下了半句有滋有味的话,吧达了几下嘴巴。小媳妇伸出一根嫩嫩的指尖,指了指后面的男人:“你这号男人,属黄鹰的,越驾越往胳膊上屙!想起你干的那铺子事儿,我就为你害臊,能为一只虫艺儿撒起野来?真丢人!”
那的确是男人干的一件丑事:新客上门,赛似天神。妻兄要陪他抹麻将,妻弟要陪他下象棋,妻侄说,我跟姑父斗鹌鹑。于是拉开褶子,撒下谷子,新客掏出二年的白堂,大大的个儿,长长的腿儿,起名就叫壅倒山。妻侄掏出的是三年的爪秋,缩头瘪脑秃尾巴,起名就叫小刺猬。第一个回合小刺猬掉了几根毛,第二个回合小刺猬轱轱辘辘翻了几个跟斗。出乎所料的是,小刺猬会装死能耍赖善挨叨,挨罢三百嘴才反过神来。踏踏实实啄下一嘴,扭住白堂的头皮不放,双脚腾空猛力一噔,将对方的肚皮划开两道创痕。白堂疼痛难忍,扑扑啦啦打了几个滚儿,吱一一猛叫一声,凌空逃去。新客孬得脸红了,眼红了,妻侄却嬉皮笑脸地说:“姑父,你那白堂临走还叫你一声侄哩!”恼羞成怒的新客像点着火的炮仗,炸啦。抡起顶门棍就要揍人。多亏丁香从后院赶来,说了他几句剜了他几眼,掏出侄子的爪秋装进他的鹌鹑布袋里,事情才算了结。这会儿,媳妇重提两天前那场乱子,男人面红耳赤,感到不好意思。
小媳妇一脸嗔怒:“要搁着我呀,早拔腿走了,咋还有脸喝人家的酒吃人家的菜坐人家的席?”
“不能走呀,走了谁来接你呀?”
“不接。”
“不接不行,心里想呀!”
“真想假想?”
“嗨!天天想,夜夜想,想得睡不着觉呀!”
“还是不想。若是真想,这几夜为啥不到后院去找我?”
“那后院是我去的吗?不要说大舅子二舅子小舅子,就说那三姨子四姨子五姨子,一个个眼睛火辣辣地盯着我,我敢吗?”
小媳妇扑哧笑了:“说到底,你是有贼心没贼胆呀!”
男人挠了挠头皮,也嘿嘿笑了。媳妇勒住毛驴,张着手:“来,抱我下来。”
男人放下担子,笑眯咪地站在媳妇面前:“不怕人家笑话?”
“怕谁!”媳妇张着两只胳膊等男人动手。男人往周围瞥了几眼,双手将媳妇抱下驴背,趁势照着媳妇粉腮上亲了一口。媳妇打了男人一巴掌,像是嗔怪又像是挑逗:“没正经!”
媳妇钻进荆棵里小解,男人站在路边淘出了一泡黄尿。四周寂静无人,天已过午,太阳偏西,男人把媳妇抱上驴背,两人继续赶路。九十里路已走了一半,前边到了堡桥镇,男人想起镇上有个玩鸟的朋友叫周油子,应该去看看他。媳妇不肯:“你去你的我不去。”
“那,你就先走,回头我再撵你。”
媳妇不耐烦了:“就恋着你那些狐朋狗友,不怕我走丢了?”
“鼻子下头有个嘴,还能走丢了大活人!”
“你就不怕男人把我拐走?”媳妇堵了一句。
“好好好,不去不去!”男人只好服软。
一只大黄狗扑上来,媳妇吓得缩成一团。男人左手拎了马夹和鹌鹑布袋,右手抡起白腊棍,一边走一边吆喝着黄狗。
“秋哥,哪儿来,哪儿去?”桃林深处一声高喊,走出矮个子男人,正是丰秋的朋友周油子,手里还把着只鹌鹑。
“油子,刚刚还念叨你哩……”驴后的男人答了话茬,不得不停下脚步。
小媳妇大不高兴,照着驴屁股拍了一掌,四条细棍似的驴腿敲打得更紧了,得得得,一溜烟向村外跑去。男人并不焦急,高声叮嘱道:“过了大沙河就是三叉路口,遇上三叉路口向右可别向左,不不,向左可别向右!……”
颠簸在驴上的小媳妇不肯回头,瞬间,身影淹没在如雪的梨花丛中了。
丰秋与朋友喝了两壶大叶子茶,斗了三圈鹌鹑,又唠了几篓子闲话,看看太阳恹恹地坠下西山,才告别了周油子上路。一上路就加快了脚步,紧走加着慢跑,五里路下来,腋间渗出了汗水,他渴望太阳落坡之前撵上骑毛驴的媳妇,尽管小褂溻透了,粘乎乎地缠在身上,很不舒服,他还是不敢稍稍丢松。赶到大沙河,天已全黑下来了,凉凉的沙土淹没了脚踝,茫然四顾,很难找到路径。他左冲右撞,走了许多冤枉路,好不容易来到了三叉路口。这时月上东天,大地朦朦胧胧一片惨白,他俯下身去细看,三叉路上轮印蹄印蹄印轮印层层叠叠,根本找不见自家毛驴的痕迹。心想,这会儿媳妇兴许已经到家了。
紧赶慢赶,二更天的时候赶到张双楼,一头扎进堂屋:“娘,丁香回来了吧?”
“不是你去接她的吗?你不回来她能一个人回来吗?”
好像一盆冷水泼在头上,丰秋木痴痴地愣住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她……她走丢了!”
“秋呀,你这是干的啥呀!咋不把你自己给丢了呀?”老娘一叠连声地报怨。
丰秋勒着头一声不吭,越想越不是滋味:“接媳妇的把媳妇丢了,咋有脸见人呀!”
老娘越说越气,两手拍着屁股叫起来:“丢了媳妇还搭上头毛驴!”
“娘,别说啦!”勒着头的丰秋翻了一眼,心上像被捅了几刀,霍霍地疼痛。他没吃没喝,拔腿离开家门,沿着原路往回走。他想,兴许媳妇一时生气,又返回了娘家。他磕磕绊绊挣扎了一夜,天明时到了岳父家。从张双楼到李古集,这九十里路是怎样走过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敲开岳父家的门,迎他的是妻侄,妻侄见他一脸苦相,腰里的鹌鹑布袋也没了,以为他又斗输了鹌鹑动了肝火,回头找茬来了,忙安慰道:“姑父,别为那扁毛货治气了,我这只窝朗子能学几十种鸟叫,给你玩吧。”说着,从笼里掏出窝朗鸟来,递到姑父手里。丰秋又急又气,心火蹦到脑门上,抓过窝朗,狠狠摔在地上:“百灵死,画眉亡,我哪有闲心玩窝朗!”可怜一只灵鸟,伸腿抖翅即刻毙命。
听说闺女走丢了,岳父一家像滚了锅的开水。昨天敬女婿如上神,今儿骂女婿是强人。丈母娘哭天喊地要闺女,小姨子拿起擀面杖指着瘫在地上的姐夫:“狗食!不快去找大姐,还赖在这儿作甚?今儿不给我找回人来,我就狠狠地抡你!”
丰秋像断了腿的癞皮狗一样滚出了岳父家的大门,挣扎着再往回走。这一回不是上一回,这一趟不是上一趟,走一村问一村,走一店问一店,寻问小媳妇,寻问驮媳妇的小毛驴,还得讨吃讨喝讨地方睡觉。这趟走,简直就是挪。依旧是那九十里路,整整走了三天三夜。脚也烂啦眼也陷啦,嘴唇掀起层层白皮,鲜活的男人变成了干巴鬼,一头栽进家门再也爬不起来。
丈母娘大舅子远亲近邻都来了,一方面操办银两给丰秋治病,—方面请画匠画出影像请刀笔写出启事,四面八方分头寻找小媳妇。整整折腾了半个月,丰秋的病治好了,但媳妇丁香还是杳无音讯。众人商量来商量去,只有一条路——报官。
清苑县县令史仲民接到丰秋的诉状,觉得不是什么大案,便发给丰秋一道咨文一块“自缉牌”,让丰秋自己四处查访寻人。
第二天,丰秋背起行李,揣了盘缠,离开家门,找媳妇丁香去了。临走撂下一句话:“娘,找不到丁香我就不回来了。”
2
小媳妇丁香拍打毛驴走出了堡桥镇,独自一人在前面赶路。她是个爱使小性子的女人,暗自责怪丈夫:“浪强人生就的拉拉秧,一根草棒也能挂住!”照着驴腚狠狠拍了一巴掌,纤纤手指葱白样柔嫩,硌得生疼。她从驴背褡裢上解下一根绳子当作马鞭,拍拍拍地抽打起来,毛驴弄不明白,温和的女主人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凶狠,眼中飘来一道鞭影,四蹄敲打泥路的节奏就加快了许多,嗒嗒嗒嗒,一溜烟似地向前小跑。毛驴跑得越快,鞭子抽打得越紧,仿佛这一鞭一鞭不是抽打在毛驴的身上,而是抽打在自己男人的腚上。鞭子抽得狠,毛驴跑得快,小女人心里解了一口气:撵吧撵吧,今儿教你跑断腿也撵不上我!
走进大沙河,硬实的泥路变成了松软的沙滩,尖瘦的驴蹄陷进去四五寸深,走一步带起一股烟尘。太阳有点偏西,沙滩上散发出烘烤干粮般的燥热,三月晚春,突然成了五黄六月,小媳妇柔嫩的粉腮炙得疼痛,她从褡裢里抽出一页袼褙,用袼褙折成一顶软帽戴在头上,遮住些骄阳,四处不见行人,自己瞅着自己怪里怪气的影子,偷偷笑了。
毛驴显然有些累了,步履缓慢,脖颈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她收起绳子,为刚才自己的凶狠感到后悔,这时候有点心疼起毛驴来了。
好不容易翻过大沙河,再往前走七八里就到了三叉路口,她忽然想起男人的叮嘱:向左?不对;向右?也不对!到底是向左还是向右?她糊涂了。她怪男人没有说清楚,又后悔自己没把男人的话搁在心上。她想找个人问问,荒滩野坡,一个人影也没有,找谁问路呢?她翻身下了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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